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惊雷乍起
民国三十七年,公历1948年,2月28日,上午。
重庆,这座刚刚卸下“战时首都”头衔的山城,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种复杂而紧张的气味。对于城里的多数人而言,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上午,江上的轮渡照常鸣笛,街边的黄葛树依然沉默。
但在国民党重庆行辕主任的办公室里,气氛却绝不寻常。
行辕主任名叫朱绍良,浙江宁波人,陆军一级上将,头衔一大串,履历金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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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保定军校毕业,一路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滚,混到了方面大员的位置。
此人一向以“儒将”形象示人,平日里不苟言笑,但也极少发火,讲究的是一个“外柔内刚”的派头。
说白了,就是城府深,轻易不把喜怒挂在脸上。
今天,他正在处理公务——拆信。
对于朱主任这样的大人物来说,每天的信件堆积如山,有下属的报告,有同僚的问候,也有各种乱七八糟的陈情和告密。
大部分信件都由秘书处理,但总有那么几封标注着“朱主任亲启”的,需要他亲自过目。
他随手拿起一封,信封普通,没什么特别。拆开,里面掉出来的东西却让他愣住了。
不是信纸,而是一份印刷粗糙的报纸。
报头三个大字——《挺进报》。
朱绍良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对于这个名字,他非但不陌生,而且是恨之入骨。
这是重庆地下党的机关报,神出鬼没,专跟他领导下的党国对着干。
前段时间,他手下最得力的特务机构不是才报告说,重庆地下党组织遭到了“毁灭性打击”,短期内绝无可能恢复元气吗?
可现在,这封报纸就躺在他的办公桌上。
这还不是全部。
报纸里还夹着一张薄薄的毛边纸,上面用油墨印着一排字,字迹略显歪斜,却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审判战争罪犯!准许将功折罪!
短短十二个字,像十二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朱绍令的眼球。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宣战,是把战书直接拍在了他这位西南最高军政长官的脸上。
他,朱绍良,国民党在西南地区的体面和权威,在这一刻被这张小小的纸片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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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愤怒的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那张常年保持着“儒将”风范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维持了几十年的涵养功夫,在这一刻彻底破防。
“放肆!太放肆了!”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用近乎咆哮的音量吼出了一个名字:“叫徐远举过来!立刻!马上!”
电话那头的人被这雷霆之怒吓得不轻,连声应是。
徐远举,何许人也?
如果说朱绍良是摆在台面上的“帅”,那徐远举就是藏在暗地里的“刀”。
他的公开身份是西南长官公署第二处处长,听起来像个普通的军事情报官。
但撕掉这层皮,他的真实身份是保密局在西南地区呼风唤雨的大特务,是戴笠亲手栽培出来的顶尖杀手。
徐远举这人,是有干特务的天赋的。
他出生黄埔七期,本是军人,但很快就发现,比起在战场上跟人真刀真枪地干,他更喜欢在黑暗中玩弄心计和权谋。
于是,他加入了军统的前身——力行社特务处。
戴笠办特务训练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成绩最好的学员,会得到一支金笔作为奖励。
徐远举毕业的时候,浑身上下的口袋,能挂的地方,全都挂满了金笔。
从那时起,他就得了个绰号,叫“徐猛子”。
这个“猛”字,非常传神。
他不但对敌人猛,对自己人也猛,办起事来更是猛得不讲道理。
接到朱绍良的电话,徐远举不敢有丝毫怠慢。他的办公室就在隔壁,几乎是小跑着赶了过来。一进门,就看到朱绍良那张铁青的脸。
还没等他开口,朱绍良就一反常态地将那份《挺进报》和毛边纸摔到他面前,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般吼道:“徐处长,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前几天你不是还向我信誓旦旦地保证,重庆地下党遭到毁灭性打击,近期内不可能重建吗?这才几天,居然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搞到了我头上!重庆地下党如此嚣张,这还了得!”
“这个火种非扑灭不可!你把其他一切事务统统丢开,务必从速将此案侦破!”
朱绍良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鞭子,抽在徐远举的脸上。
徐远举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老板这次是真的发火了。
这种级别的愤怒,他跟了朱绍良这么久,也是头一回见。
他弯腰捡起那张毛边纸,看着上面那排刺眼的大字,心里也是一沉。
这帮地下党,胆子也太肥了。
但他毕竟是“徐猛子”,是专业的特务。
巨大的压力之下,他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嗅到了一丝兴奋的气味。
在他看来,案子越大,功劳才越大。
这既是天大的麻烦,也是天赐的良机。
只要破了这个案子,他在局座(毛人凤)和朱主任心中的地位,必然会再上一个台阶。
他立正站好,沉声回答:“请主任息怒!卑职办事不力,罪该万死。请主任放心,三天之内,我一定拿出一套周密的侦破计划。不把这伙共匪挖出来,我徐远举提头来见!”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朱绍良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摆了摆手,疲惫地坐回椅子上,声音里依然带着余怒:“我不要你的头,我要结果!限你一个月内,必须破案!”
“是!”
徐远举领了这道“限期破案”的军令状,躬身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恭敬和惶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一般的阴狠和冷静。
他立刻回到自己的二处,召集所有心腹骨干开会。一场针对重庆地下党的阴谋,就在这间密室里,开始迅速地酝酿。
徐远举的思路非常清晰:对方既然敢把报纸投到行辕来,说明他们极度自信,甚至有些狂妄。这种狂妄,就是他们最大的破绽。
他制定的计划核心只有一个字——“渗”。
像水银一样,无孔不入地渗透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思想左倾的青年学生和知识分子圈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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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相信,这么一份活生生的报纸,会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三天后,一套完整、恶毒的计划摆在了徐远举的桌上。
他看着计划书,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在他看来,这帮地下党的好日子,到头了。
然而,就在徐远举磨刀霍霍,准备大开杀戒的时候,在山城的另一边,一些人却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在某个不起眼的民居里,几个年轻的地下党员围坐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这次“壮举”。
“你们听说了吗?据说朱绍良收到报纸,气得当场就把杯子给摔了!”一个年轻人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说。
“何止是摔杯子,听说他把徐远举那个大特务骂得狗血淋头,下了死命令要破案呢!”另一个人补充道,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在他们看来,这次行动无疑是巨大的成功。
它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国民党反动派的脸上,沉重打击了敌人的嚣张气焰,极大鼓舞了人民的斗志。
黎明前的黑暗算什么?
我们就要用这种方式,向黑暗宣战!
乐观的情绪,像酒一样,在这些热血的年轻人中间迅速蔓延开来。
他们太渴望胜利了,以至于把一次大胆的示威,当成了胜利本身。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乐观。
在人群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表情凝重的同志。
他叫许建业,对外化名杨清,是重庆市委委员,负责工人运动。
他比在场的这些年轻人年长几岁,经历的斗争也更复杂、更残酷。
听着同志们的议论,他的眉头越锁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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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举动,如果只能引起敌人廉价的愤怒,但所付出的代价却是彻底的暴露以及敌人疯狂的报复,那么,它就是草率的,冒进的,逞一时之快的“左倾”盲动,结果必然是灾难性的。
他深知徐远举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徐猛子”这头凶兽,一旦被彻底激怒,他接下来的反扑,必然是百倍的疯狂和残忍。
把警告信送到朱绍良的办公桌上,固然痛快,但这无异于在漆黑的森林里点燃了一只火把,告诉了所有潜伏的野兽:我在这里。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给大家降降温:“同志们,这次行动的影响确实很大,但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敌人被激怒了,接下来一定会进行疯狂的反扑。我建议,所有同志立刻进入静默状态,切断非必要的联系,检查我们的掩护身份和联络渠道,必须加倍谨慎!”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让原本热烈的气氛冷却了几分。
有人不以为然地小声嘀咕:“杨清同志太多虑了,我们就是要敢于斗争,怕这怕那,革命怎么胜利?”
许建业看了那个年轻同志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再争辩。
他知道,这种过于乐观的激进情绪一旦形成,就很难被几句话扭转过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做好自己分管领域内的隐蔽工作。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一场前所未有的血雨腥风,即将来临。
黎明前的曙光,确实让人心潮澎湃,但很多人都忽略了一点——黎明前,往往才是最黑暗、最疯狂的。
身处其中,除了要有坚持到底的信仰与信念,还需要加倍的谨慎与警惕。
02 恶犬寻踪
徐远举的计划既然定下来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执行。
要执行这个以“渗透”为核心的毒计,需要一个关键人物。这个人,不能是那种一看就像特务的,西装革履,头发锃亮,眼神里都写着“我是坏人”。这个人必须极其善于伪装,能把自己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而且还得有足够的耐心和心计。
徐远举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李克昌。
李克昌,保密局重庆站渝组组长,堪称特务界的“影帝”。
此人长了一张极其具有欺骗性的脸,面相和善,甚至可以说有点老实憨厚。他平日里不爱穿西装,常年一件蓝布长衫,脚上一双布鞋,看起来就像个从乡下来的教书先生,或者是某个小铺子的掌柜。
他从不去那些时髦的舞厅、西餐厅抛头露面,专爱往背街小巷的茶馆、小酒馆里钻。往那儿一坐,叫上一壶廉价的沱茶,就能跟三教九流的人物聊上半天。他走在街上,你绝不会多看他一眼,顶多觉得这是个进城办事的乡巴佬。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物,却是重庆站站长吕世锟手下最得力的干将,是徐远举眼中“重庆站工作得最出色的一个情报人员”。
他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他那副人畜无害的外表,打入目标内部,在你背后悄无声息地捅上一刀。
徐远举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李克昌,并且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指示:从报纸入手。
李克昌深以为然。在他看来,报纸这东西,就像一张蜘蛛网。那些偷偷摸摸看《挺进报》的“问题青年”,就是挂在网上的小飞虫。只要有足够的耐心,顺着这些飞虫留下的痕迹,从外线往内线摸,迟早能摸到网中央那只吐丝的蜘蛛。
敌人一旦具备了耐心,又掌握了正确的方向,往往会变得非常可怕。
李克昌手下有8名正式组员,还有14个外围眼线,保密局内部管这叫“利用员”。这些人身份五花八门,有大学生、中学教员,有报馆经理、电影院的交际花,甚至还有混迹在民主党派里的人。他们就像李克昌伸出的无数根触角,遍布重庆的各个阶层、各个角落。
命令下达后,这张看不见的大网,便悄然张开了。
半个月后,一条线索从网的边缘传了回来。
李克昌手下的眼线,草堂学校的学生姚仿恒报告:江北盘溪的草堂国学专科学校,最近来了一个借宿的青年,名叫陈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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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以前是邹容路民联书店的店员,书店因为卖“禁书”被查封了,他就跑到草堂暂住。关键是,他随身带了很多“左倾”书籍,其中就有《挺进报》。
目标出现了。
李克昌得到这个情报,精神一振。
他立刻派出了手下的一名得力组员,名叫曾纪纲。
他给曾纪纲设计的身份是:一个刚刚失业、前途渺茫、对现实极度不满的知识青年。
他特别叮嘱曾纪纲:“接近陈柏林后,切莫东问西问的,那样太蠢。你要有耐心,先和他建立感情,取得他的信任。有了感情,他自然会向你吐露真情的。”
这套路数,李克昌玩得炉火纯青。他深知,对付陈柏林这种热血青年,最有效的武器不是枪,而是“友情”。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在草堂学校上演了。
由眼线姚仿恒牵线,曾纪纲以失业青年的身份,也住进了学校。
他很快就“认识”了陈柏林。
陈柏林,一个年仅18岁的青年,满腔革命热情,却对人性险恶毫无概念。在他眼里,世界是黑白分明的,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一种人,披着“好人”的皮,干着最坏的事。
曾纪纲的表演开始了。
他利用自己“失业”的亲身经历,不着痕迹地向陈柏林大倒苦水,时而慷慨激昂地谈论理想,时而又捶胸顿足地痛斥现实。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有追求、有抱负,却被黑暗社会压迫得走投无路的青年形象。那演技,放到今天,拿个影帝也不在话下。
陈柏林哪里见过这阵仗。他听着曾纪纲那些仿佛说到自己心坎里的话,看着他那副怒形于色的样子,直有一种遇见同路人、相见恨晚的错觉。他觉得,眼前这个姓曾的朋友,简直就是自己的知音。
见曾纪纲居无定所,为了帮这位新交的“朋友”节省开销,没过多久,陈柏林就主动邀请他搬到自己住的书店里,两人挤一个房间。
他以为这是同志般的关怀,实际上,却是彻彻底底地引狼入室。
住到一起后,曾纪纲的机会就更多了。通过日常观察和旁敲侧击地套话,他很快就从毫无防备的陈柏林嘴里,摸到了极有价值的线索。
陈柏林告诉他,前几天有个姓向的先生来过书店,他走后,自己就拿到了新一期的《挺进报》。他还很神秘地透露,《挺进报》上的消息,都是由一个叫“顾先生”的人提供的,顾先生是重庆地下党的负责人,他的电台,就安装在市政府里面!
湖面泛起了波澜,底下果然有大鱼!
曾纪纲把这个情报秘密汇报给李克昌。
李克昌指示他:稳住,不要乱动,继续伪装,扩大线索。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必须钓出那条叫“顾先生”的大鱼。
不久,陈柏林又向曾纪纲吐露心事,说自己想和人合股,重新开一家书店。这样,晚上就可以在书店里秘密印报纸了。
说到印报纸,陈柏林还颇为自得地分享了技术细节:“《挺进报》是用钢笔尖磨尖了刻的,所以笔画很精细。油印的时候也不用滚筒,是用竹片在蜡纸上刮的。”
这些细节,曾纪纲都一一记在心里。
李克昌得到这些新情报后,一条更毒的计策形成了。他指示曾纪纲:要想挖出顾先生和向先生,必须想办法促成陈柏林把书店和报纸办起来!
“你可以向陈柏林表示,”李克昌阴冷地交代着,“愿意将自己的大衣、铺盖全都卖掉,再向老乡借点钱,总之,要让他觉得你是倾尽所有在帮助他。经费方面,你不用操心,组里会拨给你500万法币,作为特别活动经费。”
用党国的钱,去资助共产党的书店,再用这个书店,去抓捕共产党。
这一招,不可谓不毒。
陈柏林完全没有料到,这位“好朋友”曾纪纲两肋插刀的情义里,盘着一条致命的毒蛇。当曾纪纲“变卖家当”、“四处借钱”凑来一大笔钱交给他时,他感动得热泪盈眶,对这位“同志加兄弟”的信任,达到了顶峰。
于是,在特务的资助下,民生路胜利大厦对面的一家旧书店很快换了主人,挂上了“文城出版社”的新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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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在这件事上帮了大忙,大家对曾纪纲印象极好。利用这种处心积虑培养起来的好感,曾纪纲顺理成章地以“找工作方便”为由,寄宿进了书店。
陈柏林等人心想,这是应该的,人家帮了我们这么大忙,我们理当投桃报李。
就痛快地答应了。
而这一下,是彻底把狼窝挪到了自己家里。
成功渗透进书店这个核心圈子后,曾纪纲开始频繁地向陈柏林释放“要求进步”的信号。他表示,自己深受大家影响,也想加入组织,为革命贡献一份力量。
陈柏林信以为真,郑重地将曾纪纲的情况汇报给了上级“顾先生”。
然而,这位“顾先生”,也就是任达哉,毕竟比陈柏林多一些江湖经验。他本能地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积极分子”抱有警惕,提醒陈柏林:“不要轻易相信人,我们做地下工作的,身份暴露了就是死。”
可是,陈柏林已经中了曾纪纲的“毒”,陷得太深了。他拍着胸脯,用自己的人格为曾纪纲打包票:“顾先生,您放心,曾纪纲绝无问题!他是个好人,是个真正的朋友!”
为了证明曾纪纲的“可靠”,陈柏林还声情并茂地讲述了曾纪纲如何“卖掉大衣”、如何“四处借钱”来资助书店开张的感人故事。
他激动地说:“这样为朋友、为革命肯倾家荡产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
这番话,最终说服了任达哉。或许是陈柏林的单纯感染了他,或许是他觉得一个肯出钱资助革命事业的人风险不大。总之,他动摇了。
这致命的动摇,为后续的悲剧埋下了最关键的伏笔。
任达哉松了口,决定安排时间亲自和曾纪纲见一面,对他进行考察。
与此同时,李克昌的另一条线也取得了突破。通过对《挺进报》蜡纸上的笔迹进行比对,他在綦江查到了一个人的笔迹,与刻印报纸的人完全吻合。
两条线索全部到位,抓捕的条件已经成熟。
李克昌冷笑着,他知道,收网的时候,到了。
03 连锁崩溃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收网。
在保密局重庆站渝组的秘密据点——和平路一家不起眼的裱褙铺子里,李克昌召集了全体组员,进行最后的行动部署。
昏暗的灯光下,李克昌那张老实憨厚的脸显得格外阴森。他压低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我们先抓陈柏林、顾先生、向先生,然后再去綦江抓那个刻钢板的。抓捕的顺序很重要,不能乱。”
“抓顾先生和向先生,必须做到绝对有把握。要摸清他们准确的住址,什么时候在家,抓的时候,最好要有双保险,不能让他们任何一个跑掉。”
这时,已经成功打入敌人心脏的曾纪纲,提出了一个阴毒的建议。
“李组长,”他开口道,“我认为可以布置一场鸿门宴。由我出面,假说已经在城里找到了工作,马上要离开书店。为了感谢大家这些天对我的关照,特意在书店里备了一桌酒菜,托陈柏林把顾先生和向先生都请来。”
“如果他们两个都来,那就一网打尽。如果只来一个,抓住之后也可以从他嘴里撬出另一个的确切情况。”
李克昌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是个好办法。请君入瓮,瓮中捉鳖。但分头跟踪也不能放松,要做两手准备。”
会议结束,行动方案敲定。曾纪纲的“鸿门宴”安排在一周后。
这一周,李克昌手下的特务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开始疯狂地扑向猎物。渝组眼线小龙坎教员陈桂荣、南泉新闻专科学校学生陶蜀屏,负责死死盯住陈柏林,试图从他身上摸到向先生的住址。而渝组副组长李芳信和组员盛登科,则负责跟踪,务必摸清“顾先生”在红球坝铁工厂家的具体位置。
一周后,所有情报汇总到李克昌手里。顾先生家的具体位置被死死锁定,曾纪纲的“鸿门宴”也已布置妥当,只等大鱼上钩。
行动当天。
曾纪纲趁着陈柏林出门去请顾先生和向先生的空挡,做了一个小动作。他走进厨房,将剩下的半瓶酱油全部倒进了阴沟里。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回到书店,心里一边盘算,一边等待。
不一会儿,陈柏林一个人回来了。
曾纪纲心里“咯噔”一下,故作关切地问:“怎么,他们一个都不来么?”
陈柏林脸上挂着淳朴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你运气好!我去的时候顾先生正在写账,向先生刚好也在他那里。我一说你要请客,他们都答应了!顾先生说,等他写完账,马上就一起过来。”
曾纪纲听了,心中一阵狂喜。天助我也!他强压住激动,找了个借口:“哎呀,酱油没了,我上街去打点酱油。”
他急匆匆地走出书店,在街角找到了一个正在修鞋的鞋匠。这个鞋匠,正是他的同事盛登科。曾纪纲用暗号将这一重要情报传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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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登科拿到情报,头也没抬,继续修鞋,但人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情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李克昌那里。
李克昌一听,顾、向二人居然聚在了一起,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他当机立断,决定不等什么“鸿门宴”了,提前下手!
他马上对配合行动的二处上校情报科长雷天元说:“雷科长,夜长梦多,我们马上行动!你带警察进书店抓人的时候,戏要做得逼真一些,曾纪纲的身份不能暴露,抓他的时候要连他一起抓,做全套!”
说完,李克昌亲自带队,如狼似虎地直扑红球坝铁工厂。
当特务们踹开门时,那个被称为“顾先生”的任达哉,正坐在桌前写账。而床上,躺着正在睡觉的向先生。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脑袋。
特务们在顾先生的房内进行了搜查,搜出了十几本进步书籍、一份地下党支部组织纲领和一大卷用来印《挺进报》的纸。但他们没有找到电台,只发现了两只无线电灯管。
与此同时,另一路人马包围了文城出版社书店。警察们呼啸而入,将店里的王维诗、陈柏林,以及正在“等客人”的曾纪纲,一并抓捕。
在那个暗战惨烈的年代,谁是谁,在谜底揭晓前都是一个谜。谁是真正的硬骨头,只有进了敌人的审讯室,经历了血与火的考验,答案才会以最残酷的方式,用鲜血铭刻出来。
让特务们大跌眼镜的是,那个看起来不谙世事、年仅18岁的陈柏林,和那个形象模糊、瘦弱不堪的向先生,竟然是两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面对酷刑,这两个看似最不像勇士的人,却成了烈火中最无畏的勇士。他们用稚嫩和瘦弱的血肉之躯告诉敌人:革命者的信仰,就熔铸在血肉里。他们用壮烈的牺牲告诉敌人:革命者的牺牲,就是精神的不死。
然而,革命的残酷性,除了牺牲,还有背叛。
在“慈居”的审讯室里,李克昌一开始的主攻方向,就是“顾先生”。
他相信,这个负责人,一定知道所有秘密。
可当他走到“顾先生”面前,借着灯光仔细凝视这个人的脸时,一瞬间,他惊呆了。
这张脸,他认识!
李克昌的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刺向对方的耳膜:“任达哉,没想到,我们以这种方式在这里重新见面了!”
被叫做“顾先生”的人浑身一震,他下意识地回避了李克昌的眼神,没有说话。
这个回避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承认了,他就是任达哉。
任达哉,此人背景极其复杂。他曾在国民党中央印刷厂当工人,抗战胜利后失业,经人介绍,认识了李克昌。李克昌看他机灵,便答应帮他找工作,补贴他的生活,但前提是,他要成为军统重庆站渝组的眼线。
在《民主报》潜伏期间,任达哉也提供过一些情报,但李克昌觉得没什么价值,就渐渐疏远了他。后来《民主报》停刊,任达哉再次失业,李克昌便彻底切断了这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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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1947年,这个曾经的军统眼线,竟然隐瞒历史,混进了地下党组织,还当上了负责人!
李克昌认出任达哉后,并没有急于用刑。他玩了一招攻心计。他没有亲自审问,而是直接把人交给了徐远举。
这一下,非常高明。
把任达哉交给徐远举,一方面,会让他觉得自己身份重要,分量很重;另一方面,也意味着他将要面对的,是“徐猛子”那传说中能把钢铁融化的酷刑。
希望与恐惧,这两股力量同时挤压过来,足以让任何意志不坚的人心理快速垮掉。
徐远举是这方面的顶尖专家。他一见到任达哉,就看出了这是个什么货色。他甚至没有动用那些复杂的刑具,只是利用任达哉那段不光彩的眼线历史,进行了几句简单的心理攻击。
“你以为你混进共产党,我们就找不到你了?任达哉,你别忘了,你身上早就打上了我们的烙印!你背叛过我们一次,就能背叛他们一次!”
这几句话,像几把重锤,彻底击溃了任达哉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他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扮演那个英勇不屈的“革命者”了。他的历史,就是他无法洗刷的原罪。
仅仅一个晚上,“顾先生”任达哉,就从一个地下党负责人,变回了他最初的模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最不该出问题的人,出了问题。
他不仅供出了自己的上线领导——重庆市委委员、分管工人运动的书记杨清(许建业),还交代了具体的接头时间:4月4日。地点:保安路的嘉阳茶馆。
嘉阳茶馆的抓捕,由此展开。
4月4日下午,叛徒任达哉在李克昌等特务的暗中监视下,像个木偶一样,早早地来到了茶馆。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朴素、目光警惕的中年人走进了茶馆。他就是许建业。
任达哉按照事先的约定,以一个点茶的动作,向埋伏的特务发出了暗号。
瞬间,左右两边的茶客突然暴起,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地将许建业死死挟持住,拖进了附近的老街32号——徐远举的特务老巢“慈居”。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重庆地下党的核心,已经暴露在了敌人的獠牙之下。
04 毒计与雪崩
“慈居”(白公馆监狱的别称)审讯室。
这里常年阴暗潮湿,空气中混杂着血腥、汗水和霉烂的气味,是所有被捕者的人间地狱。
徐远举亲自坐镇审问许建业。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但眼神异常坚定的中年人,心里清楚,这绝对是一块硬骨头。
“姓名、年龄、籍贯、住址?”徐远举开始了例行公事的盘问。
许建业沉默不语,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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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远举冷笑一声,他见过的硬汉多了,但没几个能扛过他手里的家伙事儿。他挥了挥手,旁边的特务立刻搬来了老虎凳、辣椒水等全套“招待”设备。
“看来,不给你松松筋骨,你是不会开口了。”
接下来的审讯,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残酷。各种酷刑轮番上阵,许建业几次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但他从始至终,只有一句话:
“我叫杨清,邻水人,做小本生意的,住在过街楼旅馆。”
徐远举气急败坏。他立即派人去查,结果很快汇报:过街楼根本就没有那家旅馆。再对许建业进行仔细搜身,身上除了几张钞票,无片纸只字。
经过一天一夜的折磨,许建业已经成了一个血人,倒在污秽的地面上,奄奄一息。徐远举怕再用刑,真把人打死了,那线索就彻底断了。他只好命令特务,将这块“硬骨头”严加看守,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许建业不怕死。从他加入革命的那天起,他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但此刻,他心急如焚。
因为在他宿舍的床下,一个不起眼的皮包里,放着十七份进步工人的入党申请书,还有三份极其重要的党内文件。这些东西,比他的生命重要一万倍。一旦落入敌人手中,不仅这十七位同志性命难保,整个重庆地下党组织都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必须把消息送出去!必须!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忍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大脑飞速运转,苦苦思索着脱困传信的办法。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那份心急如焚的神情,已经被一个躲在暗处的人窥探得一清二楚。
这个人,就是李克昌。
这些混迹在阴暗世界里的恶人,对人性的理解,往往比普通人更深刻、更透彻。李克昌虽然不知道许建业急于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具体是什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许建业的这份焦急,是可以利用的。
一条毒计,在他的脑海中迅速形成。
他找来了二处警卫组的一个上士,名叫陈远德。
李克昌之所以选中他,是因为这个人长了一张看上去很老实巴交的脸。
“你的面相看上去像个老实人,”李克昌对他面授机宜,“我会安排你去看管他。你要自然而然地跟他搭话,谎称自己出身贫苦,伪装同情他。可以向他流露出一些想要捞点好处的意思,表示如果有事相托,只要有钱,你会尽力去办。”
陈远德有些怀疑:“组长,这人是硬骨头,能这么好骗?”
李克昌阴冷地一笑:“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没有选择,也没有理智的。他现在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哪怕飘过来一根稻草,他也会死死抓住不放。”
一切都按照李克昌的剧本上演了。
陈远德开始负责看守许建业。他时不时地给许建业递一点水,叹着气说些同情的话,抱怨自己当兵吃粮也是为了混口饭吃。
许建业起初保持着高度警惕。但他的内心实在是太焦灼了,时间拖得越久,文件就越危险。
在求生的本能和保护同志的强烈愿望驱使下,他开始动摇了。
他反复观察陈远德,觉得这个人确实不像那些穷凶极恶的特务。
最终,他决定冒险一搏。
他中了李克昌的奸计,轻信了眼前这个伪装的“好人”。
他让陈远德拿来纸笔,迅速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老母亲的绝命书,另一封,是写给老街对面中正路大梁子志成公司一个叫刘德惠的人。
许建业告诉陈远德,只要把信送到,收信人会给他四千万法币作为酬劳,今后还会给他介绍一份体面的工作。
陈远德拿到信,立刻交给了李克昌。
李克昌展开信纸,看着上面的地址和人名,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狞笑。
他报经徐远举批准,立即派人包围了中正路的志成公司。
特务们冲进公司,进行了严密搜查。
结果,他们不仅查出了杨清的真实姓名——许建业,以及他的真实身份和历史,更重要的是,在他卧室的床底下,搜出了那个藏有十七份工人入党申请书和大量《挺进报》的大皮包。
地下党的掩护身份一旦被揭穿,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志成公司是重庆电力公司的子公司。
徐远举立刻下令,拘传了志成公司的董事长黄大墉和总经理周则洵。
这两人都是生意人,没经过什么阵仗,很快就供出电力公司会计组组长、同时也是志成公司经理的刘德惠,是重庆地下党。
抓住一条鱼后,徐远举又根据皮包里搜出的那十七份入党申请书,按图索骥,将这十七名即将入党的进步工人一网打尽。
做完这一切,徐远举提醒李克昌:切忌打草惊蛇。志成公司这个点不要撤,守株待兔,等着更大的鱼自己来撞网。
4月6日上午,中共川东临委委员兼重庆市委书记刘国定,对此毫不知情。
他刚从医院看望完生孩子的妻子,就和江津县委的涂绪勋一起来志成公司找许建业商议工作。
刘国定走在前面,刚一脚踏进公司大门,就被两个早已守候在此的特务死死扣住。
他心里一惊,意识到情况坏了,但还是强作镇定,说自己叫刘仲逸,是南岸牛奶厂的总务主任,来这里找人。
然而,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已经被控制的志成公司职员就指着他说:“他不是什么刘仲逸,他是经常来找许会计的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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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破绽暴露,刘国定当即被扣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走在后面的涂绪勋探头一看,见势不妙,展现出了惊人的机智。
他没有转身就跑,反而立刻拉住一个正要给他上手铐的特务,满脸堆笑,油腔滑调地说:“老兄,老兄,别动手!我有几只轮胎,便宜卖给你,要不要?”
那特务愣了一下,吼道:“滚一边去,站好别动!”
涂绪勋像个无赖一样继续纠缠:“哎呀老兄,别吼嘛!实话告诉你,我这几只轮胎是顺手牵羊偷来的,你随便给几个钱就打发了,怎么样?”
他那逼真的无赖表演,成功骗过了特务。
守门的特务生怕这个偷卖轮胎的家伙在这里坏了大事,厌恶地大骂一句:“再不滚,老子把你这小偷抓起来!”
说完,一把将他推出了门外。
涂绪勋装出落荒而逃的样子,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街角。
他奇迹般地脱险了。
这边,刘国定被押进了“慈居”审讯室。他一看到那血迹斑斑的刑具和徐远举阴沉的脸,腿肚子就开始打颤。
这是一个特别可笑、也极其丑陋的叛徒。
没等徐远举开口,甚至没等特务动手,他刚被摁坐到一张椅子上,就主动招了。
他谎称自己是刚入党的候补党员,为了表现“诚意”,主动编了一段曾为许建业去南岸给一个叫李忠良的人送信的故事。
他以为这是“弃芝麻保”的妙计,出卖一个他认为的普通党员,保全自己这个市委书记。
然而,徐远举是何等人物?
他一看刘国定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就知道这是个软骨头。
但他是不是候补党员,那就难说了。
对付这种人,徐远举有的是办法。
他不动声色,只是让刘国定先写一封《自白书》。
刘国定为了让自己的《自白书》更有“含金量”,在供出李忠良之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李忠良家里很有钱的父亲李量平也供了出来。
真实的地下斗争,从来没有一边倒的正义碾压。
敌人的奸诈,和叛徒的无耻,往往远超我们的想象。
刘国定的叛变,引发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倒塌。
根据他的口供,徐远举派李克昌带队,由刘国定亲自带路,直扑南安李忠良家,将参加武装起义失败后疏散回家的李忠良、余天,以及李忠良的父亲和女友一举抓获。
李忠良被捕后,同样没能熬过徐远举的酷刑,一个晚上就叛变投敌,供出了他的关系人余永安。
余永安被密捕后,也迅速叛变,并供出他的上线是一个被称为“老张”的人,约定15号来找他取钱。
特务押着叛徒余永安在街头秘密指认,成功抓获了前来接头的“老张”。
这个“老张”,在兴江旅馆的楼上,还没等特务上大刑,只用被子捂了几下,就彻底崩溃了。
他承认,自己就是中共重庆市委副书记冉益智。
并且,他供出了一个让徐远举狂喜的情报:那个自称是“候补党员”的刘国定,真实身份是重庆市委书记!
4月18日,徐远举再次提审刘国定。
他慢悠悠地走到刘国定面前,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一字一句地问候道:“市委书记,刘国定同志,我们是不是……应该好好聊聊了?”
刘国定听到这句话,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重庆地下党的市委书记、副书记,相继被捕,并迅速叛变。
一场由这两个最高领导人的集体叛变所引发的,史无前例的雪崩式大搜捕,开始了。
江竹筠、陈然、罗广斌……一百三十多名地下党员和进步人士,在这场雪崩中,相继被吞噬。
重庆地下党组织,遭受了自成立以来,最惨重、最毁灭性的打击。
05 人性的深渊
在这场由《挺进报》事件引发的大搜捕中,被捕的130多人里,有一个人,名叫李文祥。
他的身份,是地下党城区区委书记。
李文祥被捕之后,表现出了惊人的刚烈。
特务们对他用尽了酷刑,老虎凳、辣椒水、鸭儿浮水,能上的手段都上了。他三次受审,两次被打得昏死过去,但始终咬紧牙关,坚不吐实。
徐远举亲自出马,把上级刘国定、冉益智的叛变材料摔在他面前,试图从心理上瓦解他。
李文祥只是啐了一口血沫,大义凛然地痛骂叛徒可耻、可怜。
徐远举看着这个浑身是伤、但眼神依旧像钢铁一样坚硬的共产党,第一次感到有些棘手。
他知道,对于这种人,单纯的肉体折磨,效果已经不大了。
于是,他无计可施之下,只好先把李文祥戴上沉重的脚镣手铐,暂时投进了白公馆的监狱。
在狱中,李文祥和后来《红岩》的作者之一陈然,被关在同一个囚室。
起初,两人相互勉励,发誓要将生死置之度外,与敌人斗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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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祥的英雄气概,也让陈然深感敬佩。
但是,人,终究是复杂的。
当李文祥偶尔提及他那新婚不久、与他一同被捕、现被关押在渣滓洞的妻子熊泳晖时,他整个人的状态,立刻就变了。
那钢铁般的意志,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消沉和痛苦。
这一切,没能逃过徐远举那双毒辣的眼睛。
徐远举通过安插在狱中的眼线,窥探到了李文祥人性的这一个弱点。
他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
他不再对李文祥用刑,而是换了一种更阴险的武器——软刀子。
一天,他突然安排看守特务,将李文祥从白公馆带到渣滓洞,让他与妻子熊泳晖见面。
当李文祥突然见到日思夜想的妻子时,这个在审讯室里不曾掉过一滴泪的硬汉,眼泪在某个瞬间夺眶而出。
他的情感防线,一下子变得无比脆弱。
他的妻子熊泳晖,同样是一位坚强的革命者。
她看着丈夫憔悴的模样,强忍着泪水,安慰他说:“不要儿女情长,我们是革命者,要坚持斗争!不要害怕,只要相信光明,光明就一定会到来!”
李文祥紧紧握着妻子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那次见面之后,回到牢房的李文祥,情绪彻底崩溃了。他抱着头,痛苦地对陈然说:
“我入党已经十年了,当书记,负责地下工作,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盼到革命就要胜利了,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被捕,还连累了新婚的妻子一起蹲大牢!”
“现实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不谈情况,不出卖同志,不交代,这些我都能做到!从被捕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可是……可是我新婚的妻子,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命运啊!我害怕,我总是担心,说不定哪一天,她就会被拉出去杀掉……如果那样,我是活不下去的,我会疯的!”
陈然开导他,要他坚定革命信念,不要胡思乱想。
李文祥却痛苦地摇着头:“现在不要跟我讲这些,我感到我的心要碎了。”
观察到李文祥的情绪愈发脆弱,徐远举随后的一个举动,堪称阴毒至极。他不仅指示白公馆看守所所长陆景清,定期派特务押送李文祥去渣滓洞与熊泳晖见面,而且有意地安排他们,在狱中过夫妻生活。
这种在绝境中被施予的“温情”,像一种慢性毒药,不断消磨着李文祥的斗志,同时无限放大了他对妻子的情感牵绊和负罪感。
徐远举在等待,等待那根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火候到了。
一天,特务又来提李文祥去见妻子。在离开白公馆前,看守所所长陆景清按照徐远举的授意,把李文祥叫进了办公室。他板着脸,恶狠狠地对李文祥说:
“有什么要说的话,你今天赶快说完。这是你最后一次同你太太见面了。”
“我们暂时还不杀你,但是你不老实,我们要先杀你太太!你太太对我们,毫无价值!”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击中了李文祥最脆弱的神经。他惊惧到了极点,整个人都懵了。
在去渣滓洞的路上,他失魂落魄,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语:“要杀熊泳晖了……他们这次真的要杀我新婚的妻子了……”
走到半路,他再也走不下去了。
他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白公馆跑。
回到囚室,他不顾一切地对陈然说:“我太爱熊泳晖了!为了救她的命,我决定去自首!”
陈然大吃一惊,他冲上去,竭力阻止他:“老李,你清醒一点!这是敌人的阴谋,你不要上当啊!你真要去自首,那你就太可悲了!我会羞于与你同囚一室的!”
李文祥像疯了一样,歇斯底里地甩开他,大吼道:
“刘国定、冉益智,这些比我更重要的领导都叛变了!而他们现在要我选择的,又是这样尖锐的两条路,不是自首,就是枪毙!革命眼看就要胜利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重庆的地下组织基本上完了,你们就当我已经死了一样!我现在必须为熊泳晖、为我的四个孩子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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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然最后一次试图拉住他,却被他一把狠狠甩开。
当李文祥被特务带走时,陈然站在牢房里,看着他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李文祥,你对不起自己的十年党龄,更对不起熊泳晖在渣滓洞的期盼!我会活着看到你被钉在耻辱柱上!”
1948年12月22日,已经坐了八个月牢的硬汉李文祥,趁着放风的机会,跑进了特务办公室,要求坦白情况。
彻底叛变后,他出卖了何柏梁等16名同志,直接导致其中6人壮烈牺牲。
从1948年4月至1949年1月,受“挺进报事件”直接或间接影响而被捕的共133人,其中重庆67人,上下川东41人,川康17人,沪宁8人。133人中,被直接杀害的有58人,下落不明(一般是秘密杀害)的38人,脱险和释放的仅25人,自首变节后仍被杀害的4人,叛变后参加特务组织的8人。
06 黎明的审判
人性的深渊,在某些极端环境下,会吞噬掉看似最坚固的信仰。
然而,无论黑暗如何疯狂,无论背叛如何无耻,黎明的曙光,终究会刺破长夜。
正义的审判,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时间快进到重庆解放后。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1950年9月,那个最不像特务的大特务李克昌,在万县被捕。他自知罪孽深重,在审讯室里痛哭哀嚎:“我只要求政府枪毙我,不要剥我的皮。”
1951年春,未等宣判,他就在看守所的牢房中,用一根裤带,主动了结了他罪恶的一生。
叛徒“顾先生”任达哉,国民党保密局也视其为“不忠诚”的叛徒。
1949年11月27日,重庆解放前夕,他被自己人枪毙于渣滓洞。
叛徒刘国定,1950年向成都市军管会自首,1951年在重庆被公开枪决,以慰藉死难烈士的在天之灵。
叛徒李忠良,解放后混入中学当老师,1950年被识破身份逮捕,次年被判处死刑。
叛徒“老张”冉益智,解放后被一个已自首的特务当街认出,扭送公安局。临刑前,他留下遗言,要求将其尸体弃之荒郊,与草木同腐。
叛徒李文祥,叛变后做了保密局特务。1951年2月,重庆市人民法院判处其死刑,押赴珊瑚坝执行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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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然当年的怒吼,一语成谶。
而在这些特务叛徒中,那个最大的boss,外号“徐猛子”的徐远举,1949年在昆明被起义将领扣留,后被押送至重庆白公馆——他曾经作威作福的地方,成了这里的阶下囚。
他没有被枪毙,而是坐了24年牢。
1973年,在狱中病死,死状甚惨。
回顾这一段血与火的历史,黎明前的黑暗固然令人窒息,革命者的牺牲固然令人唏嘘。但历史终究给出了它的答案:革命的胜利没有迟到,正义的审判终将到来。
那些为了信仰而牺牲的烈士,他们的精神,将与山城同在,永垂不朽。而那些作恶者和背叛者,则被永远地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任由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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