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在北京看贝伦COP30：远程感受亚马孙的雨

还在巴库报道COP29（《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29届缔约方大会）时，就期待着今年能去贝伦——除了想要继续报道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之外，还掺杂着自小以来对南半球、对热带雨林、对亚马孙的期待和向往。

自然，小时候大家都把它叫“亚马逊”，长大了才发现，亚马孙河、亚马孙雨林的官方译名是“亚马孙”，因其更贴近葡萄牙语“Amazônia”的发音。而“亚马逊”这个名称，有意无意让渡给了美国电商平台亚马逊。

题外话。

小时候想象中的亚马孙雨林，人迹罕至，烟雾缭绕，雨林郁郁葱葱，各种不认识的动物上蹿下跳，往深处走或许还能碰到一群载歌载舞的“野人”。

直到几年前开始做气候变化领域的报道，才发现亚马孙雨林已不是想象中的样子——和它相关联的，成了雨林砍伐、森林火灾、土壤流失、生物多样性破坏，以及土著人群文化传统的破坏和遗失。

巴西帕拉州首府贝伦。受访者供图

因此，得知COP30将在亚马孙小城贝伦举行，内心的期待值被无限拉满。当然，因为种种原因，最后没能去贝伦现场，只能蹲守北京城，遥遥感受亚马孙的雨和火。

北京时间11月21日早晨，一场火情让COP30短暂“出圈”。

早晨醒来，一打开手机就发现有采访对象给我发了贝伦COP30会场起火的视频。第一反应是觉得难以置信——这样一场国际性大会，怎么会发生这样的意外？第二反应是担忧——COP30会场是临时搭建的建筑，现场少说也有上万人，若是火势严重，后果不堪设想。

幸而通过多方查证，发现火势并不大，很快就被扑灭，现场也没有人员伤亡。一位在现场的巴西医护人员告诉我，火势刚起，消防员、安保人员、志愿者就快速采取行动扑灭了大火，医护团队也前去现场协助。

除少数几人因吸入烟尘接受治疗外，现场并无其他伤亡。当地时间20日晚，会场已重新开放。在简短的交流中，这位医护人员多次强调“一切都在掌控中”（everything is under control）。

这场不大不小的意外，可以说是开了快两周的COP30首次引发大规模的讨论。有媒体同行调侃，这或许是COP30迄今为止最大的新闻了。

《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30届缔约方大会。受访者供图

在巴库COP29期间，许多参会者就聊起，COP29是“小COP”，因此参加的人少，国际关注度也不高。而次年的COP30将是一届“大COP”，预计会有很多人参与——因这不仅是具有节点意义的第30届COP，也是《巴黎协定》达成10周年之际的一场大聚会。

而《巴黎协定》可以说是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最重要的一项成果，不仅提出了将全球平均气温升幅控制在工业化前水平2摄氏度以内、努力限制在1.5摄氏度以内的控温目标，还提出了各国每五年提交国家自主贡献（NDC）的减排计划等内容。

此后这10年的COP，全世界的一个重要目标就是“拯救1.5摄氏度目标”。若是通过减排、新能源转型等一系列行动救下来了，地球的未来仍可以很美好；若是没救下来，生态系统崩溃、极端天气频发、海平面上升……人类社会和自然生态将面临严重威胁。

现实相当残酷。近几年来，全球升温显著，2024年已被确认为有记录以来地球最热的一年。但升温仍在继续，这一纪录极有可能在未来几年内被打破。此外，世界气象组织今年6月发布的报告提出，有80%的概率未来五年中至少有一年，地球全年平均气温将比工业化前水平高出1.5摄氏度。

1.5摄氏度的红线若被超出，需引发全球警惕。但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永久超出。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近日表示，科学评估显示，全球升温暂时超过1.5摄氏度已几乎不可避免，最早将在21世纪30年代初期发生。这将导致更严重的炎热、饥饿、灾难和流离失所，造成不可逆转损害的风险更高。但若立即采取行动，仍可能在21世纪末前将气温升幅拉回到1.5摄氏度以下。

21世纪末还有些遥远，2025年末已经近在咫尺。而COP30这场一年一度的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也即将走入尾声。至于能达成什么成果，仍然难说。

实际上，过往的每一届COP，都有一个聚焦的谈判点，譬如COP29聚焦新的气候融资目标，COP28聚焦《巴黎协定》首次全球盘点等。但在贝伦COP30上，谈判并非焦点，各方聚焦的是“落实”——也就是把往届COP大会上达成的承诺、成果落到实处，包括细化气候融资规则、提交新一轮NDC、制定“告别化石能源”路线图等系列议题。

这显然并非易事，在“落实”的过程中，各方也会有分歧、争议。而原定的大会会期已走到最后一天（11月21日），尚未有“重磅消息”传出——巴西总统卢拉曾试图在离开巴西前往南非参加G20之前实现突破，但没能实现——反而是会场突发的起火事件，让许多人意识到，有这么一场气候大会正在巴西亚马孙地区召开。

这场火某种程度上也呼应了外界对于贝伦办会的担忧。同样坐落在亚马孙雨林地区，贝伦的名声不如亚马孙州首府马瑙斯响亮，旅游业也不如马瑙斯发达。有常驻巴西的中国人告诉我，很多外国游客体验亚马孙雨林，首选都是马瑙斯。而贝伦基础设施建设相对落后，旅游接待能力较差——五星级酒店、度假村基本没有，国际航班也很少，这也使得贝伦要承办一场几万人的国际性会议变得更加困难。

COP30开幕前，围绕贝伦的接待能力就引发国际争议。由于供需不匹配，贝伦当地的酒店、民宿价格飙升，这对于许多发展中国家参会者来说就成了一笔巨额的负担，很多国家不得不削减代表团人数，一些常年参会的非政府组织（NGO）、企业也不得不缩减参会规模。虽然巴西政府试图调控，但住宿费仍高达数千元人民币一晚。

会场的简陋也超出许多人的想象。有在现场参会的NGO工作人员告诉我，由于是临时搭建的场所，会场内有很大的装修味道，温度也是忽冷忽热，参会体验并不是很好。除此之外，厕所有时候会没有纸，洗手池的水有时候是黄色的，这些都让人感受不佳。

巴西帕拉州首府贝伦。受访者供图

虽然没去贝伦，但我对贝伦的雨却印象深刻。一名土生土长于贝伦的摄影师对我说，在他小的时候，贝伦一直被称作“每天下午三点下雨的城市”，只不过后来雨似乎变得越来越不规律，已经熟悉的天气也变得越来越极端且不可预测，这让他也觉得日常生活舒适度降低。

“每天下午三点下雨”，原本堪称浪漫，但若是雨变得更急、更不规律，无疑会对当地人的生活造成极大影响。在现场参会的同行也曾分享，贝伦几乎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都会下一场暴雨，在场馆内能清晰听到外面的暴雨声，有时甚至会担忧，暴雨会不会渗入场馆内……还有同行分享，有一天突然而至的雨打乱了许多参会者的行程。

极端天气增加，或许是普通人对气候变化最明显的感知：夏天变得更热，冬天变得更冷，干旱增加了，暴雨更“暴”了，洪灾更多了，森林大火更难扑灭了……这些都在直接或间接地影响着人类的生存。英国伦敦大学学院的一项最新报告指出，全球范围内，不断升高的温度正在导致每分钟一人死亡。

过去几年，世界各地的极端天气也是我报道的一个重要方向，欧洲的干旱、热浪，美洲的森林野火，南亚地区的暴雨洪灾……每一次，接受采访的科学家都会提出，这是气候变化在背后作祟。

但如今，极端天气似乎已经成为新的常态。世界气象组织前秘书长塔拉斯2023年就曾表示，极端天气事件已经成为常态。或许也是因此，在全球气候谈判中，气候适应越来越得到重视，气候与健康、气候与农业等领域也渐渐成为焦点议题。

可需要警惕的是，接受极端天气成为新常态这件事，或许会让公众对于气候变化议题的关注减弱。“气候变化”一直是一个极端分裂的议题，多数人认为其是一个关于人类生死存亡的重要议题，但总有人斥之为骗局，或视之为后代才需关注的问题。

从个体感受而言，“在场”与“不在场”，感受截然相反。COP29在巴库召开时，身处在数万名对气候变化关注且感兴趣的参会者中间，我的感受是，整个国际社会都在认真对待气候变化这件事，都在勠力同心寻求解决办法。

COP30在贝伦举行时，我没有在现场，虽然朋友圈中能刷到同行分享的大会相关报道，但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相关报道并未引起更广泛的关注和讨论，身边不知道COP30正在贝伦举行的大有人在——而每年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召开的两周，已是气候变化议题报道的全年高峰。

但努力还在继续。一场突发的小火过后，场馆已重新开放，等待当地时间11月21日最后一天的谈判——虽然根据以往经验，大会总会延期闭幕。古特雷斯11月20日指出，谈判已进入最后关头，世界正密切关注贝伦。

“现在不是谈论COP30可能会失败的时候，是确保失败不会发生的时候。”古特雷斯在新闻发布会上对所有参会代表说，“请秉持诚意，努力达成一项具有雄心的妥协方案。1.5摄氏度必须是你们唯一的底线。”

新京报记者 谢莲

编辑 陈晓舒

校对 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