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烟盒里总夹着一枚磨得发亮的五分硬币,边缘被岁月啃噬得有些圆润,正面的麦穗图案早已模糊,却总能在他指尖摩挲时,映出眼底闪烁的泪光。每当酒过三巡,或是冬夜围炉取暖的时刻,他总会把这枚硬币轻轻放在掌心,指腹一遍遍划过冰凉的金属表面,声音低沉地说起:“当年啊,就差这五分钱,一支笔,一个大学梦,全没了。”
父亲出生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的黄土坡,家里七姊妹像拴在绳上的蚂蚱,一个个张着嘴要吃饭。爷爷奶奶的脊梁早被繁重的农活压弯,爷爷的腿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奶奶的眼睛花得看不清针脚,却还要天不亮就爬起来喂猪、纺线。家里的土坯墙斑驳脱落,墙角堆着的红薯干是姊妹几个最常吃的口粮,至于白面馒头,只有过年时才能分到一小块,孩子们攥在手里舍不得吃,要先在鼻尖闻够了麦香。
在那样缺衣少食的日子里,父亲却是个异类。别的孩子放学后要么挎着篮子去割猪草,要么跟着大人下地挣工分,唯有父亲,总揣着一本卷边的课本,躲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看书。他的书包是奶奶用旧布拼凑的,里面的课本大多是高年级学生用过的,页脚卷得像波浪,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前人的笔记,父亲却视若珍宝,用线把松动的书页缝了又缝。老师总在课堂上说:“德太这娃,是块读书的料,将来准能考上大学,走出这片贫瘠的土地。”父亲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他知道,唯有知识才能把他从黄土地里拔出来,才能让一家人不再受饿。
上高中时,父亲要走十几里路去镇上上学,每天天不亮就出发,揣着两个红薯当午饭,天黑透了才背着书包回家。高中的课程更难了,需要大量的演算和笔记,可父亲的笔总也不够用。那时的铅笔一支五分钱,钢笔更是奢侈品,父亲用的是最便宜的蘸水笔,笔杆是别人丢弃的,笔尖磨得快平了,写出来的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每当笔尖干涩得写不出字,他就跑到学校的水龙头下,用清水蘸湿笔尖,匆匆写几个字,水干了再蘸,纸页上常常留下一圈圈淡淡的水痕。
有一次,数学老师布置了一张模拟试卷,要求用铅笔作答,便于批改时修改。父亲的铅笔已经短得只剩拇指长,捏在手里都费劲,写不了几个字就断芯。他攥着那截铅笔头,手心沁出了汗,看着同桌们流畅地书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放学回家后,他低着头走到奶奶面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娘,我……我需要一支新铅笔,五分钱一支。”
奶奶正坐在炕沿上纺线,纺车嗡嗡地转着,听到这话,纺车的声音突然停了。她抬起头,昏花的眼睛看着父亲,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过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说:“娃啊,再等等,等鸡下了蛋,卖了鸡蛋就给你买。”父亲知道,家里的那几只母鸡是全家的“聚宝盆”,鸡蛋要么换盐,要么给生病的妹妹补身体,哪有多余的拿去卖。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屋子,蹲在院墙角的柴堆旁,看着天上的星星,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了衣襟。
从那天起,父亲每天放学都要绕到村后的树林里,捡一些枯枝败叶背回家,帮着奶奶烧火做饭;周末的时候,他就跟着村里的大人去山上挖野菜,挖来的荠菜、苦菜既能当菜吃,也能拿到镇上换几分钱。他把换回来的零钱小心翼翼地攒着,藏在炕席底下的一个小布包里,一角、两分地攒,眼看着快要攒够五分钱了,却没想到一场意外打碎了他的希望。
那天,最小的弟弟发了高烧,脸蛋烧得通红,不停地哭。爷爷拄着拐杖去镇上请医生,医生来了之后,开了几包退烧药,要收一毛钱。奶奶翻遍了家里的抽屉,也只找到五分钱,急得直掉眼泪。父亲看着弟弟难受的样子,默默地从炕席底下掏出那个小布包,把里面的钱全倒了出来,正好五分钱,凑够了药费。医生走后,奶奶抱着父亲,哽咽着说:“娃啊,是娘对不起你,耽误你的前程了。”父亲摇摇头,说:“娘,没事,弟弟的病要紧,铅笔我可以再攒。”可他心里知道,高考越来越近了,他没多少时间可以等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的铅笔始终没攒够钱买。他只能继续用那截铅笔头,或是用蘸水笔代替。高考前夕,班主任把父亲叫到办公室,看着他手里的笔,心疼地说:“德太,我这里有一支多余的铅笔,你拿着用吧。”父亲接过那支崭新的铅笔,笔杆是天蓝色的,带着淡淡的木头香味,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深深鞠了一躬。可即便有了铅笔,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还是拖垮了他的身体。高考前几天,父亲发起了高烧,浑身无力,考试时头晕眼花,很多会做的题目都没能答完。
成绩出来后,父亲以三分之差落榜了。那天,他拿着成绩单,一个人跑到村后的山岗上,坐了整整一下午。西北风吹过,带着黄土的气息,他看着远处,想起了老师的话,想起了那支五分钱的铅笔,想起了奶奶无奈的叹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知道,他的大学梦,就像被风吹散的炊烟,再也聚不起来了。
后来,父亲放弃了复读的念头。因为家里实在撑不下去了,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需要人照顾,弟弟妹妹们还小,只能靠他下地挣工分。他把那支没来得及用的蓝色铅笔小心翼翼地包起来,藏在箱子底下,然后扛起锄头,走进了黄土地,后来村上都把地分给人头上了。
再后来,十七岁的父亲离开了陕西,来到了青海的黄南州的一个小镇,父亲在砖厂背过砖头,在砖厂的大厨房做过大锅饭,看到街上贴的中学招聘临时代课老师,父亲自信满满的跑去学校给初中生试讲课,靠着自己对未来能当一名合格的教师而不断地学习,靠着自己的勤奋和踏实,一步步站稳了脚跟,在这里结婚生子,有了我和弟弟。日子渐渐好了起来,铅笔再也不是稀罕物,家里的书桌上摆满了各种文具,可父亲还是珍藏着那枚五分硬币和那支蓝色铅笔。
小时候每当我和弟弟抱怨学习累、作业多时,父亲就会拿出那枚五分硬币,给我们讲他的故事。讲他如何在煤油灯下看书,如何攒钱买铅笔,如何因为三分之差与大学失之交臂。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遗憾,眼睛里的泪光清晰可见。他常说:“你们现在多幸福啊,有吃有穿,有充足的文具,有宽敞的教室,一定要好好读书,别像爸爸一样,因为五分钱的铅笔而没能好好复习考上大学,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如今,父亲已经鬓角斑白,他也退休了,可每当提起那五分钱的铅笔,提起没能好好复习,考上大学而后悔,他依旧会难过地红了眼眶。那五分钱,不仅仅是一支铅笔的价格,更是父亲青春里最沉重的遗憾,是那个年代里,一个少年对知识的渴望与无奈。( 王萍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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