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的棺椁被缓缓沉入那深达三泉、铜椁为底的幽冥宫殿。水银汇成的江河在机关的驱动下缓缓流淌,映着顶壁用宝石镶嵌的星图,地下则铺陈着青铜铸造的帝国疆域。由机关弓弩守卫的墓道,用娃娃鱼油脂点燃的长明火,在绝对的黑暗中摇曳着诡异的光。这耗费了数十万民夫、三十余年光阴的绝世陵墓,终于迎来了它唯一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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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宏大的葬礼背后,却是一场由赵高主导、胡亥首肯的、令人发指的暴行。
当巨大的外椁合拢,象征着帝王最后的归宿,赵高却悄然靠近了站在祭台边缘、神情茫然的胡亥。“陛下,”他声音低沉,如同耳语,“先帝后宫,佳丽数千。其中无子者,若放归民间,恐有损皇家体统,更怕她们口无遮拦,泄露宫闱秘事,有辱先帝威严。”
胡亥正被眼前这耗费巨资的葬礼场面所震撼,闻言竟不觉其残忍,反而觉得赵高思虑周全,便顺口道:“那依卿之见?”
“依臣之见,”赵高眼皮微垂,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讨论一件寻常公事,“当令她们从死,以全先帝身后之尊,亦绝后患。”
“从死?”胡亥一愣,随即想到这能彰显自己的“孝道”与“威严”,竟点头应允,“准奏。”
一道冰冷的诏令随即从咸阳宫发出。骊山脚下,数千名正值青春的宫妃,无论美丑,无论是否曾得先帝宠幸,只要膝下无子,便被勒令换上素衣,饮下毒酒,或被缢杀。凄厉的哭喊声、绝望的哀求声,在骊山的山谷中回荡了数日,最终归于死寂。她们的尸体被草草拖入陵墓侧室或陪葬坑,成为这宏伟地宫最悲惨的装饰。胡亥对此毫无触动,只关心葬礼的排场是否足够盛大。
更为惨绝人寰的,是针对工匠的屠杀。
当最后一件珍宝被安置妥当,当最后一名宫妃的魂魄被驱入幽冥,赵高又向胡亥进言:“陛下,这地宫之精妙,机关之繁复,尽在工匠之手。他们知晓墓中所有宝藏的位置与开启之法。宝物如此之多,如此之贵重,若他们活着出去,难免会泄露机密,甚至引贼人盗掘,岂不辱没了先帝的陵寝?”
胡亥此时已完全被赵高的话语所操控,对“泄露机密”、“辱没陵寝”的恐惧远胜过对人命的怜悯。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便……都处置了吧,莫要生事。”
于是,在葬礼的最后时刻,当巨大的墓道石门被缓缓放下,工匠们还在做着最后的检查。突然,沉重的闸门从上方轰然落下,将墓道的出口彻底封死。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石门也依次关闭,巨大的青铜门轴在机关的驱动下发出沉闷的轰鸣,如同巨兽合上了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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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放我们出去!”
“我们还没出来!还有人在里面!”
“救命啊!”
数千名工匠的惊恐呼喊、绝望的撞击声、凄厉的哭嚎声,从封闭的墓道内传出,震耳欲聋。他们被困在了自己亲手建造的、充满珍宝与死亡的迷宫之中。食物会耗尽,空气会稀薄,长明火会熄灭,而他们,将成为这地宫真正的、永远的守墓人。
胡亥站在高处,听着那渐渐微弱直至消失的呼喊,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神情。他转向赵高:“如此,先帝便可安息了。”
赵高躬身,嘴角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冰冷的笑意:“陛下圣明。自此,骊山陵的秘密,将永世长存。”
当最后一道石门完全闭合,大地归于平静。工匠们用生命和鲜血浇筑的,不仅是秦始皇的陵墓,更是秦帝国暴政的终极象征——一个用七十万徒役的血汗奠基,用数千宫妃的生命陪葬,用数千工匠的绝望封存的、华丽而腐朽的坟墓。而站在坟墓之上的胡亥与赵高,一个昏聩如提线木偶,一个阴毒似幕后鬼魅,正将这个本已摇摇欲坠的帝国,加速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胡亥登基的钟鼓声尚在咸阳宫的梁柱间回荡,新的奢靡诏令便已如雪片般飞出。这位年轻的二世皇帝,对治国安邦毫无兴趣,满心只想着如何将始皇帝的威仪与排场,十倍、百倍地复制到自己身上,以填补内心深处那巨大的、因得位不正而生的空虚与不安。
即位不过数月,春风初拂关中,胡亥便迫不及待地宣布:要效仿先帝,举行东巡!他命工匠按照始皇车驾的规格,打造更加华美、镶嵌更多明珠美玉的辒辌车;征调上万民夫,修缮从咸阳到碣石的驰道,要求路面必须平整如镜,两旁广植奇花异草;沿途郡县需准备最丰盛的宴飨、最精妙的乐舞,若有丝毫怠慢,地方官吏将受严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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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为天子,当承先帝之烈,巡狩天下,宣威德于四海!”胡亥在朝会上意气风发地宣布,眼中闪烁着对权力排场的迷醉。
更令朝野震惊的是,他同时下诏:大修阿房宫!工程规模远超始皇当年的构想,要“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为供役使,征发关中百姓数十万,昼夜不息。此外,他还下令征召五万名精壮之士,屯驻咸阳,名为“材士”,实则充当他的私人卫队与角抵(摔跤)力士,供其观赏取乐。又遣使者四出,搜罗天下珍禽奇兽、奇花异草,麋鹿、白鹤……源源不断地运往咸阳,填满新扩建的上林苑。
一时间,咸阳内外,征夫哭号,工匠疲惫,粮秣耗尽。史载“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而“咸阳三百里内,为诸苑囿离宫,不得食其谷”——方圆三百里内的粮食,优先供给宫廷、工匠、卫士和珍禽异兽,导致当地百姓无粮可食,饿殍渐现。
朝堂之上,李斯与左丞相冯去疾再也无法沉默。在一次议政会上,李斯出列,声音沉重而恳切:“陛下!新君即位,根基未稳,天下疲敝。陈胜吴广虽已伏诛,然余党未靖,关东动荡。今大兴土木,远巡无度,重役百姓,耗尽国储,此乃危亡之道!昔先帝平六国,亦知休养生息。臣请陛下:停阿房之役,减材士之数,缓巡狩之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以固社稷之本!”
冯去疾也紧随其后,言辞更为激烈:“陛下!此非爱民之道,实乃竭泽而渔!百姓无粮,必生怨叛。届时烽火再起,悔之晚矣!”
胡亥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本就对李斯当初在沙丘的“犹豫”心存芥蒂,此刻听他直言进谏,更是觉得刺耳难忍。他正欲发作,一旁的赵高却缓缓出列。
“丞相、左相此言差矣!”赵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陛下承天受命,为天下共主。天子威仪,岂能不彰?始皇扫平六合,功盖三皇五帝,其巡狩之盛,正所以震慑诸侯,彰显天威!今陛下初登大宝,若不巡行天下,宣示正统,何以服众?何以继先帝之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斯与冯去疾,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至于阿房宫,此乃帝王居所,天下之冠冕!陛下修之,非为私欲,乃为彰显大秦之强盛,使四夷宾服!材士、珍禽,亦是天子仪仗,不可或缺。若如二位所言,偃旗息鼓,轻车简从,岂不令天下人以为大秦衰弱,陛下怯懦?”
赵高转向胡亥,语气转为恭敬而煽动:“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治国之道,岂在妇人之仁?当以威严慑服天下,以壮丽昭示国力!臣以为,巡狩当行,阿房当修,材士当聚,奇珍当集!唯有如此,方显陛下圣明,大秦永昌!”
胡亥听罢,如饮醇酒,胸中那点不安顿时被“天子威仪”的豪情冲散。他厌恶地看了李斯和冯去疾一眼,朗声道:“郎中令所言极是!朕意已决,即刻筹备东巡!阿房宫不得停工!其余诸事,皆按赵卿所议施行!”
李斯与冯去疾面如死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绝望。他们知道,那个躲在胡亥身后的赵高,已彻底掌控了这位昏聩的君主。而咸阳宫外,骊山的工地上,数十万民夫的号子声与皮鞭声交织;驰道的修缮令已传遍郡县;一车车珍禽异兽正被赶入上林苑……一场由贪婪与恐惧驱动的、对帝国根基的疯狂榨取,已然全面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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