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澄锦：幺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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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闺儿

文/澄锦

在我们川渝地区，每一个幺闺儿的童年都被长辈温柔以待。

我出生的那年，外婆不到50岁。用她自己的话说：“如铁出生的时候，我好年轻哦，头发都还青幽幽的。”但她已经退休好几年了，因为我妈妈顶了她的班。

幼儿时期，外婆是我形影不离的好伙伴。她总是叫着“幺闺儿”，带着我到处走。

春天到了，我看到外婆在用篾条、纸和饭粒在糊什么东西。

我好奇地问她，这个是啥呀？

她说这个是风登儿（风筝）。

我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也不会玩儿，很欣喜地拿着这个有两根飘带的小风筝出去找我的小伙伴嘚瑟了一圈，可惜风筝很快就被我们玩儿坏了。外婆倒也没说啥，我感觉她糊这个风筝似乎是自己觉得好玩，并不是为了给我做个玩具。

外婆还会做很多事情。我的小花衣服和鞋子是她用剪刀和针线给我做的。很多好吃的饭菜也出自她之手。那时候爸爸不在身边，妈妈三班倒经常不在家，还是胖乎乎的外婆最得我心。

她每天最重要的事业是去逛菜市场，岔街子这样的大菜市场一般要过年过节才去，平日里常逛的，自然就是离家近的菜市场。

每天早上起床后，她就提着圆溜溜的提篮，牵着我去买菜。菜市场就在大桥溪桥头，糖果店外面都是挑着担子来卖菜的农民，肉店就在糖果店隔壁。

清晨的蔬菜水淋淋的，春天里香椿出来了，外婆必然买上一把。她提起一把菜，甩了好几下，水淋淋的菜看起来再也甩不出水来，才递给买菜大爷上秤。

卖菜大爷说：“大姐，我这个菜干爽得很嘛，你甩不出来什么水。”

外婆盯着他的秤说：“好好称，你看秤杆儿都掉下去了。”

卖菜大爷反驳：“那才不得，你看看多旺。”他的手不知道怎么一勾使了个巧劲，本来压得平平快掉下去的秤杆突然又高高地翘起来了。

外婆倒也不跟他计较，两人和和气气算了账，称好的香椿就被放进提篮里。

外婆笑眯眯地说：“今天给幺闺儿炒鸡蛋吃。”

我对香椿不感兴趣，说：“婆婆，我们去买朒朒（肉）呀。”

外婆就爽快地领着我去买肉。肉店门口的人总是挺多，她看来看去，终于选了一溜儿，让工作人员割下来称。

肉店旁边新开了一家饭馆，门口放着个炉灶，正在烙香喷喷的鸡嗉子粑粑。

我站在那里就走不动路了，眼巴巴看着烙粑粑的人。他拿起一小坨糯米圆球，又从稀软的面团上揪下一块面裹住糯米团，两只手旋转着收口的时候顺便放进去一点点瘦肉。面团完全裹住糯米了，他把圆团直接放锅里，也不怕烫，手就着圆团一边按压一边旋转，一股混合着油香的面香就随着嗞啦声升腾起来，那双手拿起已成的面饼，快速地翻了个面，然后就提溜起锅铲。他烙了一个又一个，我看得心旷神怡，太香了。

他得意地看我一眼，招呼我：“小娃儿，来一个不？”

正巧外婆把肉放进提篮了，回头看到我的馋样儿，豪气地对他说：“给我幺闺儿来一个。”

一个鸡嗉子粑粑一角钱，就这样，我就边啃边跟外婆继续逛起来。

下午，外婆和一群婆婆一起在院坝上的小平台打麻将，小平台两边有木制的装饰，顶上是大大的福字。木制的装饰很对称，恰好像两个木马。婆婆们打麻将消遣时光，我就骑着“木马”畅游。

一个婆婆一边打麻将一边问我：“你骑车车要去哪里呀？”

我回答说：“嘀嘀嘀，我开车去哈尔滨呀。”

她接着问：“去哈尔滨干啥？”

我说：“去找爸爸买车车。”

婆婆们就哈哈大笑，说：“哎呀陈婆婆，你这个幺闺儿还晓得去找爸爸买车车也。”

外婆也笑，解释说：“她爸爸去年回来，走的时候她拦着不让走。爸爸说要给她买车车，才放他走的。”

有时候外婆忙进忙出顾不上管我，就对外公说：“黄老头儿，你带幺闺儿出去走一下嘛。”外公就牵着我的手出去散步。到了晚上，外公陪着我打扑克牌，他每一次都输，我每一次都赢。

很多年以后，我长大了，走出了长江边的大桥溪，慢慢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幸运，生活在一个从不重男轻女的环境和家庭中。

外婆从不对我说，哎呀，你一个女孩子，就应该如何如何。而外公总是迁就我争强好胜，真诚地为我的每一次肤浅的自我感觉良好的胜利而鼓掌。

从他们身上，我也习得了怎么爱女孩子：陪伴她、心疼她、赞美她、认可她、支持她。

如今，我也有一个“幺闺儿”，我爱带着她去做一切我热爱的事情，看这个美好的世界。我带着她一起登山、散步、跑步、骑车、做运动，一起逛超市买菜做饭、揉面团做烘焙。当她做作业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一本厚厚的书。

她也爱粘着我，连打游戏都要求我看着。她说：妈妈，你要看着我打一局，你看我多么厉害。她很勤劳，经常和我一起做家务，清扫地面，收拾书架，还每天早上都帮我把垃圾带到楼下扔进公共垃圾桶。

当我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的时候，“幺闺儿”这个词语从记忆深处蹦了出来。它能如此贴切地表达长辈对小女孩喜爱的情感呀。

多么幸福呀，曾经作为一个幺闺儿；多么可爱呀，我的幺闺儿。

作者简介：澄锦，本名程晋，重庆市写作学会理事、北碚区作家协会会员、两江新区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