雷平阳的诗

1. 亲人

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因为其他省

我都不爱；我只爱云南的昭通市

因为其他市我都不爱；我只爱昭通市的土城乡

因为其他乡我都不爱……

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

假如有一天我再不能继续下去

我会只爱我的亲人——这逐渐缩小的过程

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

2. 杀狗的过程

这应该是杀狗的惟一方式。今天早上10点25分

在金鼎山农贸市场3单元

靠南的最后一个铺面前的空地上

一条狗依偎在主人的脚边，它抬着头

望着繁忙的交易区，偶尔，伸出

长长的舌头，舔一下主人的裤管

主人也用手抚摸着它的头

仿佛在为远行的孩子理顺衣领

可是，这温暖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多久

主人将它的头揽进怀里

一张长长的刀叶就送进了

它的脖子。它叫着，脖子上

像系上了一条红领巾，迅速地

窜到了店铺旁的柴堆里……

主人向它招了招手，它又爬了回来

继续依偎在主人的脚边，身体

有些抖。主人又摸了摸它的头

仿佛为受伤的孩子，清洗疤痕

但是，这也是一瞬而逝的温情

主人的刀，再一次戳进了它的脖子

力道和位置，与前次毫无区别

……（共21刀，此处略）

3. 基诺山上的祷辞

神啊，感谢您今天

让我们捕获了一只小的麂子

请您明天让我们捕获一只大的麂子

神啊，感谢您今天

让我们捕获了一只麂子

请您明天让我们捕获两只麂子

4. 梅里雪山

经幡升不上去了，它已经

穷尽了人的虔诚

我匍匐着来到这儿，不为登高

也不寻找天堂的入口，只想在山脚

做几天一尘不染的异教徒

用它那没有尽头的高、白、冷

和无，教训一下体内的这头怪兽

5. 山中

一个人走在梵净山中

听到不止一种鸟儿，在密林间

自己喊着自己的名字

路经一片开得正好的乔木杜鹃丛

我也大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确定四周无人

又才压低嗓门，回答：“我在这儿呢！”

6. 清明节，在殷墟

野草和庄稼让出了一块空地

先挖出城墙和鼎，然后挖出

腐烂的朝廷……我第一眼看见甲骨文

就像看见我死去多年的父亲

在墓室中，笨拙地往自己的骨头上刻字

密密麻麻，笔笔天机

——谁都知道，那是他在给人间写信

7. 乌鸦

被一再地提及，能够以一点点黑色

藏下雷霆的，可以在停下来的流亡中

保持不同政见的……我们为什么对它

永远怀着警惕？真的很不幸

有些生命天生就不受欢迎，比如乌鸦

比如那些心中藏着乌鸦的人

8. 深夜的祭典

夜间十二点

我将屋顶上的蜡烛全部点燃

然后撕开一块石头，把里面的那只死鸟

拿了出来

安葬在云南东北部的沙丘地带

9. 反角度

反过来看，旭日是落入了天空的巨坑

落日则升上了夜空

我们悬空倒立，脚上还托举着

统称为大地和大海上的万事万物

10. 入山

独自入山的人都是去找个去处

很多都找到了自己的墓地

躺在了山中，只把诗歌留了下来

我还没有找到，还在丘壑之间

当一个诗人，也当一个守墓人

11. 闪电

闪电在群山里追击一匹马

马的速度更快，闪电击中了一堆草垛

又击中了墓碑

最后一击，击中的是寺庙前的古柏

马停止了奔跑，在放生池边饮水

抬起头来，终于看见主人的墓碑折断了

草垛和古柏在燃烧

12. 草原

大地之心正对着蓝天

这些青草，共用了我的血汗

和我一起，用一滴马泪

替换了大海。它们的幸福和悲伤

我一眼就能看见。此时，它们正在变黄

——它们刚从去年羊群的舌尖上归来

13. 饮水辞

渴死者的衣服不可穿

渴死者的血液不可饮

渴死者的土地不可耕耘

渴死者的女人不可娶回家

——这儿是昆仑

一座渴死者埋魂的巨坟

14. 脸谱

博尚镇制作脸谱的大爷

杀象，制作象脸

杀虎，制作虎脸

他一直想杀人，但他已经老朽

白白的在心里藏着一堆刀斧

15. 荒城

雄鹰来自雪山，住在云朵的宫殿

它是知府。一匹马，到过拉萨

运送布料、茶叶和盐巴，它告老还乡

做了县令。榕树之王，枝叶匝地

满身都是根须，被选举为保长

——野草的人民，在废弃的街上和府衙

自由地生长，像一群还俗的和尚

16. 东林寺山茶

天上一直落土，元朝被埋没了

东林寺的和尚一直在偷生

在土里活着。这棵山茶也没有枯死

每一年，从和尚的骨肉上

仍然绽放茶花千朵万朵

17. 土拨鼠与鲸鱼

心上有寸土不让的草原，有滴水不漏的

大海。草原上的土拨鼠，它爱上了

大海里的鲸鱼

土拨鼠挖土的黄昏

鲸鱼在朝着雄浑的落日喷水

18. 弹奏

在老虎背上放了一张琴

老虎也乐意听我为它弹奏一曲

但我，顿时失去了常态，不知道

弹奏什么曲子为好

最终什么也没有弹奏

就在老虎背上放了一张琴

19. 暮晚观云

暮晚，天空里出现了

一座座移动的雪山。落日之光照耀，

一如绛 jiàng 红色的圣城，但里面还暂时无人。

我坚信这是天空又在创世，我们虚构多年的

天堂，天黑之前，

正在朝着未知的星空转移。

20. 以后深山遇见你

以后深山遇见你

松树下面，我们多喝几杯

天上繁星比瓜大，用它们佐酒

醉了，我们就抱紧了

酣睡在人世的草丛里

21. 山中拂晓

此时，旧我还在床上翻身续梦

新我尚未换骨、蜕皮

马还站在拴马桩旁睡觉

江水还在黑暗中清洗自己的黑身体和黑面具

只有无量山天际线上的光，从太阳宫殿

提前偷跑出来，抱着烈焰与黄金

向着鸡叫的人间飞遁

22. 在日照

我住在大海上

每天，我都和大海一起，穿着一件

又宽又大的蓝衣裳，怀揣一座座

波涛加工厂，漫步在

蔚蓝色天空的广场。从来没有

如此奢华过，洗一次脸

我用了一片汪洋

23. 一念

在虫蚁和蛾蝶的肢体中找人

人们用灭了多少繁星、灯笼和菩萨心

将恐龙、大象和蓝鲸，以及众神

引入人类的个体，我们变卖了

祖传的地契、钱庄、书橱和骏马

还屡次想把雪山之众改编成一支圣战前

向着天空挺进的军队，但都以沉默告终

24. 乌蒙山素描

从锄柄上剔下来的，从玉米中浸出来的

都是父亲们的体温，木质的，可食用的

从土层中降下去的，从天空里升上来的

都是母亲们的骨肉，土地的，天空的

每当我看见这一切像乌蒙山一样

铺开，并被阳光照亮了，我的泪水是水井的，河流的

带着红土、石块和速度，以及我

藏之体内的几万亩石头的痛哭

25. 断章

有一天晚上，我沿着马山下的道路

往回走。马山上的野花却在暗中

朝相反的方向移动。它们很快地

就脱离了马山，我却迟迟

走不出马山的影子。我并不爱马山

如果非得形容它，它是我体内的

一列蒸汽机车的车头。它跟我一样

许多年了，一直在渴望往回走

但又一直立在原地，像个战栗的黑影

26. 奇迹集·早晨

早晨把光撒在最脏的屋顶，

像富翁把金币撒向乞丐；

我走在阴影里，

像一枚拒绝被施舍的硬币。

27. 奇迹集·夜晚

夜晚把城市折成一只纸船，

放进黑色的河；

我们坐在船舱里，

听见纸慢慢被水浸透的声音，

像听见自己的一生

在悄悄加重。

28. 小于一

我把自己缩到小于一，

缩进一个逗号的黑点里；

在那里，我听见

整个句子为我停顿，

整个段落为我

屏住呼吸。

29. 消逝

他们走在这阳光灿烂的大街上，

都在消失中！

他们眼前、身边、背后

都有个深渊。

30. 你和我

你和我，中间隔着一张餐桌，

像隔着一条不肯通航的河。

你把盐递给我，我把胡椒递给你，

我们低头吃鱼，鱼刺卡进各自的沉默。

窗外天色由亮转暗，

我们都没有起身去开灯——

让黑暗替我们把话说完。

经典句注释

1. “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这逐渐缩小的过程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以地理层级不断收缩，写“爱的排他”与“悲悯的耗尽”。

2. “这应该是杀狗的惟一方式”——冷峻实录21刀，成为当代“零度写作”标志性场景。

3. “经幡升不上去了，它已经穷尽了人的虔诚”——把“经幡”写成耗尽功能的信仰刻度。

4. “我第一眼看见甲骨文就像看见我死去多年的父亲”——将甲骨文与父亲遗骨并置，完成“文字=祖先”的隐喻。

5. “反过来看，旭日是落入了天空的巨坑”——用“反角度”倒置天地，写“观看”对世界的重构。

6. “他们走在这阳光灿烂的大街上，都在消失中”——阳光与深渊同框，呈现“活着即消逝”的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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