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一只瞎掉的右眼换回了台湾,却想用剩下的左眼盯死日本。
那张东征长崎的海图已经画好,三万虎狼之师整装待发,只等京城的一纸朱批。
康熙二十二年,六月,澎湖。
海风里全是腥味。
这不是海鲜的腥,是几千具尸体泡在水里发酵了一天一夜后的味道。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块碎木板,那是郑氏水师战船的残骸,偶尔还能看见几面残破的“郑”字旗,像死鱼皮一样贴在波浪上起伏。
六十三岁的施琅,就站在清军旗舰的船头。
他老了,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粗糙且黝黑。
最吓人的是他的右眼,上面缠着厚厚的纱布,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渍,那是三天前海战最激烈的时候,被一颗飞来的流弹炸伤的。
但他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腰杆挺得笔直,仅剩的一只左眼,半眯着,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对视的寒光。
“军门!赢了!咱们彻底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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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浑身湿透、满脸黑灰的壮汉跌跌撞撞地跑上甲板。
他是施琅的得力干将蓝理,肚子上还缠着绷带,却笑得裂开了大嘴,“刘国轩那老小子跑了!郑家的水师主力,两万多人,沉的沉,降的降,全完了!”
蓝理兴奋地挥舞着拳头:“台湾,现在就是个剥了壳的鸡蛋,咱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甲板上的清军将士们都在欢呼。这不仅是一场胜仗,更是他们这帮福建兵熬出头的日子。
施琅没有笑。
他那只独眼缓缓转动,扫过兴奋的蓝理,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蓝理被这一眼看都在了原地,到了嘴边的欢呼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赢了?”施琅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刘国轩跑回台湾本岛,郑克塽还在台南坐着。没拿到降表,算个屁的赢。”
“是……是属下轻狂了。”蓝理缩了缩脖子。
施琅转过身,并没有看向那个唾手可得的台湾岛,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东北方向,那是茫茫无际的大海,深邃而神秘。
“带个活口上来。”施琅吩咐道。
不一会儿,两个亲兵押着一个郑军的千总跪在甲板上。
那俘虏吓得浑身发抖,不住地磕头求饶。
施琅走过去,用脚尖挑起那人的下巴,没问郑军还剩多少人,也没问台湾布防如何,而是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这次海战,我看你们那几艘大船上的铜炮,打得挺远啊,哪儿来的?”
俘虏哆哆嗦嗦地回答:“回……回大帅,是……是去年延平王派人从日本长崎买回来的。
说是那边炼的铜好,炸膛少。”
“还有呢?”
“还有……还有藤牌甲,也是那边进贡的。”
听到这里,施琅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残忍和亢奋。
他挥挥手,让人把俘虏拖下去。
“听见了吗?”施琅对身边的蓝理说,“郑家之所以能在海上跟咱们耗了几十年,除了这道海峡,还因为他们背后有个输血的。”
蓝理挠挠头:“军门,您的意思是……那个倭国?”
施琅从怀里掏出一块擦得锃亮的单筒望远镜,再次看向东北方。
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弹奏一曲杀人的乐章。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施琅低声自语,“郑成功的亲娘是日本人,郑家在长崎还有老宅子。
若是只拿了台湾,不管那个岛,以后保不齐又是下一个郑氏之乱。”
蓝理听得心惊肉跳:“军门,您……您不会是想连那边也一起打了吧?”
施琅猛地回头,独眼中精光暴涨:
“为何不可?如今我大清水师,船坚炮利,士气正旺。
顺着黑潮洋流,几天就能杀到长崎!既然刀已经出了鞘,就没有不见血就回得去的道理!”
这一刻,蓝理看着眼前的老帅,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以为施琅只是为了报杀父之仇才来打台湾,可现在看来,这位老人的胃口,比这片大海还要大。
施琅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火辣辣的疼。
他在北京坐了整整十三年的冷板凳,那是何等的屈辱。
如今六十三岁挂帅出征,光拿下一个台湾,够他在史书上留名吗?
他要的不只是“平叛”,他要的是“开疆”。
他要立下那种让皇上想赏都赏无可赏的不世之功,这样,他施家满门才能真正安全。
“传令下去,”施琅的声音突然提高,盖过了海浪声,“全军休整一夜,把所有战损的船只给我补好。
明日清晨,先取台湾!告诉弟兄们,把刀磨快点,这趟差事,还没完呢!”
施琅登岛的那一天,台湾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郑克塽带着文武百官,光着膀子,背着荆条,跪在鹿耳门的沙滩上请降。
施琅骑在高头大马上,冷冷地看着这群曾经的敌人,也看着这片他阔别了三十年的故土。
整个台湾岛都在发抖。
老百姓关门闭户,郑家的旧部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知道,当年郑成功杀了施琅的父亲和弟弟,那是灭门的血海深仇。
如今施琅带着几万虎狼之师杀回来,依照他那“海霹雳”的暴脾气,怕是要把郑家的祖坟都给刨了,甚至可能要屠城泄愤。
“大帅,郑成功的延平郡王祠到了。”蓝理指着前方一座巍峨的庙宇,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要不要弟兄们进去……清理一下?”
所谓的“清理”,就是砸庙毁像。这也是军中不成文的规矩,胜者为王,败者的神像自然要被踩在脚下。
周围的郑军降将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有的已经闭上了眼睛,等着听那神像倒塌的声音。
施琅却翻身下马,整了整身上那件满是征尘的战袍,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扔给身边的亲兵。
“去,备办猪羊三牲,我要祭拜。”施琅淡淡地说道。
蓝理愣住了:“祭……祭拜?祭拜谁?”
“故主,郑成功。”
全场一片死寂,连海浪拍打岸礁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片刻后,祭品摆好。
施琅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进了那座供奉着仇人的大殿。他看着神龛上郑成功的塑像,那塑像依旧威严,仿佛还在俯视着这片海疆。
施琅站定,沉默了良久。
突然,这位统领千军万马的六旬老将,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跪在了蒲团上。
“大木(郑成功字),我回来了。”
施琅的声音有些颤抖,紧接着,两行浊泪顺着他那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
他大声哭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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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你我恩义虽断,但情分尚在。
你杀我父兄,我不怪你,那是各为其主!如今郑氏气数已尽,我施琅虽然拿下了台湾,但绝不敢报私仇!
郑家的子孙,我不杀一人;郑家的产业,我不取一分!”
说完,施琅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悲切,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殿外的郑军降将们彻底绷不住了。
他们原以为必死无疑,没想施侯爷竟然如此仁义!一时间,大殿内外哭声一片,人人都在喊“施侯爷大恩大德”。
这一哭,把台湾的人心哭稳了。
这一哭,也把施琅“宽宏大量”的名声传遍了海峡。
祭拜结束,施琅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了庙门。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过身的那一刹那,脸上的悲戚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回到临时帅帐,施琅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了几个心腹。
他坐在虎皮帅椅上,端起茶盏漱了漱口,仿佛是要把刚才演戏时的那股子酸腐气吐干净。
“军门,您刚才那一出……真是高啊。”蓝理竖起大拇指,由衷地佩服,“现在外面都在传您是菩萨心肠,那帮郑家余孽对您可是死心塌地了。”
施琅冷笑了一声,把茶盏重重磕在桌上:“菩萨心肠?我要是不这么演,你信不信京城那位万岁爷,今晚就得琢磨着怎么杀我?”
蓝理一惊,不敢接话。
“我是降将,又手握重兵。
我要是表现得像个睚眦必报的屠夫,皇上会觉得我难以驾驭,随时可能造反。”施琅指了指北边,“只有表现得像个圣人,皇上才能睡个安稳觉,我也才能保住这颗脑袋。”
这才是真相。
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宽恕,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政治表演。
施琅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海图前。
那张图上,台湾的位置已经被朱笔圈红,而他的目光,再次锁定在了东北方。
“行了,戏演完了,该干正事了。”施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狠劲,“半年前我派去长崎的那几艘商船,人回来了没有?”
角落里,一个穿着不起眼布衣的斥候闪身出来,跪地呈上一份密报:“回大帅,刚刚靠岸。
长崎那边的情况,都摸清楚了。”
施琅一把抓过密报,那只独眼快速扫视着上面的文字,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好……好啊!”施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都在晃动,“德川幕府那帮矮子,听说郑家败了,现在正吓得尿裤子呢!
长崎港外只有几门生锈的铁炮,守军不足三千,简直就是送上门的肥肉!”
蓝理凑过来,看着施琅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咽了口唾沫:“军门,您是真打算……”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施琅将密报狠狠攥在手里,像是在攥着一个帝国的咽喉,“台湾太小,装不下我施琅的功名。
我要给皇上再献上一份大礼,一份大得让他这辈子都不敢对我施家下手的大礼!”
他猛地转过身,独眼如狼:“传令下去,各营将领今晚来大帐议事。
还有,让随军的师爷把笔墨准备好,我要给皇上写折子。
这封折子递上去,咱们大清的版图,怕是要改一改了!”
帐外的海风呼啸,吹得大旗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以为战争结束了,只有施琅知道,对他来说,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大帐之内,烛火通明。
几口大箱子被抬了上来,盖子一掀开,金灿灿的光芒差点晃瞎了众人的眼。
那是郑克塽府库里查抄出来的黄金和珠宝,还有一大摞没来得及烧毁的账本。
“弟兄们!”施琅端着酒碗,环视了一圈坐在底下的将领们,“这一仗打得漂亮!皇上的赏赐还没下来,但我做主,这些东西,大家伙儿先分了!算是给弟兄们压压惊!”
“谢大帅!”
“大帅威武!”
众将领欢呼雀跃。
他们大多是福建的粗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施琅出来拼命,图的不就是个封妻荫子、荣华富贵吗?
如今台湾打下来了,钱也有了,大家心里想的都是一件事,回家。
蓝理抱着一尊金佛,笑得合不拢嘴:“军门,这下好了,咱们什么时候班师?我那婆娘来信说,家里老母猪下了崽,等着我回去吃杀猪菜呢。”
施琅仰头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酒碗狠狠摔在地上。
碎瓷片四溅,清脆的响声瞬间让热闹的大帐安静了下来。
施琅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渍,那只独眼扫过众人,声音冷得像海风:“谁说要班师了?”
众将面面相觑。
蓝理小心翼翼地问:“军门,郑克塽都降了,台湾都平了,咱不回福建,还能去哪儿?”
施琅没说话,大步走到挂在帐中央的那幅巨大的海图前。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在海图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从台湾基隆,一路向东北延伸,最后重重地钉在了一个像虫子一样的岛国上。
“这里。”施琅吐出两个字。
“日……日本?”有个副将失声叫道,“长崎?”
“没错。”施琅转过身,眼中的火焰比烛光更盛,“你们以为打下台湾就安稳了?错!大错特错!”
他指着那箱账本:“你们自己去翻翻!郑家这几十年,哪来的钱养兵?哪来的铜铸炮?全是靠跟日本做生意!
郑成功的亲娘是日本人,郑经那死鬼还跟日本幕府借过兵!这台湾是树叶,日本就是树根。
树根不刨了,若是哪天咱们前脚刚走,日本那边又扶持个‘李成功’、‘王成功’回来,咱们这帮弟兄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众将领虽然觉得有理,但脸上都露出了难色。
“可是军门,那日本毕竟隔着大海,咱们人困马乏……”
“放屁的人困马乏!”施琅骂道,“现在是六月!西南季风正劲,顺着海里的‘黑潮’暖流,从基隆出发,不用七天就能杀到长崎!这叫天时!”
“刚刚探子回报,日本那边闭关锁国久了,武备松弛,见了大船就腿软。
咱们三万水师压过去,那就是狼入羊群!这叫地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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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琅走到蓝理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老蓝,你不想想,咱们是什么人?咱们是汉军旗,是降将!
光拿个台湾,顶多封个侯,皇上心里还得防着咱们。
可若是咱们把日本打下来,献给大清做属国,那就是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
到时候,别说吃杀猪菜,你的名字能刻在太庙里,吃千秋万代的冷猪肉!”
这一番话,极具煽动性。
武将也是有野心的,尤其是这帮已经杀红了眼的职业军人。
在这个疯狂的计划面前,回家的诱惑似乎变得也没那么大了。
蓝理咽了口唾沫,眼里的贪婪被点燃了:“军门,您说咋打,咱们就咋打!反正这条命是您给的!”
“干了!大不了再拼一把!”
“灭了倭寇,光宗耀祖!”
看着士气被重新点燃,施琅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军心可用。
“好!既然弟兄们都硬气,那我就给皇上写折子!”
施琅回到帅案前,铺开奏折,提起狼毫笔。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握着的不是笔,而是掌握东亚命运的权杖。
他笔走龙蛇,每一个字都透着狂傲与自信:
“……台湾虽平,余孽未尽。日本乃郑逆之奥援,倭寇之巢穴。
若不乘胜扫穴犁庭,恐成养虎之患。”
“臣施琅,愿提精兵三万,战船三百,趁夏日南风之信,直捣长崎。
无需朝廷一两银子,臣以战养战,必为皇上再取一国,使东海永为大清内湖!”
写完最后一个字,施琅重重地盖上了自己的提督大印。
“八百里加急!”施琅将奏折装进密封的铜管,交给最信任的亲兵,“换马不换人,跑死马就换马,跑死人就换人!务必在十日内,送到御前!”
亲兵领命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施琅走出大帐,站在海边的礁石上。海风呼啸,巨浪拍打着海岸,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他看着北方的星空,心里默默念道:
“皇上啊皇上,这份大礼,您是敢收呢?还是不敢收呢?”
七月流火,热得让人心焦。
但在台湾基隆港,比天气更热的,是施琅和三万水师将士的心。
这几天,港口内战船云集,一面面崭新的“清”字龙旗迎风招展,但在主帅旗舰上,那面巨大的帅旗却格外引人注目,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施”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仿佛要遮住半个天空。
施琅站在船头,手扶栏杆,意气风发。
他已经让随军的画师提前画好了《平倭凯旋图》的草稿。
在那幅图里,他施琅身披金甲,脚踩富士山,接受日本幕府将军的跪拜。
“军门,风向变了!”蓝理兴奋地跑来报告,“西南风劲吹,正是出兵的好时候!只要皇上的旨意一到,咱们扬帆起航,五天就能看见长崎的灯火!”
施琅摸了摸怀里那张已经翻烂了的攻日海图,独眼中闪烁着确信无疑的光芒。
“算算日子,京城的旨意也就这一两天了。
皇上乃千古圣君,这样开疆拓土、名垂青史的机会,他绝不会错过。”
他太自信了。
他以为他和皇上是心意相通的君臣,是共同开创盛世的搭档。
但他忘了,他是汉人,是降将;而那位圣君,首先是满洲人的皇帝。
同一时刻,北京,紫禁城,南书房。
这里的空气冷得像是结了冰。
并没有施琅想象中的龙颜大悦,也没有百官朝贺的喜庆。
康熙皇帝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盘腿坐在炕上。
他手里捏着那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请战折”,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好……好得很啊。”
康熙的声音很轻,却让跪在地下的大学士明珠和索额图感到头皮发麻。
“你们看看,”康熙把奏折扔给两位重臣,“施琅说,他打日本,不需要朝廷出一两银子,也不用朝廷发一粒米。
他要‘以战养战’,就地取食。”
明珠看完,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太懂皇帝的心思了。
“皇上!”明珠立刻磕头,“此话诛心啊!自古以来,将在外,必受君命;军在行,必受国粮。
若是他不需要朝廷的钱粮,那朝廷还能用什么来牵制他?一支不用朝廷养的军队,那就是……那就是私兵啊!”
“不仅是私兵。”康熙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东南沿海,“他若是打下了日本,那就是天高皇帝远。
手里握着三万精锐水师,坐拥日本的金山银山,隔着茫茫大海……索额图,你说,到时候朕是封他做日本王呢?还是等着他造好大船,反攻回这紫禁城呢?”
索额图吓得浑身一哆嗦:“奴才不敢想!奴才只知道,吴三桂当年也不过是借着平定云南的由头,才成了尾大不掉的藩王。
这施琅今日之势,比之吴三桂,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吴三桂……”康熙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三藩之乱刚平定不久,那场差点掀翻大清江山的噩梦,让他对汉人掌兵有着深入骨髓的警惕。
施琅在奏折里表现出的野心越是大,战力越是强,在康熙眼里,他的威胁就越是致命。
“他想要做大清的霍去病,封狼居胥。”康熙冷冷地说道,“可惜,朕不想做汉武帝,朕也不想看见第二个安禄山。”
康熙猛地转过身,从御案上抽出一支朱笔,在那份充满豪情壮志的奏折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那鲜红的笔触,像是一道血痕,直接判决了施琅梦想的死刑。
“传朕口谕,命兵部侍郎即刻赶赴台湾宣旨!”康熙的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皇上,旨意怎么写?是驳回攻日请求吗?”索额图问。
“不。”康熙眯起眼睛,那是帝王最无情的算计,“只驳回请求,他若是不服,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硬要去打怎么办?朕要断了他的根!”
“旨意只有八个字:海波已平,速回京师!”
“另外,”康熙补充道,“着福建总督,即刻接管台湾防务。
让施琅把所有战船、火炮造册移交,他只能带随身亲兵回京。敢有拖延者,以谋逆论处!”
七天后,台湾,鹿耳门。
“来了!来了!”
瞭望塔上的哨兵大喊,“朝廷的钦差大船来了!”
施琅大喜过望。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麒麟补子官服,带着众将领早早地候在码头上。
“老蓝,把酒备好!”施琅红光满面,“接了圣旨,喝了壮行酒,咱们今晚就拔锚起航,直扑长崎!”
钦差大臣的官船缓缓靠岸。
施琅不等跳板搭稳,就领着众将跪倒一片,高呼:“臣施琅,恭请圣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走下船的钦差大臣,脸上并没有施琅预期的喜色。那是一张冷漠、甚至带着几分戒备的脸。
钦差并没有让施琅平身,而是居高临下地展开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海风突然停了。
整个码头静得可怕,只有浪花拍打船舷的声音。
施琅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差的声音尖细而刺耳。
施琅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等着那句“准奏”,等着那句“封征东大将军”。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冷冰冰、硬邦邦,如同千斤巨锤砸下来的八个字:
“海波已平,速回京师!”
施琅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沙滩上。
“钦差大人……”施琅猛地抬头,独眼充血,声音嘶哑得可怕,“这……这就是全部?皇上对我攻日的折子,怎么说?那日本倭寇未灭,海波怎能算平?我有三万精兵,只需十日……”
“施侯爷!”钦差冷冷地打断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牌令箭,“皇上口谕:即刻交出兵符印信,移交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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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迟疑片刻,便是抗旨不尊!”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钢刀,架在了施琅的脖子上。
身后的蓝理等将领一个个手按刀柄,怒目圆睁,只等施琅一声令下。只要施琅点个头,他们敢把这钦差扔进海里喂鱼,然后照样去打日本!
此时此刻,施琅的命运,三万水师的命运,甚至大清的国运,都悬在他的一念之间。
他是反?还是跪?
那张凝聚了他毕生心血的攻日海图,还在他怀里滚烫发热,可皇权的这盆冰水,已经把他淋了个透心凉。
施琅颤抖着手,伸向了自己的腰间。
那里挂着调动三万水师的虎符。
钦差后退半步,脸色煞白。
施琅的手指触碰到了冰凉的铜符,那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杀意,那是独狼被逼到绝境时的本能……
海风死一般地寂静,仿佛连空气都被那道圣旨冻住了。
施琅的手指紧紧扣在腰间的虎符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身后的蓝理早已按捺不住,那只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军门!这圣旨不对劲!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咱们几万弟兄拼了命打下台湾,不是为了回来受气的!只要您一句话……”
施琅猛地一声厉喝,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蓝理的脸上。
那一瞬间,施琅眼中闪过的那一丝狰狞杀意,并没有射向钦差,而是射向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自己。
他是个明白人,太明白了。
这钦差既然敢只带几个人就来宣旨,说明朝廷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福建的水师提督早已换人,沿海的炮台恐怕也调转了炮口。
此时他若敢拔刀,那就是谋反,就是九族尽诛的下场。
他施琅不怕死,但他怕施家断子绝孙。
在那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施琅那只扣着虎符的手,颤抖着,慢慢地,松开了劲道。紧接着,他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整个人颓然地矮了下去。
“臣……施琅,领旨,谢恩。”
这几个字,是从牙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施琅解下腰间的虎符,又摘下头顶那顶象征着水师最高统帅的顶戴花翎,双手高举过头顶,呈给了那位满脸冷笑的钦差大臣。
“侯爷是个识时务的人。”钦差一把抓过兵符,脸上的神情瞬间从戒备变成了傲慢,“既如此,那就请侯爷收拾收拾,明日一早,随下官回京吧。
这台湾的防务,就不劳侯爷操心了。”
钦差走了,带着兵符,像是一只吃饱了的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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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三万水师将士鸦雀无声。他们看着那个曾经在海上呼风唤雨、扬言要打到长崎去的“海霹雳”,此刻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步履蹒跚地走下了帅台。
“军门……”蓝理眼圈红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施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背影显得无比萧索:“老蓝,别喊军门了。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统领水师的施尊侯,只有一个等着回京养老的闲人罢了。”
当晚,施琅的中军大帐。
这里曾经是整个东亚海域的权力中心,无数道军令从这里发出,决定着成千上万人的生死。而现在,这里却成了施琅收拾铺盖卷的地方。
亲兵们正在默默地收拾东西。
施琅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个火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体温焐得滚烫的羊皮卷——《东征日本海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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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熬了多少个通宵,翻阅了多少前朝海图,甚至派人用命去探出来的东西。
上面的每一条航线、每一个水深数据,都是他征服东亚的野心,是他想要刻在凌烟阁上的功勋。
烛火跳动,映照着施琅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日本……”
施琅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地图上那个狭长的岛国,指尖在“长崎”两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算你们运气好。”施琅惨笑一声,“碰上了咱们这位只想守成、不想进取的万岁爷。若再给我十年,不,哪怕五年,我定能让你们变成大清的一个省。”
他猛地抓起地图,就要往火盆里扔。
可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那是他的心血啊!那是绝世名将的梦想啊!这就烧了?
施琅的胸口剧烈起伏,独眼中泛起了泪光。他不甘心!他不服!他明明可以做得更多,明明可以为这个国家打下万世基业,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在最辉煌的时候被打断腿?
“功高盖主……满汉之防……”
施琅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肉。
最终,理智战胜了梦想。
施琅一咬牙,将那张羊皮卷狠狠地撕成了两半,然后扔进了火盆。
火焰“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贪婪地吞噬着那些航线和地名。
施琅就那么盯着火苗,直到那张图彻底化为灰烬。
随着这张图一起烧掉的,还有那个心怀天下的名将施琅。
当最后一缕青烟散去,施琅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股子英雄气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侩的、混浊的、甚至带着几分猥琐的神情。
“来人。”施琅喊道。
心腹管家走了进来:“老爷,有何吩咐?”
施琅指了指帐外:“去,把之前郑克塽府库里没分完的那些金银珠宝,还有这台湾岛上的良田地契,都给我装箱带走。”
管家一愣:“老爷,那可是违制的啊!而且有些地是百姓的……”
“我让你装就装!”施琅瞪着眼,唾沫星子横飞,活像个贪得无厌的守财奴,“老子拼了命打下来的江山,皇上不让老子当官,还不让老子发财吗?
这台湾的地,老子看上的就是老子的!哪怕是一块砖,也得给我带回福建去!”
管家吓傻了,他从来没见过自家老爷这副吃相难看的样子。
施琅看着管家惊恐的眼神,心里却在冷笑。
怕了吗?怕就对了。
只有变成一个贪财好色、目光短浅的俗人,那个坐在紫禁城里的年轻皇帝,才会真正对他放心。
“还有,”施琅补充道,“到了京城,别忘了给我多买几个年轻漂亮的丫鬟。
老子操劳了一辈子,也该享受享受了!”
这一夜,施琅亲手杀死了那个“海霹雳”。
第二天一早,当他走出大帐时,人们看到的不再是那个眼神如鹰的统帅,而是一个满脸堆笑、怀里揣着银票、只想着回家置办田产的富家翁。
他佝偻着背,登上了回京的官船。
身后的台湾渐行渐远,那片他想征服的大海,终究没能成为他的猎场。
船头劈开波浪,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嘲笑这位断了脊梁的英雄。
康熙二十二年秋,福建,厦门。
昔日的水师提督府,如今门庭若市。不过来往的不再是传令的军校,而是穿绸裹缎的牙行中人、地保,甚至还有一脸谄媚的人贩子。
“施侯爷回乡了!听说他在台湾发了大财,正准备在老家大置田产呢!”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闽南。
大堂内,施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眯着眼听管家报账。
“侯爷,台湾那边送来的地租到了,今年收成不错,那边的佃户虽然骂娘,但这‘施侯租’是您定下的规矩,没人敢不交。折合白银,共计三万两。”
“才三万?”施琅眉头一皱,一脸的不满,“告诉那边的人,明年租子再加一成!
老子带兵打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就是为了这点收成吗?谁敢不交,腿给他打断!”
站在一旁的次子施世纶,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他是个读书人,自幼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修身齐家。
看着父亲如今这副贪得无厌的嘴脸,他只觉得羞愤欲死。
“爹!”施世纶终于忍不住了,一步跨出来,“您是朝廷的功臣,是收复台湾的大英雄!如今您不思报效国家,反而在这鱼肉百姓、与民争利,您……您就不怕被天下人戳脊梁骨吗?!”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下人们吓得大气不敢出。
施琅抬起眼皮,看着这个一身正气的儿子,突然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
“英雄?戳脊梁骨?”
施琅站起身,把手里的核桃狠狠砸在地上,“啪”的一声粉碎。
“你们都退下。”施琅挥退了左右。
大堂里只剩下父子二人。施琅脸上的贪婪之色渐渐退去,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肃杀之气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他走到施世纶面前,指着自己的鼻子:“儿啊,你以为爹想当这个贪官?你以为爹不知道‘清名’两个字怎么写?”
施世纶愣住了:“那您为何……”
“因为我要活命!因为我要保住咱们施家满门的人头!”
施琅的声音突然压低,变得阴森可怖。
他指了指北边:“你以为皇上让我‘速回京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我庆功?错!那是皇上怕了!他怕我手里的兵,怕我在台湾自立为王!
我是降将,是汉人,又立了不世之功。在皇上眼里,我就是那随时可能反噬主人的猛虎!”
施琅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盆景松树。
“历朝历代,功高盖主者,有几个有好下场?
韩信怎么死的?蓝玉怎么死的?他们死就死在太完美了!太能干了!又有名,又有能,皇上怎么能睡得着?”
施世纶听得浑身冷汗直冒,这些话,书本上从来没教过。
施琅转过身,眼神浑浊而深邃:“所以,爹必须贪,爹必须让皇上觉得,我施琅就是个胸无大志、只知道搂钱、买地、玩女人的俗人。
只有全天下的御史都骂我贪,只有老百姓都恨我狠,皇上才会觉得我没有野心,才会觉得我这把刀……已经锈了,伤不了他的手了。”
施琅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弹劾奏章,那是他在京城的朋友悄悄抄录给他的。
上面全是骂他“贪酷”、“霸道”的。
“看看这些。”施琅把奏章塞进儿子手里,笑得比哭还难看,“这些骂名,就是咱们施家的免死金牌啊!”
施世纶捧着那些奏章,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家族不得不把自己抹黑得面目全非的老父亲,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爹……儿子……懂了。”
半个月后,北京,紫禁城。
康熙皇帝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弹劾施琅的折子,御史们骂得那叫一个难听,恨不得把施琅说成是刮地三尺的活阎王。
康熙看着看着,却笑了。
这一次,他是真心地笑了,笑得无比轻松。
“朕就知道,这施琅是个明白人。”康熙随手将折子扔给身边的李德全,“贪点好啊,他要是两袖清风,在台湾收买人心,朕反而要头疼了。
如今他只顾着往自己怀里扒拉银子,把名声都搞臭了,这说明什么?”
李德全赔笑道:“说明施侯爷心里只有家,没有国,更没有反心。”
“对!”康熙站起身,神清气爽,“传旨!施琅劳苦功高,那些弹劾他的折子,全都留中不发!另外,朕听说他在老家买地钱不够?
从内务府拨两万两银子给他,让他买!让他贪!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朕是如何优待功臣的!”
这一刻,君臣之间的博弈,终于落下帷幕。
施琅用自己一世的英名,换来了康熙的“放心”。
那张曾经想要征服日本的宏伟蓝图,终究是变成了几亩良田、几箱金银,和史书上那几句毁誉参半的评价。
这是施琅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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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那个时代的悲哀。
英雄折断了翅膀,学会了像鸡一样在土里刨食,只为了不再被猎枪瞄准。
京城的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对于在南方海边长大的施琅来说,这种干冷的气候让他那条受过伤的老寒腿隐隐作痛。
他穿着厚重的麒麟补子官服,在小太监的引路下,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向南书房。
他走得很慢,背佝偻着,每一步都显得步履蹒跚,像极了一个已经被岁月和酒色掏空了身体的老人。
“宣施琅觐见!”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风雪。
施琅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挤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推门而入,纳头便拜:
“臣施琅,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暖阁里地龙烧得很热,康熙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便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位“海霹雳”。
“爱卿平身,赐座。”康熙的声音温和,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
施琅谢恩,小心翼翼地把屁股沾在锦墩的边沿上,低着头,不敢直视龙颜。
“爱卿啊,这一路进京,辛苦了。”康熙放下书,看似随意地问道,“朕听说,你在福建老家置办了不少田产?那个‘施侯租’收得可是不少啊。”
来了!第一刀就直奔下三路。
施琅心里明镜似的,脸上却立刻露出一副贪婪又惶恐的神情,甚至还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皇上圣明,什么都瞒不过您。
臣……臣是个粗人,这辈子也没啥别的爱好,就喜欢看着地里的庄稼和仓里的银子。
臣寻思着,这次立了功,皇上肯定有赏,臣就……就先预支了一点,在那边买了点地,给自己修了个养老的窝。”
康熙哈哈大笑,指着施琅对旁边的太监说:“看看,看看!这才是朕的实在人!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
笑声一收,康熙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如刀,话锋猛地一转:
“不过,朕还听说,你在台湾的时候,曾想带着三万水师去打日本?连海图都画好了?”
这才是致命的一击。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施琅的心脏猛地收缩,但他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却控制得极好。
他没有惊慌失措,而是露出了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懊悔模样。
“皇上恕罪!”施琅又要跪下,被康熙抬手止住。
施琅苦着脸说道:“臣那时……那是杀红了眼,老毛病犯了。
臣就是个当兵的,看着那日本离得近,就寻思着顺手打下来,也能去那日本国库里捞一笔,多抢点金银财宝回来。
后来接到皇上的圣旨,臣才如梦初醒!还是皇上看得远啊,那日本穷乡僻壤的,除了几座破火山啥也没有,打它还费钱费粮,不划算,实在是不划算!”
这番话回答得滴水不漏。
把“雄心壮志”解释成了“贪财抢劫”,把“战略扩张”解释成了“一时冲动”。
康熙死死盯着施琅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只独眼里挖出一点野心的残渣。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浑浊、市侩,和对皇权的绝对顺从。
良久,康熙眼中的寒意散去,重新浮现出满意的笑意。
“爱卿能这么想,朕心甚慰。”康熙站起身,走到施琅面前,竟然亲自拍了拍他那满是征尘的肩膀。
“日本虽近,却是蛮荒之地。朕的大清,富有四海,何必贪图那弹丸小国?你把台湾给朕守住了,就是大功一件。”
说着,康熙从御案上拿起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施琅听封。”
“朕念你平台有功,特封你为靖海侯,世袭罔替!赐紫禁城骑马,赏双眼花翎!”
这是极高的人臣荣耀。
但紧接着,康熙看似无意地补了一句:“既然封了侯,以后就在京城多住些日子吧,陪朕说说话。至于福建水师那边……朕已经派了新人去接手,你就不用操心了。”
这就叫杯酒释兵权。
给你的荣耀顶到了天上去,但把你手里的刀,收得干干净净。
施琅心里那最后一点火苗,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就是这紫禁城里的一只金丝雀,虽然吃得好喝得好,但再也飞不回那片大海了。
“臣……领旨!谢主隆恩!”施琅重重磕头,额头触地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掩盖了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半个时辰后,施琅走出了南书房。
外面的雪停了,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施琅手里捧着那卷封侯的圣旨,身边跟着几个前来巴结的小太监。
“侯爷,大喜啊!世袭罔替,这可是铁帽子啊!”
“侯爷慢走,小心路滑。”
施琅脸上挂着笑,应付着这些恭维。但当他走到午门广场,回头望向那巍峨的宫殿时,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曾经挂着指挥千军万马的虎符,现在挂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
玉佩很贵,但它杀不了人,也开不了疆。
一阵寒风吹来,施琅缩了缩脖子。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这一生,背叛了郑成功,是为了活命;投降了大清,是为了报仇;打下了台湾,是为了功名。
他算计了一辈子,斗赢了所有的敌人,最后却输给了这堵红墙里的“规矩”。
“侯爷,您看什么呢?”旁边的小太监好奇地问。
施琅回过神,指了指东边的天空,那里是东海的方向。
“没啥。就是觉得这京城的风,没有海上的风带劲。”
说完,这位新晋的靖海侯,大清的功臣,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北京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在他身后,紫禁城的大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把落锁。
关住了猛虎,也关住了那个原本可能属于大清的、更加辽阔的大航海时代。
康熙三十五年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海风像是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靖海侯府的后院,落叶满地,一片肃杀。
七十五岁的施琅躺在病榻上,曾经那副如铁打般的精壮身躯,如今只剩下皮包骨头。
那只在澎湖海战中瞎掉的右眼深深凹陷,而仅存的左眼,也变得浑浊不堪,像是蒙上了一层散不去的雾。
自从那年从北京回来后,他又在福建水师提督的位子上坐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里,他没再提过一句打仗的事,也没再练过什么新阵法。
他每天忙活的,除了给自己那几百个儿子孙子置办家产,就是跟朝廷派来的满洲将军喝茶听戏。
全天下都知道,施侯爷老了,废了,成了一只没有牙的老虎。
“爹,药熬好了。”
次子施世纶端着药碗,红着眼圈跪在床前。
如今的他,已是朝廷的清官,深受百姓爱戴,但他看着床上的父亲,心情却复杂到了极点。
施琅费力地摆了摆手,推开了药碗。
“不喝了……这破身子,我自己知道。大限到了,阎王爷在催了。”
他的声音微弱,像是风中残烛。
“去……把床底下那个黑铁盒子……拿出来。”施琅指了指床下。
施世纶一愣,依言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盒。那盒子沉甸甸的,上了锁,钥匙就挂在施琅的脖子上。
施琅颤抖着手,解下钥匙,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地契房产,只有一卷已经泛黄发脆的羊皮纸。
“打开……给爹看看。”
施世纶小心翼翼地展开羊皮卷。借着昏暗的烛光,当看清图上的内容时,这位见多识广的清官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幅地图。
不是福建,也不是台湾,而是一幅详细得令人发指的《东征日本海路图》。
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从长崎到江户的每一条航线、每一个暗礁、每一处炮台的射界。甚至连哪里适合登陆、哪里适合埋伏,都用朱砂笔圈得清清楚楚。
图的一角,写着一行小字:
“康熙二十二年夏,琅绘于澎湖,憾甚。”
“爹……这……”施世纶震惊地看着父亲,“您……您一直没忘?”
施琅看着那幅图,浑浊的眼中突然回光返照般亮了一下,那是他年轻时才有的鹰隼般的眼神。
“忘?怎么能忘?”
施琅惨笑一声,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当年在台湾,我把那份折子撕了,把海图烧了,那是做给皇上看的,是做给活人看的!
但这幅图……是刻在我脑子里的!我回来后,凭着记性,又把它画了下来……”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那张地图,像是在抚摸自己未竟的情人。
“儿啊,你知道爹这辈子最恨的是什么吗?”
施琅望着房顶的承尘,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我不恨郑成功杀我全家,那是乱世的命;我不恨皇上夺我兵权。
我恨的是……明明咱们的大船比倭寇大十倍,大炮比他们狠十倍,可咱们却要把自己锁在这片海岸线上,眼睁睁看着那片大海,成了别人的后花园!”
“爹……”施世纶泣不成声。
“烧了吧。”
施琅突然闭上了眼睛,那股子精气神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皇上如今要搞海禁了,片板不得下海。这幅图留着,就是个祸害。
若是被有心人翻出来,又要说咱们施家有反心了。”
施世纶流着泪,将那卷珍贵的地图凑近了床边的火盆。
火舌舔舐着羊皮纸,发出“滋滋”的声响。
施琅侧着头,听着那燃烧的声音,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孩子般的微笑。
在那个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澎湖的甲板上,海风猎猎,万帆竞发,他正指着东方,意气风发地喊着:“开炮!”
火光映红了老人的脸庞。
当最后一角羊皮纸化为灰烬时,施琅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一代“海霹雳”,靖海侯施琅,薨。
施琅死后,康熙皇帝下旨厚葬,极尽哀荣,称其为“闽海干城”。
施琅那份关于“东征日本”的构想,彻底被埋进了历史的尘埃里。
随着施琅的离去,大清的海防战略迅速收缩。
曾经横扫东亚的福建水师,因为没有了敌人,逐渐船只腐烂、火炮生锈。
康熙二十三年,清廷虽然开了海禁,但依然对出海有着极其严苛的限制。
到了后来,更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施琅曾经想要征服的大海,被后来者坚船利炮地敲开。
两百年后,甲午年。
当另一支来自东方的舰队,开着铁甲船,轰开了中国的国门时,不知道九泉之下的施琅,若是看到那一幕,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拔出那把生锈的佩刀,再问苍天一声:
“为何当年,不让我打过去?!”
海风依旧吹拂着福建的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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