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01
“林凡，晚上一起去撸串啊？城南那家新开的，听说味道绝了。”
我刚放下手里的项目报告，抬起头，就看到王磊那张熟悉的笑脸。他半个身子倚在我的办公隔板上，手里还转着车钥匙，一副“就等你了”的架势。
我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你这家伙，消息比我还灵通。行啊，谁让我是你最好的饭搭子呢。不过说好了，今晚我请，别跟我抢。”
“那怎么行！说好了这周我请的。”王磊立马反驳，“你上次那个项目奖金，还没捂热乎呢，就想着给我发福利了？”
“什么福利，咱俩谁跟谁啊？”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轻松地回应，“再说了，我的钱不就是存着嘛。家里条件你也不是不知道，还算小康，父母也不需要我操心。我这工作，工资稳定，平时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不就剩下点闲钱，跟兄弟们吃吃饭，喝喝酒，不然挣钱干嘛？”
王磊听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我：“说真的，林凡，整个公司我就跟你最对脾气。咱俩从新人时期一起熬夜加班，到现在都快成‘老油条’了，有什么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彼此彼此。”我拍了拍他的背，“你那点藏心事的小九九，还能瞒得过我？走吧，再不去，那家店就没位置了。”
我和王磊，是公司里公认的“铁哥们”。我们差不多同一时间进的公司，一起经历了从职场菜鸟到业务骨干的全过程。我们之间的默契，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工作上的烦恼，生活里的牢骚，甚至是一些不便与家人言说的想法，我们都会毫无保留地跟对方分享。我们的关系，早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同事，更像是没有血缘的兄弟。
下班后的烧烤摊，永远是我们最放松的港湾。
“来，再走一个！”王磊举起冰镇的啤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泡沫四溅。
“你慢点喝，”我看着他，“明天还得见客户呢。”
“怕什么，有你在，我心里踏实。”他灌下一大口酒，哈着气说，“对了，我最近在琢磨着，要不要跟我女朋友求婚了，你说，我整个什么样的场面，她能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夹起一串烤得焦香的五花肉，饶有兴致地听着他描绘着未来的蓝图，从求婚的场地，到婚后的房子，再到以后孩子的教育。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幸福”的光，那种光芒，让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那时候的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友谊，会像桌上那杯源源不断续上的啤酒一样，永远醇厚，永远真挚。
我从没想过，仅仅几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会将这一切都彻底打碎。
02
那天下午，我正在跟进一个项目的数据，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突然，我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我一回头，看到王磊站在我身后，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焦灼和慌乱，跟我几天前在烧烤摊上见到的那个神采飞扬的他判若两人。
“王磊？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立刻站了起来，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看了一眼四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林凡，你……你现在方便出来一下吗？我有急事找你，很急。”
我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心里咯噔一下。这绝对不是小事。
“好，你等我一下。”
我迅速保存了文件，跟着他走到了公司楼下的吸烟区。这里下午没什么人，很安静。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手指颤抖着，点了好几次才把烟点着。他猛吸了一口，却被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
“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别自己扛着。”我递给他一瓶水，担忧地看着他。
他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挣扎，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林凡……我……”他艰难地开口，“我需要一笔钱，一笔救急的钱。”
“需要多少？”我没有丝毫犹豫地问。
“十万。”他吐出这两个字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心里一惊。十万不是个小数目，对他来说，应该是一笔巨款了。
“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叔叔阿姨身体……”
“你别问了！”他突然打断我，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和痛苦，“林凡，算我求你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这笔钱，我保证，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就还给你！连本带利！”
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我们是兄弟，在他的至暗时刻，我不需要追问原因，我只需要伸出援手。
“说什么利息，埋汰我呢？”我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背，“行，十万是吧？我卡里差不多有。你急用的话，我现在就转给你。”
王磊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现在？”
“对，现在。”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软件，“你把卡号发我。”
他愣愣地看着我操作，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我的手机上显示“转账成功”的提示，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了。
“林凡……”他一个一米八的汉子，声音哽咽得像个孩子，“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份恩情，我王磊记一辈子！”
“行了啊，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捶了他一下，“赶紧去办事吧，钱的事不用急，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什么时候再说。你的事要紧。”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擦干眼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我无法读懂。
“谢谢你，林凡。真的，谢谢。”
说完，他便转身，神色匆匆地离开了，甚至没有再回一次头。我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心里虽然为他担忧，但也有一丝欣慰，庆幸自己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帮上一点忙。
我以为，这只是我们兄弟情谊中的一个小插曲。我以为，等他处理完家里的事，我们还会像往常一样，坐在烧烤摊前，喝酒撸串，笑谈人生。
03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习惯性地看向王磊的座位，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咦，王磊今天没来吗？”我问了邻座的同事小张。
小张推了推眼镜，说：“你不知道？他早上刚在部门群里发的消息，说家里有急事，跟总监请了长假，假期从今天开始。”
“长假？请了多久？”我心里一沉。
“没说具体多久，就说事情处理完就回来。”
我立刻拿出手机，想给王磊发个消息问问情况，但想了想又放下了。他正在处理急事，或许我这时候不打扰他才是最好的。
可是，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一个星期过去，王磊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我给他发去的“一切都顺利吗？有需要随时开口”的信息，也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起初，我安慰自己，他肯定是被家里的事绊住了，焦头烂额，没时间看手机。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他依然杳无音信。公司的部门群里，偶尔有同事@他，也从来不见他回应。他的朋友圈，也永远停留在了向我借钱的前一天。
我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林凡，你说王磊到底出什么事了？这都一个多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午饭时，小张忍不住跟我八卦起来。
“应该是挺严重的事吧。”我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该不会是……在外面欠了赌债，跑路了吧？”另一个同事猜测道。
“胡说什么！”我立刻反驳，“王磊不是那样的人！”
尽管我嘴上坚定地维护着他，但心里那份不安却越来越浓。他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哪怕报个平安也好。我们是那么好的兄弟，他遇到困难，我二话不说把积蓄借给了他，可他为什么要把我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时间就在这种煎熬的等待中，一天天流逝。第二个月，第三个月……我从最初的担忧，慢慢变成困惑，最后，心里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变了质。
04
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那天晚上，我刚洗完澡，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一条银行的到账通知。
我擦着头发，漫不经心地拿起来看了一眼，以为是这个月的工资到账了。可当我看到屏幕上的数字时，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到账金额：10000.00元。
转账人：王磊。
紧接着，微信也弹出一条新消息，同样是来自那个我等待了三个月的名字。
点开，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账清了。”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我反复确认着银行短信里的那一长串零，确定后面只有一个“万”字。
一万？
怎么会是一万？当初他借的，明明是十万啊！
是转错了吗？还是分期还款，这是第一笔？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海里翻涌，我来不及多想，立刻在微信对话框里打字回复他。
“王磊？你是不是转错了？你转了一万过来，当初借的是十万啊。”
我盯着屏幕，等待着他的回复。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秒，两秒，十秒……
没有回复。
我心里越来越慌，又发了一条过去：“看到消息回我一下，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这一次，消息发出去后，前面却跳出来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底下跟着一行灰色的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被……拒收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立刻切换到他的个人主页，准备打语音电话过去。可当我点下那个熟悉的头像时，看到的却不再是朋友圈的入口，而是一条冰冷的横线。
我被他拉黑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我不死心，立刻去翻通讯录，找到他的手机号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候再拨……”
我挂断，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一遍，两遍，十遍……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个机械而冰冷的女声。我知道，我的手机号，也被他拉黑了。
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曾经那个和我称兄道弟，分享所有喜怒哀乐的人，那个在我面前因为感动而痛哭流涕的男人，怎么会用这种方式来回报我的信任？
仅仅是为了九万块钱吗？我们的友谊，就只值这点钱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他所有窘迫和无助的表演，都只是为了骗取我的同情和我的钱？
我不敢想，也不愿想。
那一刻，我感觉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背叛和寒心。我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傻瓜，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
05
那一夜，我彻夜无眠。
窗外的城市从喧嚣归于沉寂，又从沉寂中迎来黎明。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地回放着我和王磊过去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见面时的青涩，第一次合作项目时的默契，第一次在酒桌上掏心掏肺……那些我曾经无比珍视的友情瞬间，此刻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反复切割着我的心脏。
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钱，固然重要。那是我辛辛苦苦攒下的积蓄，不是大风刮来的。九万块钱，对我来说也不是一笔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数目。
但比钱更让我感到痛苦的，是这份友情的崩塌。我无法接受，一个我曾经毫无保留去信任的兄弟，会以如此决绝和羞辱的方式，给我画上一个句号。
拉黑，是最沉默也最伤人的告别。他甚至不愿意给我一个解释，一个理由。就好像我们之间数年的情谊，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丢弃的廉价交易。
天色微亮时，我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眼睛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心里那片翻江倒海的混乱，却在黎明的第一缕光线中，慢慢沉淀下来，凝聚成一种冰冷的平静。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需要的，已经不仅仅是那九万块钱，更是一个真相，一个交代。
我打开电脑，坐在书桌前。晨光透过窗户，在我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然后，开始沉稳而迅速地敲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