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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广州敌特案,线人在严密监视下惨死,层层追查揭开走私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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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51年1月22日,腊月十八的天还没亮透,广州桂花岗南街“万家西药店”的门板刚卸下半扇,老板赵胜杰就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催着三轮车夫:“快,署前街!”

新中国刚成立不久,西方的经济封锁勒得各行各业喘不过气,西药更是成了金贵的稀罕物。

赵胜杰的药店早就见底了,别说能救命的盘尼西林,就连最常用的磺胺,货架也空了一个多月。

他今天非从包瘦彬那儿抠出几箱货不可,不为赚多少钱,只求能把空荡荡的货架摆个模样,稳住老主顾的心。

包瘦彬是羊城西药界的资深经纪人,跟赵胜杰合作了五年,算是过命的交情。

一路上,赵胜杰琢磨着,软磨硬泡不行就许以厚利,实在不成,凭着两人当年一起躲过日军查抄的情分,老包总不至于让他空手而归。赵胜杰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满是志在必得。

29号院的木门虚掩着,赵胜杰按了按门框上的电铃,铜制的开关按下去毫无声响,像是被冻住了似的。他又抬手叩门,“咚咚咚”的敲门声在空巷里回荡,里面却毫无应答。

他心里嘀咕着,下意识地推了推门,那扇木门竟“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道缝。



“老包?瘦彬兄弟?”赵胜杰扯着嗓门喊了两声,见还是没人答应,他索性推门而入,穿过栽着几株腊梅的前院,刚踏进客堂门槛。

客堂里光线昏暗,八仙桌上摆着碟卤花生、一碟酱牛肉,一个喝了大半的酒瓶斜斜靠着,旁边是一只倒扣的酒杯和一双孤零零的筷子。

而正对门口的藤椅上,包瘦彬仰靠着椅背,脑袋歪向一侧,脸色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灰白,嘴唇发紫,双眼紧闭,早已没了呼吸。

“娘咧!”赵胜杰倒吸一口凉气,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回过神来,他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站在台阶上扯开嗓子大喊:“来人哪!死人啦!包瘦彬死啦!”

凄厉的喊声划破了巷子里的宁静,街坊邻居们纷纷披衣出门,先是好奇地涌进院子,紧接着,客堂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快报警!”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赵胜杰这才回过神,跑到巷口对面的福森机修厂拨通了大东公安分局署前街派出所的电话。

此时才凌晨五点多,派出所还没到上班时间,只有三个值夜班的民警在值班室打盹。

接到电话,年长的民警老李留下值守,年轻的小王和留用警察老周扛上自行车,踩着车铃“叮铃哐啷”地往道士巷赶。

两人冲进29号院,推开围观的人群走进客堂。

老周干了二十多年警察,见过不少场面,可此刻看着藤椅上包瘦彬的模样,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死者身上没明显外伤,口鼻处似乎有淡淡的异味,既不像急症猝死,也不像正常死亡。

小王刚参加工作三个月,哪里见过这阵仗,脸色吓得煞白,站在门口不敢动弹。

“不能乱动现场!”老周低喝一声,拉着小王退了出来。

“你在这儿守着,任何人不准进去!我回所里上报!”他骑上自行车,一路猛蹬赶回派出所。

老李听了汇报,也没了主意,这“疑似他杀”的案子,派出所可处置不了,当即拨通了分局的电话。

为了让分局重视,老李在电话里加重了语气:“同志,署前街道士巷发生命案,疑似他杀,情况紧急!”

这“疑似他杀”四个字,果然让分局值班领导不敢怠慢,立刻下指令:“让刑侦队马上出动!”

大东分局刑侦队的刑警们还没到岗,值夜班的副队长老刘刚处理完一起盗窃案,正准备眯一会儿,接到命令,立刻叫上三个还没休息的刑警,带着勘查工具就往署前街赶。

一行人骑着自行车,刚到道士巷口,正要往里走,忽然从巷口对面的福森机修厂里奔出一个中年男子,穿着门卫制服,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臂大喊:“等一等!公安同志,等一等!”

老刘停下脚步,眉头一皱。这节骨眼上,谁会拦着刑警查案?

“你是谁?有什么事?”

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我是机修厂的门卫!市局刑侦处的命令,让我务必拦住你们!薛副处长说,立刻停止一切行动,原地待命,等候市局派员处置!”

老刘心里咯噔一下。一个街道巷子里的命案,怎么惊动市局刑侦处了?还特意让门卫拦人?

老刘和他手下那几个兄弟彻底懵了,他们被晾在了巷子口。

这叫什么事儿?市局这是信不过分局?还是说,这个案子背后有天大的干系?

半个多钟头后,几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风驰电掣般冲到巷口,一个急刹车停稳。车门一开,市局刑侦处副处长薛云倚带队跳了下来,身后跟着一群刑警、技术员和法医,个个神情严肃,带着一股子肃杀之气。



老刘跟薛云倚是老熟人,开会时没少见。他赶紧迎上去,敬了个礼,想简单汇报一下情况。

薛云倚只是冲他点点头,直接越过他,走到那个吓得腿软的报案人赵胜杰面前,冷冷地问了几句。

接着,他一挥手,指着最先到场的那两个派出所民警:“你们两个,跟我们进去!”

然后,就再没然后了。市局的人马径直进了院子,把老刘和他的分局同志们彻底撇在了外面,美其名曰“担任外围警戒”。

老刘的脸都黑了。

老刘不知道,一个月前,广东省公安厅截获了一份来自香港的情报,说有伙亡命之徒准备偷运一批美式枪支弹药入境。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省厅立刻上报公安部,三天后,北京的指令下来了:责成广州市公安局成立专案组,彻查此案。

这个担子,就落在了市局刑侦处副处长薛云倚的肩上。

薛云倚牵头组建了专案组,可这案子,愁得他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情报就那么一句话,没名没姓,没时间没地点,跟大海捞针没区别。

军火走私,这玩意儿跟走私盘尼西林可不一样。查不到线索则已,一旦在社会上露出点风声,那十有八九就得见血。

专案组这一个月,跟没头苍蝇似的,把广州城翻了个底朝天,连个屁都没摸着。

直到一个星期前,案情才有了突破。

而这个突破口,正是今天躺在藤椅上已经凉透了的包瘦彬。

包瘦彬主动找到了公安机关,举报了一个疑似涉案的对象。专案组如获至宝,当即决定将他发展为秘密线人,让他去接触那个目标。

可谁能想到,专案组这边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安排,包瘦彬就成了一具尸体。

你可以想象,当薛云倚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是何等的震惊和愤怒。如果包瘦彬真是被那伙军火贩子灭了口,那就意味着,他向警方举报的行动已经泄露了!

到底是公安内部有鬼,还是包瘦彬自己不小心?

在没搞清楚这一切之前,薛云倚不敢相信任何人。所以,他宁可得罪分局的老刘,也绝不能让任何不可控的因素接触到核心现场。

02

市局的技术员和法医穿着白大褂,戴着手套口罩,手里拎的家伙什儿,赵胜杰这种老百姓一辈子都没见过,更是紧张。

现场勘查工作进行得异常艰难。

赵胜杰那一嗓子“死人啦”,把半条巷子的街坊都给喊了进来。昨儿晚上下了一夜的雨,地上湿滑泥泞,那些看热闹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鞋,在屋里屋外踩了个遍。

“处长,脚印没戏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报告。

薛云倚“嗯”了一声,这帮老百姓不是故意的,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别的东西上,比如指纹。

技术员们像一群工蜂,开始用小刷子和粉末,仔细地在桌子、椅子、门框,以及所有可能被触碰过的物体表面忙活起来。

与此同时,两位法医已经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包瘦彬的尸体上。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七点到八点之间。”老法医站直了身子,对旁边的助手说道。

技术员把桌上剩下的三碟卤菜,酱牛肉、熏鱼、芹菜拌花生,连同那个只剩下小半瓶的黄酒,以及包瘦彬用过的酒杯和筷子,都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证物袋。

现场勘查一结束,两位法医就在屋里找了块空地,铺上白布,当场对尸体进行解剖。

这场景,别说那些街坊,就连一些年轻的刑警都看得胃里翻江倒海。但薛云倚和几个老刑警却面不改色。

解剖结果很快出来了,但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皱紧了眉头。

“死因是心脏骤然停止跳动。”老法医摘下血迹斑斑的手套,向薛云倚报告。

“但奇怪的是,死者生前身体非常健康,心血管没有硬化迹象,心脏也没有肥大症状。可以完全排除突发心脏病的可能。”

“不是心脏病?”薛云倚疑惑,“那是什么?”

“除非……”老法医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除非是人为因素。比如,使用了某种能够影响心搏的药物。再加上酒精的催化作用,加剧了这种影响,最终导致心跳骤停。”

尸体被运回了市局技术科,进行更深入的毒理学检验。

专案组的成员们谁也没走,都在办公室里抽着烟,等着最终的结果。

当天傍晚,最后的鉴定结果终于出来了。

技术科的同志拿着报告,一脸不可思议:“薛处,检验结果出来了。包瘦彬的肠胃里,确实发现了具有强烈神经抑制作用的化学物质残留。可以确定,是中毒身亡。”

“毒源呢?”薛云倚追问。

“问题就出在这儿!”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指着报告说,“我们对现场带回来的酱牛肉、熏鱼、芹菜拌花生,还有那小半瓶黄酒,都进行了反复化验,结果……全都没有任何药物成分!”

“什么?”专案组的办公室里一阵骚动。

“这不可能!”一个刑警叫了起来,“毒不是从这些酒菜里来的,难道是他自己凭空吃下去的?”

“还有更邪门儿的。”技术员继续说道,“我们在酒瓶和酒杯上,没有提取到任何人的指纹!一个都没有!包括死者包瘦彬本人的指纹,也没有!”

一个正常人喝酒,怎么可能不在酒瓶和酒杯上留下指纹?除非……

薛云倚他猛地站了起来。



“调包了!”他的声音不大,“凶手不但擦掉了指纹,他还把作案用的酒具给调包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谋杀了,这是一个计划周密、心思缜密到令人发指的高智商犯罪!这个凶手,冷静、残酷,而且对警方的办案流程了如指掌。

薛云倚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不由得长叹一声:“这样一来,‘老三’的线索就彻底断了……”

要搞明白这案子为啥这么棘手,就得先说说包瘦彬这个人。

包瘦彬,广州本地人,祖上三代都是老实巴交的生意人。他年轻的时候脑子活,家里人送他去上了个卫生学校,想着将来能当个医生,也算光宗耀祖。可他那点儿好运气,好像上学的时候就用光了,学校念到一半却倒闭了。

那会儿正好是“南天王”陈济棠在广东主政,到处招兵买马。包瘦彬寻思着,反正也没地儿去了,当兵吃粮,总比饿死强。凭着在卫生学校学的那点三脚猫功夫,他混了个军医助理的差事。

干了两年,骨子里那股子怕死的劲儿比谁都足。于是,他托关系,走门路,没多久,就从前线调到了后方的野战医院,当了个药剂员。

这岗位安全,还有油水。可包瘦彬这人精就精在这儿,他不像别的药剂员那样,偷偷摸摸倒卖药品发战争财。他干活儿特卖力,账目做得一清二楚,从不贪占一针一剂。这么一来,上司对他赞不绝口,觉得这小伙子靠谱,有前途。

到了1937年初,包瘦彬已经混成了上尉医官,手里攥着整个师野战医院的药品采购大权。这可是个肥差,多少人眼红得都快滴血了。

那年7月,包瘦彬奉命去上海采购一批西药。谁知道,他人刚到上海,北边卢沟桥就响了枪,抗战全面爆发。交通一断,他想买的那些进口药运不过来,只能在上海干耗着。

结果,这一耗,就耗到了淞沪会战。

战争打响那天晚上,包瘦彬正住在淞沪警备司令部的招待所里。戴戟将军一道“旅沪军人紧急征召令”,把他这种在上海滩上闲逛的军人全给“收编”了。

包瘦彬懂医药,二话不说,被派到了前线去抢救伤员。

这回,他没那么好的运气了。才干了三天,就在日本人的炮火下挂了彩,被送到后方医院躺了一个多月。

等他能下地走路了,他琢磨开了:再在上海待下去,还得被抓壮丁上前线。自己为抗战也算流过血、负过伤了,仁至义尽,没必要把小命儿扔在这儿。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偷偷溜出了医院,换上一身老百姓的衣服,一路辗转,逃回了广州。

回到广州他才发现,自己原来的部队早就不知去向了。打听了半天,才知道部队被调去江西,随时准备增援上海。

包瘦彬吓出一身冷汗,心想这要是归了队,八成还得被送回那个绞肉机里去。他干脆心一横,把那身军服往珠江里一扔,彻底成了一个老百姓。

失业了,但包瘦彬一点不慌。他懂药,能当药剂师;他懂医,虽然不敢动大手术,但处理个外伤包扎啥的,比一般的外科医生还利索。没过多久,他就被广州市卫生局聘为西药稽查员,专门负责查市面上的药品质量。

这活儿他干得风生水起,黑白两道都得给他几分面子。可好景不长,广州沦陷了。包瘦彬二话不说,脚底抹油,跑去了香港。

他这人,走到哪儿都能活。在广州当稽查员那段时间,他结识了不少海外的西药厂商。现在虽然人不在其位了,但关系网还在。那些洋商也精明,觉得战争总会过去,包瘦彬迟早要回广州,到时候还能互相照应。所以,当包瘦彬提出想当个西药经纪人时,那些厂商都满口答应。

就这么着,包瘦彬在香港站稳了脚跟,当起了倒买倒卖的“中间商”。

他这人八面玲珑,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也沦陷了,他干脆又杀回广州,开了一家只有一个门面的西药经纪公司。

那时候兵荒马乱,西药比黄金还紧俏。在广州,能搞到货源的经纪人,拢共就七个,人称“七大浪客”。包瘦彬在这七个人里头排名第四。

他的客户,上至日军野战医院的采购官,下至国共两党的地下交通员,简直是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他两头通吃,赚得盆满钵满。钱多了,人也开始飘了,在广州置办了三套房产。

说到这儿,就得提提他那个前妻,江玲珑。这女人出身没落大户,一身的大小姐臭毛病,在家里说一不二,跟武则天似的。包瘦彬在她面前,跟个受气小媳妇没啥两样。

抗战一胜利,包瘦彬觉得钱赚够了,人也折腾累了,想金盆洗手,过几天安生日子。这个想法立马遭到了江玲珑的强烈反对。江玲珑过惯了挥金如土的日子,哪能答应。

两人为此大吵一架,江玲珑拿出杀手锏:“你要是不干了,咱俩就离婚!”

换作平时,包瘦彬早就跪地求饶了。可这次,他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脖子一硬,冷冷地回了句:“离就离!”

说完,叫了辆黄包车,直接把目瞪口呆的江玲珑拉到民政局,把婚给离了。

两套花园洋房,连带大部分家产,都给了江玲珑和女儿。

他自己净身出户,搬进了署前街道士巷那个小小的院落。

从此,包瘦彬过上了闲云野鹤般的单身汉生活。白天养花逗鸟,会会朋友,晚上喝酒听收音机,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

03

这种好日子一直过到1949年10月,新政权一来,风气立马变了,最讨厌的就是他这种不劳而获的“寄生虫”。包瘦彬一合计,积蓄总有花完的一天,不能坐吃山空,还得干点啥。

想来想去,还是干老本行最熟。可那会儿,政府已经把所有行业的“经纪”都给取缔了,搞起了计划经济。包瘦彬的路,看似被堵死了。

但对包瘦彬这种人来说,天底下就没有走不通的路。

明着干不了,那就转入地下。

他利用跟军方的关系,打着“为解放军解决紧俏药品”的旗号,又干起了西药中介的买卖。他给军方和官方机构当中介,收费极低,有时甚至分文不取。

但他却有别的法子赚钱——在军方要的货量之外,多报一些,货到了广州,他把多出来的部分截留下来,高价卖给那些嗷嗷待哺的私营药店。这手“空手套白狼”,玩得是炉火纯青。

包瘦彬这辈子,认识的人比寻常人吃的盐都多。

但在他那本厚厚的江湖关系谱里,“老三”绝对是最神秘、最让他心里发毛的一个。

老三是广州郊区江门人,真名没人知道,道上都这么叫。这人跟包瘦彬年纪相仿,两人是在抗战前认识的,那会儿包瘦彬还是个在卫生局领薪水的西药稽查员。

那时候的西药房,卖假药的少,但卖过期药、哄抬药价的一抓一大把。

包瘦彬刚上任那会儿,一腔热血,想学他那个老祖宗包青天,铁面无私,秉公执法。结果,他前脚刚查封了一家药房,后脚“老三”就找上了门。

老三是当时市面上一个专门替药房“平事儿”的黑道头目。他对包瘦彬,先是客客气气请喝茶,包瘦彬不给面子,接着是金条美女送上门,包瘦彬咬牙顶住。

最后,老三派人把他堵在黑巷子里,几把匕首顶着他的腰眼,笑嘻嘻地问他:“包稽查,这广州城的药,你是想查着吃,还是想躺着吃?”

包瘦彬那点英雄气概,瞬间就泄了。

包瘦彬怕死,这是他的死穴。从那以后,老三就成了他的“江湖朋友”,俩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配合默契,把广州的西药市场玩得团团转。

后来广州沦陷,包瘦彬跑到香港,本以为跟老三这辈子不会再有交集。

没想到没过多久,老三也跑到了香港。原来,这孙子在广州帮着国民党地下组织锄奸,杀了人,被日伪的特务机关盯上了,只能亡命天涯。

到了香港,他俩又凑到了一起,成了酒肉兄弟。

广州解放后,包瘦彬重操旧业,一次跟朋友喝酒,听人说起老三在香港定居了。他当时也没在意,可过了没几天,他竟然在广州的大街上,迎面撞见了老三。

那一刻,包瘦彬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两人久别重逢,在街边的咖啡馆坐下。老三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他说自己确实在香港定居,但有些活儿跟广州这边有牵扯,所以时不时得回来转转。

让包瘦彬心惊的是,老三对他这几年的情况,包括他怎么离婚,怎么又跟军方搭上线干起地下经纪的勾当竟然了如指掌。

“兄弟,”老三呷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开口了,“哥哥我常在外面跑,看得比你远。老兄你这历史……啧啧,在国军当过上尉,虽然是个不管打仗的医官,但帽子在那儿扣着呢。以后运动一来,你这种人在劫难逃。”

老三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包瘦彬心上。

“兄弟我劝你一句,留条后路吧。还是去香港,凭你的本事,在哪儿不比在这儿强?你要是愿意,兄弟我帮你安排。”

包瘦彬心动了。他当然害怕,解放后他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但他又不敢马上答应,这些年在外面混,他明白一个道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老三这么热心,图什么?

包瘦彬只说要考虑一下。

那天晚上,包瘦彬翻来覆去,一夜没睡。他觉得这事儿不靠谱,万一这是个套儿呢?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等于在老三那儿留了个把柄。这事儿要是传到公安局耳朵里,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决定第二天必须找到老三,把话说明白,让他别再提这事儿。

可他突然意识到昨天分手他就没问老三住哪儿。

就在包瘦彬抓心挠肝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开门一看,门口站着的,竟然就是老三。

老三说香港那边有急事,得马上回去,过几天再来。他就是来问问包瘦彬,去香港的事儿考虑得怎么样了。

包瘦彬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却堆起笑,热情地把老三拉到街角的小饭馆,边吃边聊。

酒过三巡,老三酒量大,几杯老酒下肚,话匣子就收不住了。包瘦彬几次想把话题岔开,都被他给拉了回来。喝到最后,老三的舌头都大了,终于图穷匕见。

他拍着包瘦彬的肩膀,醉醺醺地说:“兄弟,说实在的……哥哥我这次来,是有批货要运进广州。这批货有点特殊,想借你那个在淘金路的仓库,用一角地方暂时放一下。租金我加倍付!”

包瘦彬心里一紧,知道正题来了。他不动声色地问:“什么货啊?”

老三大概是真的喝多了,压低声音,嘴里喷着酒气,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硬货。”

所谓“硬货”,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指的就是枪支弹药!

包瘦彬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酒意瞬间醒了一大半。

这是要掉脑袋的买卖!这孙子是想拉我下水!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报公安局!必须马上报公安局!



但他脸上依然挂着笑,装作很为难的样子:“兄弟,不是哥哥不帮你。我那仓库不大,你那货要是太多……”

“不多不多!”老三摆摆手,“老兄你要是怕担干系,干脆把整个仓库转租给我!我预付你一年租金,双倍!”

“不是钱的事儿。”包瘦彬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你尽管来放,咱兄弟,还谈什么租金。”

两人当即议定,等老三从香港回来,就一起去看仓库。

离开饭馆,包瘦彬叫了辆三轮车,先是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他从车后的小窗里,看着老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压低声音,对车夫说:“师傅,拐弯,去市公安局!”

他不敢直接到公安局门口,在离着还有一箭地的地方就下了车,整了整衣服,深吸一口气,像个要去告御状的良民,一步步走向那个挂着国徽的威严大门。

他不知道,他这一步,既是迈向了新生,也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副处长薛云倚亲自接待了包瘦彬,连夜开会,当即拍板:把包瘦彬发展成“诱饵”,让他继续跟老三周旋,争取把那伙军火贩子一网打尽。

从1951年1月15日开始,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署前街道士巷29号周围悄然张开。

市局从各分局抽调了十二名便衣精英,对包瘦彬的住所实施了24小时不间断的秘密监视。汽车、摩托车、自行车,各种交通工具都配齐了,就等着老三这条大鱼上钩。

专案组副组长史滔亲自负责指挥这次行动,他跟包瘦彬约定了暗号:如果老三或者他的同伙上门,包瘦彬在送客出门时,只要用手撑一下门框,埋伏在周围的便衣就会立刻对目标实施跟踪。

所有人都以为万无一失,就等着收网了。

可谁也没想到,等来的,是包瘦彬冰冷的尸体。

一个星期后,包瘦彬死了,死在了警方的天罗地网之下。

而周围负责监视的便衣,竟然一无所知,直到第二天早上,那个倒霉的药店老板赵胜杰上门,扯着嗓子喊“死人啦”,他们才如梦初醒。

这简直是专案组成立以来最大的耻辱。

04

当晚的案情分析会上,气氛格外压抑。

副组长史滔第一个站起来,脸色铁青,对着一屋子的人作检讨:“同志们,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组织。线人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被害,责任全在我。我请求领导处分。”

薛云倚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都说说吧,怎么看?”薛云倚的声音沙哑。

专案组里年纪最大的老刑警任桂雄,抽了口烟,慢悠悠地开了腔。这老头干了二十多年刑警,是广州城里有名的“活地图”,也是个老江湖。

“老史也别太自责。这事儿,透着邪性。现在大伙儿估计都觉得,是老三那伙人干的,杀人灭口。我倒不这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为啥?”

任桂雄弹了弹烟灰说道:

第一,咱们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老三知道包瘦彬报了案。老包江湖混了这么多年,做事很小心,那天他是兜了大圈子才进的市局。我们的监视更是滴水不漏。老三他们凭什么怀疑他?

第二,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知道了,杀了包瘦彬对他们有啥好处?包瘦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大不了换个地方存货就是了。现在搞出人命,公安局肯定要往死里查,他们还走私个屁的军火?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任桂雄的分析让众人冷静了下来。

这时,一个长相有点老成的年轻刑警风游天站了起来。

这小子外号“老风”,看着木讷,心眼儿比谁都细。

他慢吞吞地说:“任老说得有道理。我走访邻居的时候,听到一个情况。住隔壁的老刘,昨晚下班回家快十点了,他看见包瘦彬家还亮着灯。可等他洗完脚出来倒水,也就七八分钟的工夫,隔壁就漆黑一片了。”

“法医鉴定,包瘦彬的死亡时间是七点到八点。也就是说,在十点钟左右,有个活人进了包瘦彬的家把灯给关了。”

监视哨的记录立刻被调了过来。

记录显示,当晚九点五十五分,确实有一个打着伞的男人进了包宅,但只待了两三分钟就出来了。

因为包瘦彬没有发出约定的暗号,监视哨也就没有对他进行跟踪。

任桂雄接过话头:“我再补充一点,刚才看现场勘查记录,我发现一个问题。厨房的垃圾桶是空的,整个屋子,你们谁看到抹布了?”

众人面面相觑。包瘦彬虽然是个单身汉,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比许多有女主人的家还整洁。扫帚、拖把、鸡毛掸子一应俱全,唯独没有一块擦桌子用的抹布。

“这不正常!”

任桂雄一字一顿地说,“只有一个解释。那个关灯的家伙,就是凶手,或者凶手的同伙!他潜回现场,调换了有毒的酒具。在调换的时候,他可能发现新拿去的酒具上沾了自己的指纹,就随手抓了块抹布擦干净。但他心思缜密到了极点,怕抹布上留下痕迹,干脆把抹布也一并带走了!”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薛云倚知道,这案子,远比他想象得要复杂、要凶险得多。

军火案的线索断了,但包瘦彬的命案得查下去。

薛云倚心里憋着一股邪火,他决定,既然找不到老三,那就先把杀了包瘦彬的王八蛋给揪出来。

专案组商量来商量去,老刑警任桂雄出了个主意,他说:“人死为大,得办丧事。咱们就借着办丧事的机会,钓鱼。”

专案组联系到包瘦彬远在乡下的妹妹包瘦鹃和妹夫郁守俊,由他们出面,在道士巷的宅子里设灵堂,大办丧事。

专案组在背后撑腰,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场面搞得越大越好。

目的就一个:把所有跟包瘦彬有关系的人,都吸引过来。

凶手很可能就混在这些吊唁的人群里。

1月23日,包瘦彬的灵堂就这么搭起来了。

派出所、街道办、居委会全都发动了起来,不明真相的街坊邻居都感慨,这包家兄妹真有本事,哥哥死了,丧事还能办得这么风光体面。

专案组的刑警们,也都换上了便装,各司其职。有的在外面走访邻居,有的去查那瓶被调包的“三十年女儿红”的来路。

而经验最丰富的老刑警任桂雄,则和搭档风游天一起,化装成帮忙料理后事的远房亲戚,一个在门口负责接待,一个在院里端茶倒水。

灵堂里哀乐低回,香烟缭绕。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包瘦彬生意上的伙伴,有旧日的街坊,也有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所谓朋友。

干刑警的,尤其是老刑警,都有一双毒眼。一个人的心虚和惊慌,往往就藏在最细微的眼神和动作里。

上午11点多,一辆三轮车在巷口停下。车上下来一个男人,约莫40来岁,西装革履,外面罩着一件风衣,头上戴着顶黑呢的鸭舌帽,手里还拄着一根白铜镶柄的红木手杖。这人长得肥头大耳,挺着个啤酒肚,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老板。

他走到签到台前,冲着包瘦彬的妹夫郁守俊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郁守俊赶紧站起来鞠躬。那人用毛笔在签到簿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三个字“俞飞腾”,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双手递上,嘴里说着“聊表哀思”之类的客套话。

任桂雄像往常一样,拿起一块黑纱,准备递给他。

就在这一瞬间,他抬起眼,目光习惯性地朝俞飞腾的脸上扫去,那是一种常年审视犯人才会有的,带着穿透力和压迫感的眼神。

俞飞腾的眼神猛地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任桂雄的目光,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这个反应,快得只有一瞬间,但却被任桂雄精准地捕捉到了。

任桂雄不动声色地把黑纱递过去,看着俞飞腾被人引着往灵堂里走。他压低声音,问旁边的郁守俊:“这人谁啊?跟你大舅子啥关系?”

郁守俊恭敬地回答:“这是‘飞腾西药公司’的俞老板,跟我哥是拜把子的兄弟,关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拜把子的兄弟?

任桂雄心里冷笑一声。

关系越是亲近,反目成仇的时候,下手才越是狠毒。

他抬眼四下里一扫,看见搭档风游天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门口装模作样地扫地。他点了支烟,慢悠悠地踱到门口,冲风游天招了招手。

风游天立刻凑了过来。

“盯住刚才进去那个姓俞的,”任桂雄压低声音,烟雾从他嘴角喷出,“等他出来,你跟上去。看他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记住,别跟丢了,也别被他发现。”

风游天点点头,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兴奋。

风游天这小子,别看长得五大三粗,干起跟踪的活儿来,比猫还轻巧。

他远远地吊在俞飞腾身后,俞飞腾从包家出来,并没有回他自己的西药公司,而是叫了辆三轮车直奔同泰路黄金巷。

那地方是广州城里出了名的棚户区,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一个开着大公司的老板,跑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风游天看着俞飞腾进了巷子深处,在一个挂着“8号”门牌的破旧民居前停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俞飞腾闪身进去,前后也就待了两三分钟。

就在风游天以为自己要在这儿耗上一天的时候,门又开了。

俞飞腾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三十30来岁,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棉袄,下面是条藏青色的裤子。

这身打扮,跟案发当晚监视哨记录里那个打伞进入包宅的神秘一模一样!

风游天躲在巷子口的电线杆后面,竖起耳朵。只听见那个穿黑棉袄的男人,正对着俞飞腾点头哈腰,嘴里连声说着:“您放心!您就放心吧!我这就收拾东西,马上就走!保证没事!保证没事儿!”

风游天几乎可以肯定,这个黑棉袄就是杀害包瘦彬的凶手!

而俞飞腾就是幕后主使!

现在东窗事发,俞飞腾这是来通知同伙赶紧跑路!

风游天不敢再跟俞飞腾了,他怕打了草惊蛇,让这个关键的执行者给溜了。他立刻跑到巷口对面的烟纸店,借着买烟的工夫,摸出硬币,给任桂雄打了电话。

电话是打到“福森机修厂”门卫室的,再由人跑去包宅传话。

任桂雄一直在签到台那儿坐立不安地等着,接到电话,他只说了一个字:“盯死他!”

挂了电话,任桂雄立刻向坐镇指挥的副组长史滔作了汇报。

史滔一听,猛地一拍大腿:“这姓俞的肯定是做贼心虚,不能等了,马上行动!”

史滔当机立断,叫上正在附近走访的刑警宋永年、张博虎,三个人骑着一辆边三轮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直扑同泰路黄金巷。

05

在巷子口,他们跟风游天会合。四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多说一句话,直接冲进了巷内8号。

门是虚掩的,一脚踹开。

屋里,那个叫赵鸿兴的黑棉袄男人,正手忙脚乱地往一个破布包里塞着换洗的衣服,准备跑路。他一看到四个如狼似虎的汉子冲进来,当场就吓傻了,手里的衣服掉了一地,人也软成了一滩泥。

史滔一声暴喝,上去就把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控制住人,刑警们立刻对现场进行搜查。

很快,就在门后的墙角,他们找到了一把红绿条纹的油纸伞,跟监视哨描述的特征完全吻合。

接着,在一个准备扔掉的垃圾袋里,他们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一个酒瓶,一个酒杯。经过现场初步比对,这套酒具,跟专案组为了“钓鱼”而准备好的、与命案现场一模一样的仿制品,完全一致!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赵鸿兴被带回市局,心理防线瞬间就崩溃了。

原来,他早年是俞飞腾“飞腾西药房”的学徒,后来因为喝多了酒跟人打架,把人打成重伤,被抓了起来,判了刑,还得赔一大笔钱。

赵鸿兴家里穷,根本拿不出钱,是老板俞飞腾二话不说替他垫付了全部赔偿金,又上下打点,让他在牢里没吃多少苦,还提前保外就医。

这份恩情,赵鸿兴一直记在心里。

他后来走了运,继承了伯父的几处房产,发了家。他拿着房契去找俞飞腾报恩,俞飞腾却怎么也不肯收。

赵鸿兴当场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说:“老板,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以后您有任何差遣,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赵鸿兴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

俞飞腾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半个月前,俞飞腾找到他,说跟那个姓包的结了死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想请他“帮个小忙”,事后去包宅“收个尾”。

赵鸿兴以为是去处理尸体,还问一个人怕是搬不动。俞飞腾笑了,说不是让你干体力活,就是去换样东西,举手之劳。

案发当晚,俞飞腾把一套干净的酒具交给他,让他等自己信号。晚上九点多,俞飞腾打来电话,说:“人已经上路了,你可以过去了。”

赵鸿兴就按照俞飞腾的吩咐,打着伞,冒雨去了道士巷。他潜入包宅,用带来的新酒具,换下了桌上那套包瘦彬用过的酒具,然后关了灯,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栽了。

赵鸿兴一招供,抓捕俞飞腾的命令立刻下达。

当天午夜,正在公司里盘账,以为已经高枕无忧的“飞腾西药公司”老板俞飞腾,被破门而入的刑警死死按在了算盘上。



这位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义兄”,在冰冷的手铐面前,彻底垮了。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俞飞腾坐在椅子上,昔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整个人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狡辩,痛快地供述了所有罪行。随着他的讲述,

一桩隐藏在“兄弟情义”背后的、因爱生恨的丑陋往事被血淋淋地揭开了。

俞飞腾和包瘦彬,曾经的确是比亲兄弟还亲的拜把子兄弟。

俞飞腾出身富家,年轻时去日本留过洋,学的西医。可他不是那块料,还没毕业就因为家里破产,辍学回国。他伪造了一张毕业文凭,开了家诊所。结果第一次给人动手术,就把人给弄死在了手术台上。家属砸了他的诊所,他还被警察局关了几个月。

出来后,执照被吊销,医生是当不成了。他只好改行,开了家小小的西药房。也就在这个时候,他认识了在卫生局当稽查员的包瘦彬。

包瘦彬在官面上碰了几次壁后,打消了当包青天的念头,开始跟商人们同流合污。

俞飞腾这人能说会道,又懂医药,趁机跟包瘦彬大套近乎,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金钱美女轮番轰炸。

两人臭味相投,很快就打得火热,对着关公像磕了头,拜了把子。俞飞腾长两岁,是为兄。

从此,两人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后来包瘦彬去了香港,生意上的往来就更多了。

抗战胜利后,风水轮流转。俞飞腾因为在战争期间跟日本人做过生意,被人当汉奸给告发了,国民党当局把他抓了起来,准备枪毙。

他老婆胡佩珍,哭哭啼啼地跑到包瘦彬门上,跪在地上求他救命。

按说,冲着两人的交情,包瘦彬也得出头。现在“嫂子”都跪下了,他更是义不容辞。

包瘦彬打听到抓走俞飞腾的部队正好是他当年待过的那个师,这就好办了。

胡佩珍也是个拎得清的女人,当场就拿出了家底,黄金二十两,银元一千二百块,还有各种名贵礼品,一股脑全塞给了包瘦彬。

包瘦彬拿着这些钱,上下打点,请客送礼,连吃带拿,自己还倒贴了几百块大洋,总算是把俞飞腾从枪口下给捞了出来。

经此一劫,俞飞腾更是把包瘦彬当成了再生父母,见人就说“我这条命是我兄弟给的”。

可是,这位俞老板,忘了江湖上还有一句老话,叫“亲兄弟,明算账”。他对包瘦彬的救命之恩,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连个谢字都没表示过,更别提还钱了。包瘦彬为他垫付的那几百大洋,他提都没提。

包瘦彬这人也算豁达,没跟他计较。可俞飞腾的老婆胡佩珍,过意不去了。她觉得丈夫做得太不地道,就提醒他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俞飞腾却振振有词:“我跟他是什么关系?是拜把子兄弟!比亲兄弟还亲!我要是跟他算这个账,那不是打他的脸,显得生分了吗?”

胡佩珍没他那么厚的脸皮。她总觉得亏欠了包瘦彬。当时包瘦彬已经离婚,一个人住在道士巷,过得挺潦草。胡佩珍厨艺好,就隔三岔五地做些好吃的菜肴点心,给包瘦彬送过去,帮他收拾收拾屋子。

一个是有心报恩的寂寞美妇,一个是独居多年的孤单男人。

干柴烈火,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滚到了一张床上。

这段地下恋情,一直持续到1950年的夏天。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终于有好事之徒把这事儿捅到了俞飞腾那里。

俞飞腾听了,当时就炸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对老婆谎称要去外地出差,实际上就躲在自家对面的公司二楼,用望远镜死死盯着自己家的大门。

傍晚,他亲眼看见,那个他视若兄弟的包瘦彬,像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地溜进了他家,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从里面出来。

那一刻,俞飞腾的眼睛都红了。所有的恩情瞬间化为乌有,剩下的只有被兄弟戴了绿帽子的奇耻大辱和冲天怒火。

他决定,要把这对奸夫淫妇全部干掉!

06

他先拿包瘦彬开刀。他懂医,知道什么药能杀人于无形。他把几种对神经有麻痹作用的西药混合在一起,制成了无色无味的毒药。

包瘦彬好酒,而且只喝名酒,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俞飞腾就投其所好,把自己珍藏的一盒三十年绍兴女儿红拿了出来,用注射器,将毒药从软木塞注入其中一瓶。

案发前一天,他拎着这瓶毒酒,像往常一样去拜访包瘦彬。

包瘦彬一看是三十年的女儿红,喜出望外,当场就说“今晚有口福了”,一点疑心都没有。

送完毒酒,俞飞腾就找到了赵鸿兴,把另一瓶干净的酒和酒杯交给他,把计划和盘托出。

他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

当晚,他还特意让老婆炒了两道菜,开了瓶葡萄酒,跟她对饮。胡佩珍哪里知道,她那情人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而她自己,也被丈夫列入了死亡名单。

在俞飞腾的计划里,最多半年,他就会用同样的手段,送她去黄泉路上跟包瘦彬团聚。

今天上午,他在灵堂上之所以那么惊慌,不是因为做贼心虚,而是因为他认出了任桂雄!

当年他被当汉奸关在警察局看守所的时候,任桂雄正是负责提审的刑警。

那时候,任桂雄在犯人堆里就已经凶名赫赫,都说这人是“活阎王”,眼睛毒得很,任何鬼魅伎俩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俞飞腾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然会在被害人的灵堂上,跟这位“神探”狭路相逢。

当任桂雄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他积压多年的恐惧瞬间被唤醒,心神大乱,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讯问完俞飞腾,专案组又传讯了胡佩珍。这个女人听说包瘦彬被害的真相后,当场就号啕大哭,一口气没上来,昏死过去。

包瘦彬的命案,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告破了。

一桩兄弟反目、奸夫淫妇的桃色血案,跟那批神秘的军火没有半毛钱关系。

1月24日,专案组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抓到了一个杀人犯,而那批足以在广州城掀起血雨腥风的军火,线索却彻底断了。

唯一的线人,死了。

“都说说吧,回到起点了,往下怎么整?”薛云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烦躁。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老刑警任桂雄。

现在,所有人都指望着这位经验丰富的老江湖,能再从死胡同里找出一条路来。

任桂雄清了清嗓子,把他之前暗中调查“老三”的进展,跟大伙儿又详细说了一遍。

“包瘦彬死之前,我跟老风一直在查这个老三。这孙子,滑得跟泥鳅一样。我们摸排了二十多个行业,找了七八十号人,不少人都见过他,甚至跟他做过生意。但怪就怪在这儿,没一个人知道他的真名实姓,只知道道上都叫他‘老三’,听口音像是江门那边的。”

“我查到他以前做中介的时候,跟三个老板签过合同。这三个老板还都留着当年的档案。我把合同拿来看了,三份合同,签名笔迹一模一样,但签的名字,一个叫‘陈养君’,一个叫‘索宝山’,还有一个叫‘金志汀’。”

“陈养君?索宝山?金志汀?”会议室里一阵议论。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一听就是瞎编的。

“我怀疑,这三个名字都是假的。”任桂雄继续说道,“按理说,做经纪人,得有市社会局工商处发的执照。我就想,只要找到他的执照底卡,上面有照片,有保人,不就能把他的底细给掀出来了吗?”

这个思路,听上去是条正路。

薛云倚当即下令:“全体出动!去市工商局,把国民党时期留下的旧档案全部给翻出来!我就不信,他还能人间蒸发了!”

一帮刑警,像打了鸡血一样冲进了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他们参照那三份合同上的时间,把当年所有相关行业的经纪人执照底卡,翻了个底朝天。

结果档案里根本就没有“陈养君”、“索宝山”和“金志汀”这三个人。所有照片比对下来,也没有一个能跟包瘦彬和那几个老板描述的相貌对得上号。

调查,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难道他用的执照是伪造的?”一个年轻刑警气得直骂娘。

专案组不死心,又找了几个在工商局里留用的旧职员过来问话。一个干了半辈子档案管理的老头儿听了他们的情况,慢悠悠地说:“各位长官,这事儿在当年不算稀奇。”

“怎么说?”薛云倚追问。

“要说执照,那肯定是真家伙。钢印、小戳,都是我们工商处盖上去的。但你们在档案里找不到底卡,也很正常。”老头儿神秘一笑,“因为,这种执照,是我们处里私下卖出去的,根本就不入档。”

“卖出去的?”刑警们都愣住了。

“对啊。工商处那帮头头儿,把空白的执照拿出去卖钱,钞票进了他们自己的小金库。这种事儿,哪能留下账本呢?”

这下,所有人都傻眼了。这条线索又被堵死了。

这个神秘的“老三”,就像一个活在阴影里的鬼魂,他用假名,用买来的“黑户”执照在广州城里游荡了那么多年,却没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真实痕迹。

对手的狡猾和缜密,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这背后,是一个组织严密、反侦察能力极强的专业犯罪团伙。

而他们,连对手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从工商局的旧纸堆里灰头土脸地出来,专案组的气氛降到了冰点。那感觉,就像是在黑灯瞎火的屋子里抓鬼,连鬼长啥样都不知道,抓个屁。



就在大伙儿一筹莫展的时候,薛云倚猛地一拍桌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不是人,难道还能飞天遁地不成?”薛云倚眼睛里冒着火,“他不是跟包瘦彬说,他是从香港过来的吗?要回香港,就得过关!查!去边防检查站,把近期的出入境记录,给老子一个一个地过!”

深圳边防检查站当时是内地和香港之间最主要的通道,分罗湖和文锦渡两个口岸。专案组立刻派了宋永年、张博虎、丁渭君三个得力干将,带着老三的素描画像,连夜奔赴深圳。

这素描是专案组请了美术学院的高手,根据包瘦彬生前和那三个老板的描述反复修改画出来的。画上的男人,四方脸,小眼睛,眼神精明。

三个刑警先去了罗湖,查了两天,一无所获。就在他们快要绝望的时候,转战文锦渡,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那时候为了防奸防特,规定第一次从口岸入境的人,都得交两张两寸的免冠照片,要是没带,就得在检查站现拍。刑警们就在这些堆积如山的入境旅客登记卡里,一张一张地翻找。

终于,丁渭君在一张发黄的卡片上,看到了跟他们手里的素描画像十分相像的男人。

登记卡上的信息写得清清楚楚:

姓名:朱老三。

年龄:四十二岁。

籍贯:广东新会。

住址:香港。

虽然相貌高度相似,但为了百分之百确认,还得让那三个跟“老三”打过交道的老板来辨认。那时候没有传真,更没有网络,最快的办法,就是把照片送回广州。

丁渭君当机立断,跟边防检查站的同志好说歹说,搭上了一辆连夜开往广州的军用卡车,揣着翻拍的照片,一路颠簸着往回赶。

第二天上午,消息就从广州传了回来:三个老板一致确认,照片上的人,就是那个跟他们做生意的“老三”!

“老三”的真身,终于浮出了水面!

07

专案组精神大振,立刻对“朱老三”在广州的活动轨迹展开调查。

那时候香港来的旅客都算“外宾”,必须住指定的宾馆饭店。刑警们一排查,很快就在沿江西路的爱群大厦查到了朱老三的住宿记录。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朱老三的出入境记录显示,他这次在内地待了足足十三天。可他在爱群大厦的入住记录,前后两次加起来,总共才四天。

那剩下的九天他住在哪儿了?

薛云倚盯着地图,沉思了很久,突然说:“他在广州,或者新会,肯定有亲戚!而且,在广州的可能性更大!”

他的依据是,朱老三前两次来内地,一次是1950年的春节,一次是中秋节。这两个时间点太巧了,很明显是回来跟家人团聚的。

任桂雄和风游天、史滔三人,立刻动身前往新会。

他们在新会县公安局和当地派出所的协助下,很快就查清了朱老三的老底。

朱老三确实是江门新会人,家里兄弟姐妹一大堆。但这家伙,心眼儿比谁都多。

据说他在香港混得不错,1948年的时候回过一趟家,花三十两黄金,把他年迈的父母和最小的妹妹朱七姑接到了广州安置。美其名曰,以后回来省亲,在广州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对父母和妹妹在广州的具体住址守口如瓶,连自己的亲兄弟姐妹都没告诉。新会的这帮亲戚提起他,都是一肚子火,骂他六亲不认。

线索似乎又在这里卡住了。在偌大的广州城,找一个不知道具体地址的人家,谈何容易。

就在大伙儿准备用最笨的办法,挨个区发协查通报的时候,任桂雄又想到了一个点子。

“查税!1948年三十两黄金买房子,肯定得去税务局交税,查当年的税务档案!”

这个方法,果然奏效!

很快,就在旧政权的税务档案里找到了那笔交易记录。房产登记在朱老三父亲的名下,但纳税人,用的是朱老三的真名!

地址,赫然在列!

朱老三的狐狸尾巴,终于彻底露了出来。

专案组这边刚把网撒下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就传了过来,把所有人都给砸懵了。

2月1日下午,派出所的户籍警小唐气喘吁吁地打来电话,声音都在发抖:“史副组长!来了!朱老三……他他他……他回来了!刚进他父母家门!”

“什么?!”史滔一把抢过电话,耳朵都快贴到听筒上了,“看准了吗?真是他?”

史滔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专案组之前已经跟深圳边防站打过招呼,让他们盯死朱老三,只要他一入境,就立刻秘密通报。

可现在,他们没接到任何消息,朱老三怎么就跟个鬼似的,在广州冒出来了?

“准!准得很!”小唐在电话那头喊道,“我们这儿的街坊亲眼看见的,还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妹妹朱七姑刚刚还给几家邻居送大红柑,说是她哥从老家带回来的!”

史滔立刻意识到,朱老三肯定是走了别的路子,避开了他们在文锦渡的布控。

他立刻向薛云倚汇报。薛云倚二话不说,直接用内线电话接通了深圳边防检查站。一问才知道,朱老三这次走的是罗湖口岸!而专案组只通知了文锦渡那边。

这孙子太狡猾了!

“放长线,钓大鱼!”薛云倚当机立断,“通知派出所,稳住他!他去报临时户口,照常给他办!别让他察觉到任何异常!”

接着,他派出任桂雄和风游天在内的四名精干刑警,换上便装,潜伏到朱家附近,24小时秘密监视。目的不是抓人,而是要摸清他这次回来,到底要干什么,见什么人。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朱老三就拎着一袋子大红柑,优哉游哉地晃到了派出所。

他还是用的那张伪造的新会中西药业公会的出差证明,见了小唐还热情地把柑橘往他怀里塞,说是老家特产,给同志们尝尝鲜。

小唐按照史滔的吩咐,跟他虚与委蛇,假意推辞了一番,最后收下两个,当场就剥开,跟旁边的民警分着吃了。

朱老三看着他们吃了下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办完手续,哼着小曲儿就走了。

专案组的计划是跟着朱老三,把他背后那条线上的所有鱼都给钓出来。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意外让整个抓捕行动瞬间提前。

当天下午,朱老三提着些刚买的年货,从商场出来,雇了辆三轮车回家。在巷子口下车时,他正好遇到了邻居老耿家那个十来岁的小女儿。

这小姑娘天真活泼,嘴又甜,见了朱老三,就脆生生地喊了声:“伯伯好!”

朱老三心情不错,从兜里掏出几颗糖果塞给她。

小姑娘一边剥着糖纸,一边仰着天真的脸,随口说了一句:“伯伯,前几天有几个警察叔叔来我们家,问你的事儿呢!”

童言无忌。

朱老三一听,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毕竟是老江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破绽,还是笑呵呵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随口应付了两句,然后提着年货快步走回了家。

这一幕,全被埋伏在不远处的任桂雄和风游天看在了眼里。他们看到朱老三进屋后,几乎是立刻就转身又出了门,神色慌张,脚步匆忙。

“不好!他要跑!”任桂雄低喝一声。

两人立刻跟了上去。

朱老三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身后那两个如影随形的“尾巴”。他心里彻底慌了,也顾不上伪装,拔腿就跑。

他一跑,任桂雄和风游天就知道,必须动手了!再让他跑下去,惊动了同伙,这么多天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任桂雄冲风游天使了个眼色,两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们知道,这种养尊处优的家伙体力好不到哪儿去。他跑不远,肯定会钻小巷子想甩掉他们。

果然,朱老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慌不择路,一头拐进了一条狭窄的死胡同。

“上!”

任桂雄一声令下。

朱老三刚跑到巷子中间,就发现前面是堵墙,回头一看,两个煞神已经堵住了巷口,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他想往墙上爬,可腿肚子早就软了,根本使不上劲。

风游天一步上前大手像铁钳一样搭在他的肩膀上,晃了晃手里那副冰冷的手铐。

朱老三看着那副手铐,两腿一软,瘫倒在了墙角……

朱老三被押进市局审讯室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垮了。

他知道,这次不是请喝茶,也不是吓唬吓唬,是要掉脑袋的。

薛云倚亲自审他,没用什么手段,只是把那几份他用假名签的合同,还有他在边防站的入境登记卡往他面前一扔。

朱老三的心理防线,就彻底崩了。

“我说……我全都说……但求政府给我一条生路,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朱老三把自己的底细和这次的任务,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原来,这家伙在香港的日子,并不像他吹嘘的那么风光。他当年靠着钻旧政府的空子,买通关系,才在香港落了脚。

可新中国一成立,香港那边也开始整顿,他那套路子玩不转了,很快就因为手续作假,被港英警察给抓了。

要不是当年被他收买的那个英国警官升了职,伸手拉了他一把,他早就被遣返回大陆了。

虽然官司是了了,但他在香港中介圈子里的信誉也彻底毁了。

在香港那种地方,没了信誉,就等于断了活路。他走投无路,只能干些二手中介的活儿,替人跑跑腿,挣点辛苦钱,勉强糊口。

就在他快要饿死的时候,国民党在香港的特务机构,找到了他。

起初,是威胁。他之前帮人倒腾过一批违禁的德国染料到内地,被台湾特务盯上了,秘密绑架了他,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警告他再敢坏“规矩”,就让他全家沉尸。

接着,是拉拢。一个自称姓汤的特务,找到了走投无路的他,给他介绍了一份在运输公司押车的闲差,薪水不高,但足够养家。

朱老三对这个“汤先生”是又怕又感激。

就这么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直到1951年元旦,那个汤先生突然拎着礼物登门拜年,请他去饭馆喝酒。

酒桌上,汤先生终于露出了獠牙。

08

汤先生说,旺角有个叫“大煌商行”的老板,姓李,是他的朋友。这个李老板,黑白两道通吃,最近搞到了一批“硬货”,准备运到内地。船和线路都安排好了,但货到了广州,需要找个地方临时存放一下。

“李老板在广州的关,解放后都断了。我想来想去,这事儿还得你来办。”汤先生拍着朱老三的肩膀说,“你是老广州,人头熟。事成之后,辛苦费五百万,差旅费另算。”

朱老三一听,心里直打鼓。五百万,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但这“硬货”,他也知道是啥玩意儿,是要命的东西。

可他没得选,汤先生这种吃特务饭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第二天,他就去了“大煌商行”,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李老板。李老板叫李思愚,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一点不像混黑道的。

李思愚告诉他,到了广州,不用他自己瞎跑,去找一个叫“董太”的女人。

“董太的地址,你记在脑子里,绝不能写在纸上。”李思愚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到了广州,董太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朱老三这才明白,自己在这盘棋里,连个小卒子都算不上,顶多算个探路的石子。真正的棋手,是香港的李思愚和广州的董太。

他拿着李思愚给的假证明和钞票,从文锦渡入境,到了广州,第一时间就去西关大义巷19号,见到了那个董太。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富婆,白白胖胖,养尊处优。董太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下人,直接就喊他“老三”。

董太让他去物色一个可靠的仓库,租下来,租金不是问题,关键是要安全。

朱老三找了几天,碰了一鼻子灰,就在他愁得快要撞墙的时候,在街上,他遇到了包瘦彬。

后面的事,就跟他向包瘦彬说的一样了。他以为找到了救命稻草,把事情向董太一汇报,董太让他先回香港等消息。

他这次再回广州,就是接到了李老板的通知,让他过来跟包瘦彬最后敲定仓库的事。

审讯到这里,案情已经非常明朗了。

朱老三,不过是个被推到前台的马仔,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棋子。

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香港的李思愚。而在广州,直接指挥这一切的是那个神秘的“董太”。



朱老三这条线已经暴露,香港的李思愚和广州的董太肯定很快就会察觉到不对劲。

必须主动出击!

2月2日凌晨,专案组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薛云倚把一支烟蒂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朱老三这条线,不能就这么断了,让他继续跟董太联系。”

史滔皱着眉头:“他现在人在我们手里,董太联系不上他,肯定会起疑。”

“那就给他一个联系不上的理由。”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老刑警任桂雄,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车祸。”任桂雄吐出两个字。

“车祸?”

“对。我们对外宣称,朱老三昨天晚上过马路,被车给撞了,现在正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这样一来,董太联系不上他,就合情合理了。然后,我们利用他那个不知情的妹妹朱七姑,去给董太报信。董太那头,肯定急着要用仓库,她一听到朱老三出事,十有八九会亲自去医院探望。”

“她去医院,不是为了看朱老三,而是为了通过朱老三,搭上‘下家’包瘦彬这条线!”

“然后呢?”薛云倚追问。

“然后,就轮到我出场了。”任桂雄咧嘴一笑,“我来冒充包瘦彬,在医院里,等着她自投罗网。只要我跟她接上了头,那朱老三这个棋子,就可以扔了。”

这个计划大胆冒险,但却是在当前困局下唯一能反客为主的办法!

薛云倚当即拍板:“就这么干!”

计划立刻付诸实施。

专案组连夜联系了市里的一家医院,清空了一间病房。朱老三被带到医院,换上病号服,一条腿打上厚厚的石膏,吊了起来。

为了做得逼真,医生还真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让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看上去跟真被撞了没什么两样。

接着,史滔亲自出面,找到了朱老三的妹妹朱七姑。这个单纯的姑娘一听说哥哥出了车祸,当场就哭成了泪人。

史滔拿出一张事先让朱老三写好的、字迹潦草的便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董太的地址,告诉朱七姑,这是她哥哥昏迷前,念叨的唯一一个名字和地址,可能是生意上很重要的朋友,必须马上去通知一声。

朱七姑信以为真,拿着那张便条,哭着就冲出了门。

与此同时,便衣刑警化装成小贩、黄包车夫、算命先生,在她家周围潜伏了下来。

2月2日上午,一切都按照专案组的剧本,精准地上演着。

朱七姑哭哭啼啼地跑到了西关大义巷19号,把“噩耗”告诉了董太。

董太是老江湖,起初还有些怀疑。但看着朱七姑哭得死去活来,那份悲伤和焦急,根本不像是装出来的,她心里的疑虑也就打消了一半。

她打发走朱七姑,立刻出门,在路边买了些水果罐头,叫了辆三轮车直奔医院。

医院的病房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任桂雄换上了一身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活脱脱一个来看望朋友的富商。另外两个刑警,化装成病人躺在旁边的病床上。

董太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腿上吊着石膏的朱老三。她走到床边,假惺惺地问了几句伤情,眼睛却一直在病房里瞟来瞟去。

朱老三按照事先的交代,有气无力地说:“董太……我对不住你……仓库的事……我……我已经请护士给包先生打了电话……他……他应该会过来……”

话音刚落,任桂雄就“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老三!听说你出事了,我赶紧救过来了!怎么样?要不要紧?”任桂雄一脸焦急地走进来,把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放。

朱老三抬起眼,看了看任桂雄,又看了看董太,用尽全身力气似的,介绍道:“董太……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包瘦彬,包先生……”

接着,他又对任桂雄说:“包先生……这位是董太……我香港的朋友……”

任桂雄立刻转向董太,伸出手,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哎呀,董太!久仰久仰!老三跟我说起过您,幸会幸会!”

董太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包瘦彬”,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那一刻,老任感觉自己就是个专业的演员。

董太起初也很热情,脸上堆着笑,一口一个“包先生”,叫得比亲人还亲。

任桂雄不想在病房里多待,言多必失,万一跟朱老三没对好词儿,露了馅儿就全完了。他跟董太寒暄了几句,就提议说:“董太,既然您来了,要不,我带您去看看那个仓库?老三这情况,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不能耽误了您的正事。”

董太立刻点头说好,这正中她的下怀。

两人跟“病号”朱老三告了别,并肩走出了病房。

就在走出病房,拐过走廊拐角的那一瞬间,任桂雄用眼角的余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董太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但那瞬间的变化还是被任桂雄捕捉到了。

老任暗叫不好,难道被她看出了什么破绽?他安慰自己,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到了医院门口,两人分乘两辆三轮车,一前一后,往专案组事先准备好的那个假仓库赶去。

看房子的时候,董太的脸色又阴了一下。

这回任桂雄看得清清楚楚,她只是草草地扫了一眼,就说地方不错,然后借口还有别的事,叫了辆三轮车匆匆忙忙地走了。

任桂雄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09

很快,负责跟踪的便衣刑警裘泗铭就传来了消息:董美雯离开仓库后,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市电信局的营业大厅!

她在大厅里待了20多分钟。

裘泗铭化装进去侦查,发现她一直坐在长椅上,像是在等长途电话。

过了一会儿,另一名便衣进去,看到她果然进了一个电话隔间,门关着,正在跟人通话。

这个消息,让专案组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薛云倚当机立断:“去电信局!查她给谁打的电话!”

刑警丁渭君骑着摩托车赶到电信局,凭着公安局的介绍信,很快就查到了通话记录。

董美雯打的,是香港长途。电话号码,正是“大煌商行”!

完了!

所有人都明白,董太这是在向香港的李思愚报警!他们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可是,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当晚,专案组紧急召开案情分析会。薛云倚让任桂雄和另外两个化装成病人的刑警,把在病房里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节,都重新复盘了一遍。

“董太在离开病房之前,还跟朱老三握了手,让他好好养伤。”一个年轻刑警回忆道。

“握手?”任桂雄突然道,“问题就出在这个握手上!”

他想起来了,董太在跟他握手的时候,只是礼节性地碰了一下。

但她跟朱老三握手的时候,时间明显要长一些,而且姿势有些不自然!

“是暗号!朱老三这个王八蛋,他用握手的方式给董太传递了信号!他告诉她有危险!”

他们千算万算,竟然没算到一次看似平常的握手,竟然会是传递情报的暗号!

薛云倚的脸黑得像锅底。

计划失败,线索再次中断。他们不仅没钓到鱼,反而打草惊蛇。

接下来的几天,专案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他们一边继续监视董太,希望能发现新的线索,一边让任桂雄继续待在那个假仓库里,守株待兔,指望董太会再联系他。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几乎已经不可能了。

任桂雄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心里烦躁得直想骂娘。

他白天黑夜,翻来覆去地想的都是这个案子,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回放着和董太接触的每一个细节。

2月10日,任桂雄在仓库里闷得实在受不了,出门溜达。

在巷子口,他遇到了负责蹲守的裘泗铭。

“小裘,”老任递给他一支烟,“我问你,那天董太在电信局那二十分钟,你确定她一直都在等长途电话?”

“应该是吧……”裘泗铭有些不确定地说,“我们进去看了两次,她都坐在长椅上。”

“‘应该’?”任桂雄眼睛一瞪,“在咱们没盯着她的那几分钟里,她会不会还干了别的事?比如……发电报?”

发电报?!

裘泗铭愣住了。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长途电话上,谁会去想,她还可能用这种老掉牙的方式传递信息?

任桂雄一挥手:“别愣着了!赶紧去打电话给老薛!让他马上去电信局查电报底稿!”

任桂雄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个近乎于直觉的想法,为这起已经走进死胡同的案件,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谁也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薛云倚接到电话,对任桂雄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起初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在这种山穷水尽的情况下,任何一丝可能性,都不能放过。

他立刻叫上刑警张博虎,两个人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市电信局。

因为有具体的日期和时间段,查询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很快,一张发报的底稿,就从厚厚的档案里被翻了出来。

当薛云倚看到底稿上的内容时,他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电报是发往广州市内的,地址和收件人写得清清楚楚:

“本市洞神坊,项记石灰行,项沉开(收)。”

电文很短,只有一句话:

“前议已定,近日将行,敬请接待。”

落款,赫然是“董美雯”三个字,地址就是她家的住址。

这个女人大概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毫无防范意识,竟然用了真名!

这封电报的发送时间,正是在董美雯跟香港的李思愚通过长途电话之后!

整个逻辑链,瞬间就清晰了!

专案组立刻做出推断:香港的李思愚,做事极为谨慎,他不只准备了包瘦彬这一条线。这个“项记石灰行”的老板项沉开,就是他的备用方案!

当董美雯在电话里向他报告“包瘦彬”有问题,整个计划可能已经暴露之后,李思愚当机立断,立刻启用了这个备用方案,指令董美雯发电报,通知项沉开准备接货!

“查!马上给我查这个项沉开和他的石灰行!”薛云倚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当天下午,关于“项记石灰行”和老板项沉开的背景资料,就摆在了专案组的桌上。

项沉开,五十岁,广州本地人。年轻的时候当过海员,跑过远洋,后来又干过汽车司机。抗战前,他曾在香港安家,并且加入了当时香港势力很大的黑社会帮派“金斧帮”。

而“金斧帮”的一个中层头目,正是“大煌商行”的老板,李思愚!

线索,在这里完美地对上了!

抗战胜利后,项沉开带着老婆孩子回到广州,盘下了洞神坊这家石灰行,当起了老板。

这些年,他为人低调,在行内口碑也不错,从没听说他再参与过什么帮会活动。

负责外围调查的副组长史滔,在石灰行周围摸排了一下午,又发现了一个重要情况:从大年三十到年初四,石灰行一直关门歇业,今天才刚开门。而且,最近一个星期,都没有进过货。

史滔立刻判断:李思愚的那批“硬货”,还没到!

他当即留下两名便衣刑警,并请求管段派出所派出一名民警,对石灰行实施严密监控。

消息传回专案组,所有人都兴奋了起来。但也有人提出了担忧:这会不会是李思愚那个老狐狸,为了转移警方视线,故意放出的烟幕弹?

就在薛云倚、史滔和任桂雄三人围着地图,讨论这种可能性的时候,监视点突然传来紧急报告!

“报告!石灰行后门的临河埠头,靠上了一条木船!船上的人,正在往岸上抬东西!一筐一筐的,像是生石灰!”

任桂雄一听,猛地站了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错不了!就是‘硬货’!”

生石灰,是最好的伪装。它不仅能掩盖下面的东西,而且分量重,能压住船身,在水上航行时不易被察觉。

“行动!”薛云倚的命令,果断而坚决,“等他们卸完货,半路上,把船和人,都给老子截下来!石灰行那边,加派人手,给我盯死了!”

一个小时后,石灰船上的四个船工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被押进了公安局的审讯室。

他们交代,船主叫韩起仁,是珠江上有名的船行老板。这批货,是昨天晚上,他们从珠江口外海的一艘机动船上接驳过来的。当时就是一筐筐用竹筐装着的生石灰,但分量,比他们以前运过的石灰,要重得多。他们也觉得奇怪,但不敢多问。

接到货后,韩老板派人传话,让他们今天下午四点,把货送到洞神坊的“项记石灰行”。

讯问一结束,公安局的领导连夜开会,当即下达指令:出动公安部队,荷枪实弹,协助专案组起获军火,抓捕所有涉案人员!

2月10日深夜,洞神坊“项记石灰行”周围,早已被军警围得水泄不通。每一个巷口,每一个屋顶,都潜伏着黑洞洞的枪口。

随着薛云倚一声令下,几十名公安战士如猛虎下山,破门而入。

石灰行里还在睡梦中的老板项沉开和几个伙计,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死死地按在了床上。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直扑董美雯的住所。这位还在做着发财美梦的富婆,穿着一身丝绸睡衣,就被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船行老板韩起仁,在自己的豪华公馆里,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而一直“住院”的朱老三,也被正式收监。

当晚,在石灰行的仓库里,刑警们打开了那四十二个沉甸甸的竹筐。剥开上面一层厚厚的生石灰,下面藏着的东西,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拆开一层,是冰冷的钢铁。

美制M1A1卡宾枪,二十支!

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三十支!

被分解成零件的M1903式斯普林菲尔德步枪,四十支!

还有与之配套的各种子弹,总计一万五千发!

以及五百枚货真价实的MKⅡ手榴弹!

这批军火的数量,足以武装一个加强连!如果流入社会,流入那些潜伏的敌特分子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专案组连夜提审案犯。

董美雯交代,她和香港的李思愚曾是情人关系。最近,她想移居香港,便写信求李思愚帮忙。李思愚答应了,但条件是,让她帮忙在广州接应一批“走私货”。

李思愚怕她泄密,只说是紧俏商品,没告诉她是军火。她以为只是普通的走私,便一口答应下来。

项沉开则供述,他跟李思愚是当年“金斧帮”的老兄弟。

元旦前,李思愚托人捎信,问他能不能临时存放一批“硬货”,报酬丰厚。他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看在钱和往日情分上,还是答应了。

他把石灰行的位置告诉了李思愚,本以为这事儿黄了,没想到前几天突然收到了董美雯的电报。

船行老板韩起仁,更是老油条。他跟李思愚合作走私,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抗战后期就开始,他们利用这条水路,贩运物资,偷渡人员,赚得盆满钵满。新中国成立后,他们也没收手,没想到这次栽了。



案情至此,总算是水落石出。

这起由一桩雨夜谋杀案牵出的惊天军火走私大案,在专案组全体成员一个多月的浴血奋战下,终于成功告破。

但,故事并没有完全结束。

专案组最想知道的,是这批军火的最终下家是谁?买家是谁?他们买这么多军火,到底想在广州干什么?

然而,专案组乔装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星期……

石灰行里,除了来买石灰的普通客人,再没有任何可疑人员出现。

那批军火的最终买家,就像是感觉到了危险,或者受到了什么风声,彻底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最终,公安局只好下令,取消了这次守株待兔的行动。

这个案子,虽然取得了巨大的胜利,但也留下了一个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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