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我在油田钻井队放电影

文|王明新

很多年没进过影院了。除了在央视的电影频道与某部电影偶遇外，电影已经离我的生活越来越远了。今年春节，哪吒“大闹”影城，并创造出票房之最，勾起了我对电影的一些记忆。

我对电影曾经那样着迷。

小时候，看见大街上新张贴的电影海报，心里便百爪挠心，电影票虽然只要五分钱一张，却没钱看，常常约上几个小伙伴，吃过晚饭趁着夜色去爬电影院的墙，看免费电影。电影院的墙很高，我们只有搭成人梯，先将一个人弄到墙顶上，先上去的人再把下面的人一个个拉上去。看免费电影的人多了，自然会引起电影院管理者的注意，有一次我们刚刚跳进电影院，黑暗中一声断喝，我们全被生擒，之后被关进电影院的一间小屋里，直到夜深人静才放我们出去。妻子老家是农村的，我说起当年看“免费电影”的事，妻子说她们小时候听说哪个村放电影，无论多远也要跑去看，一场电影这村放了那村放，她们会一直追着看下去，有的村子离得远，看完电影回到家已是后半夜了也不稀奇。

我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是在胜利油田钻井队当一名钻工。钻井队驻扎在一个荒无人烟叫做孤岛的草甸子上。半年后钻井队搬到滨县八里庄附近打井，去滨县县城看电影就成了我们最大的乐趣。八里庄离滨县县城八里路，钻井队离八里庄还有二里多路，因此从钻井队驻地到滨县县城大约是五公里。电影晚上放映，而钻井队三班倒，要看电影上白班的时候不能去，因为干了一天活实在太累；上四点班的时候也不能去，因为要上班；只有上零点班的时候，上午去买票，到了下午晚饭也顾不上吃，从食堂买几个馒头，一边啃一边往滨县县城赶。看完电影天已经很晚了，隆冬的野外很黑也很冷，无遮无拦的北风呼啸着，浑身瑟瑟发抖，一脚高一脚低地往回走，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驻地立刻钻进暖融融的被窝里睡上一觉，而事实上等待我们的是铁皮一样的工作服，因为回去后就到接班时间了。这时候心里就会生出些许悔意，后悔去看电影，但等到下次上零点班的时候，这样的事情又会重复一次。

因为喜欢写作，分到钻井队不久，就不断有作品在油田创办的报纸上发表，钻井指挥部电影队想找个人写幻灯脚本，不久我被调出钻井队，成了一名放映员。上世纪70年代中后期，人们对电视还极为陌生，因此对电影普遍有着超乎寻常的巨大热情。每次出去放电影，拉我们的汽车还没到，放映点上的人早已经得到消息，人们奔走相告，传递着晚上有电影的“喜讯”。尤其是几个家属点，如九分厂、丰收村、探宝村等，这些地方住的都是钻井工人的家属，男人在钻井队上班，几个月也回不来一次。钻井工人的妻子种水稻，老人和孩子不出工，他们早早地就蜂拥到放映场地上，以不同的方式抢占地方，太阳还老高，场地上就摆满了长长短短高高低低的椅子、长条凳、小板凳、马扎子，用不同颜色画出来的各种不规则的圆、线条、曲线，用砖块和石子摆放出表明“此处已经有人”的种种图案。拉我们的汽车一进村，男男女女的孩子们便呼啦一下子拥过来，先是迎着我们的汽车奔跑，然后是跟在汽车后边卷起的尘土中奔跑，一边跑一边狂喊：“来电影啦！来电影啦……”汽车一停，他们立即围上来询问放什么片子，是不是“打仗”的，得到答案后，便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做义务宣传员了。后来又有了进口影片，我也享受了一场又一场的电影盛宴。有些特别受欢迎的影片要连续放十几场，比如《桥》和《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等，看得多了，电影中许多人物的对白我几乎可以背下来。

油田俗称“没有围墙的工厂”，职工来自全国各地。到了春节他们也会像鸟儿一样飞回自己的老巢。当然，也有不少人要留下来坚持生产。进电影队的第一个春节，电影队只剩下我与放映员小马，我们的任务是每天两场电影，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放映地点是“作战室”。听起来这完全像一个挂满军用地图，供将军和参谋们研究作战方案的所在，其实挂的是地质构造和剖面图，是地质学家研究石油生成条件和布置井位的地方。

那个春节，雪下得少有的大，一觉醒来，我听见外面有人问“过年好”的声音和人行走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知道有人向“作战室”走去准备看电影了，他们大都是妇女、学生和孩子。因为男人不是值班就是要去生产现场。我和小马立即起床，检查了一下影片，就提着片盒，踏着没过脚脖子的积雪向“作战室”走去。那个春节期间，依稀记得我们放映了《南征北战》《平原游击队》《霓虹灯下的哨兵》《五朵金花》《江山多娇》《青松岭》《一江春水向东流》《马路天使》《地雷战》《地道战》《黑山阻击战》和《渡江侦察记》等多部影片，只是那个春节的年初一，我第一次没吃上饺子，别说饺子，饭也没吃上。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