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师弟,疼吗?”
他蹲下身,油灯的光映着他冷酷的脸。
“我知道疼。”
“我求王上留你一命,就是为了这个。”
一卷空白的竹简被推到他的面前。
上面还带着刻刀冰冷的触感。
“把你脑子里的一切,都刻在上面。”
他终于明白了。
这比杀了他,还要恶毒千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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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雾,大得像是要把整座山都化掉。
云在脚下翻滚,鬼谷的山门,就戳在云海之上。
像一道界碑。
过了这碑,就是另一重天地,是红尘俗世,是金戈铁马,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修罗场。
孙宾和他的师兄庞涓,并肩站在这道界碑前。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浓雾濡湿了,泛着青光,滑得像抓不住的流年。
庞涓的身形比孙宾要高大一些,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随时准备刺破苍穹的长枪。
他的眉眼很好看,是那种带着锋锐的英气,只是那英气之下,藏着一星半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那是一种对山下世界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他像是早已在鞘中嗡鸣了千百次的宝剑,只等一个机会,便要龙吟出鞘,震惊天下。
在鬼谷之中,庞涓永远是那个中心。
他能言善辩,长袖善舞,能用三言两语就化解同门间的矛盾。
他的笑容,像是四月的春风,能吹进人心里最紧闭的角落。
可只有授业的师父鬼谷子知道,那春风里,裹挟着能焚尽一切的火种。
孙宾和师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总是习惯性地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身前三尺之地,像是在丈量脚下的路,又像是在审视自己的内心。
他的身形有些文弱,眉目清秀,带着一股书卷气。
和人说话时,眼神总有些微的闪躲,不是畏惧,而是一种长久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疏离。
他并非不善言辞,他只是觉得,天地间所有的大道理,都被前人写进了兵书战策,刻在了龟甲竹简。
自己再说,就显得有些多余和聒噪。
他看庞涓的眼神,是全然的、不设防的信赖。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像一只雏鸟看着率先展翅的雄鹰。
那份敬爱,纯粹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他真心实意地将庞涓当成自己的亲生长兄。
师父鬼谷子从山洞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白色的长发在雾中时隐时现。
他看着眼前的两个弟子,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古井,井里倒映着星辰的轨迹和世事的变迁。
他知道,这是两颗终将要划过夜空的流星。
一颗注定炽热耀眼,光芒万丈。
另一颗,却要先经历陨落的黑暗,才能换来更为清冷永恒的光。
他先对着庞涓,开了口。
声音被雾气浸润,显得有些飘忽。
他只说了八个字。
“遇羊而荣,遇马而瘁。”
庞涓听了,心中大喜。
他下山之后,首选便是去当时最强大的魏国,魏国的都城,正是大梁。
“羊”者,“梁”也。
他觉得这是师父在暗示他,去魏国,便能加官晋爵,飞黄腾达。
至于后半句,他自动忽略了,沉浸在前半句的喜悦里。
他恭恭敬敬地对着师父叩首,谢过师恩,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是那样的决绝,没有半分对这山野的留恋。
鬼谷子没有看他,而是伸出干枯的手,拉住了正要跟上去的孙宾。
老人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从未示人的锦囊。
那锦囊的布料很普通,针脚却异常细密坚韧。
他将锦囊塞进孙宾的手里。
“你此去,乃是大争之世,虎狼环伺,强敌如林。”
师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山风听了去,又像怕被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听了去。
“但你须切记,你真正的对手,从来都不是那些兵强马壮的魏军,也不是虎视眈眈的六国。”
“你真正的对手,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他的雄心,是一团能烧毁一切的烈火,包括他自己,也包括你。”
孙宾握着那个尚有余温的锦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不懂。
他抬起头,透过越来越稀薄的雾气,望着庞涓即将消失在山道拐角处的背影。
自己生命里,最亲近的人,除了父母,不就是师兄庞涓吗?
他想,或许是师父在提醒自己,入世之后人心险恶,要提防那些笑里藏刀的阴险小人。
那份根植于内心的天真和善良,让他完全无法将这句沉重的告诫,和那个总是对他照顾有加的师兄联系在一起。
他对着师父,深深地鞠了一躬。
也转身,踏上了下山的路。
山风终于吹散了浓雾,阳光照亮了蜿蜒的山道。
却也彻底吹散了,两个年轻人最后的同门岁月。
02
庞涓果然去了魏国。
他的口才,他的仪表,他从鬼谷学到的那些足以唬住凡夫俗子的权谋之术,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他像一条善于游弋的鱼,迅速地融入了大梁城那个由权力和欲望交织而成的深潭。
而孙宾,却并未急于求取功名。
他选择在山下的村野和市井之间游历。
他觉得,师父传授的兵法,是天上的星辰,璀璨却遥远。
他需要用人间的烟火,去一点点地印证那些星辰的轨迹。
他想看看,兵书上那些关于后勤、关于民心、关于地形的冰冷文字,在现实的土地上,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帮一个村庄的农夫们,用阵图的原理,重新规划了灌溉的水渠。
他没有用什么高深的理论,只是观察了地势的走向,计算了水源的流量,然后用最简单的办法,让水流过每一寸需要它的田地。
当浑浊的渠水第一次流进干涸的田埂,那些皮肤黝黑的农夫,捧着水,笑得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那种喜悦,比任何封赏都让孙宾感到满足。
他也曾遇到一个商队,在山中迷了路,眼看就要错过交易的时限。
他通过观察山间的风向,辨认星辰的位置,带着他们走出困局,还巧妙地避开了一伙盘踞多年的山匪。
商队的主人感激涕零,要赠他重金。
他拒绝了,只收下了一袋干粮和一卷磨损严重的旧地图。
他觉得,这些经历,比坐在朝堂纸上空谈天下大事,要有意义得多。
而庞涓在大梁的信,也如期而至。
信是用最好的竹简写的,字迹遒劲有力,充满了建功立业的豪情,和对师弟的殷切思念。
“师弟,速来大梁!此地繁华,非山野可比。王上求贤若渴,正是我等兄弟大展拳脚的舞台。”
“你我兄弟联手,共图霸业,岂不快哉?何必在乡野之间,蹉跎岁月!”
孙宾读着信,心中是温暖的。
他给庞涓回信,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自己的见闻。
他写水渠,写农夫的笑脸,写商队的感激,写自己对兵法新的领悟。
他把这些,都当成是与远方兄长分享的快乐。
他不知道,这些信,在灯火通明的大梁将军府里,被庞涓一字一句地反复揣摩。
庞涓的脸上,没有欣慰,只有越来越凝重的阴郁。
他发现,自己在魏国朝堂上,为了获得魏王的赏识,几次带兵出征,虽有胜绩,却也赢得十分狼狈。
他常常感到自己的计策有诸多疏漏,临阵指挥也时常捉襟见肘。
他所倚仗的,不过是鬼谷所学的一些皮毛,和一股敢于冒险的狠劲。
可孙宾信中,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智慧,却像是浑然天成。
用阵图规划水渠,用天时地利躲避山匪。
这些在他看来需要耗费心神去谋划的事情,在孙宾那里,似乎只是信手拈来的游戏。
他越是清楚自己和孙宾之间的差距,心中的那份危机感,就越是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
他渴望的,从来都不是胜利。
而是“独一无二”的胜利。
他的功名册上,绝不能出现另一个比他更耀眼的名字,哪怕这个人,是他情同手足的师弟。
他心中的那团火,开始燃烧。
于是,他给孙宾的信,写得愈发恳切,愈发热情。
“师弟,不要再漂泊了,你的旷世奇才,不应该埋没在那些乡野村夫之中。”
“来吧,师兄这里,已经为你铺好了锦绣前程。你我兄弟,理当同富贵,共患难!”
孙宾终于被说动了。
他并非贪图富贵。
他只是觉得,师兄说得对,自己的所学,终究要用在更大的舞台上。
而且,他也确实想念那个在山上时,总是护着他的师兄了。
他整理好简单的行囊,怀里揣着师父给的那个他一次都未曾打开过的锦囊,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对兄弟重逢的单纯喜悦,踏上了前往魏国大梁的道路。
他以为,自己是去奔赴一段锦绣前程。
他不知道,自己是去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劫难。
03
魏国都城大梁,其繁华远超孙宾的想象。
高耸的城墙,宽阔的街道,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有酒肆的醇香,有脂粉的甜腻,还有一丝隐藏在繁华之下的,冰冷的铁锈味。
那是权力和欲望的味道。
庞涓为孙宾举办的接风宴,场面宏大到让孙宾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不知所措。
魏国的公卿将相,来了大半。
每个人都衣着华贵,言笑晏晏,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好奇与审视。
庞涓穿着一身威武的将军铠甲,拉着他的手,在众人面前,将他夸赞为“当世奇才,吾之子房”。
他的声音洪亮而真诚。
“诸位,我给大家介绍,这位便是我常提起的师弟,孙宾!”
“我庞涓之才,不过萤火。我师弟孙膑之才,堪比日月!有他相助,我大魏霸业必成!”
孙宾被这突如其来的赞誉,弄得满面通红,连连摆手,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师兄那张写满了真诚和热情的脸,心中最后的一点因为陌生环境而产生的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觉得,师兄还是山上那个处处照顾自己,以自己为傲的师兄。
他被庞涓安排在将军府里,一处极为雅致清静的别院。
名义上,他是府上的“上宾”,每日有仆人精心伺候,饮食起居,无微不至。
实际上,从他踏入这座别院的那一刻起,他的一举一动,便都落入了庞涓的监视之中。
庞涓每天都会来别院看他。
有时候,他们会摆上酒菜,追忆山中岁月。
有时候,他们会摆开棋盘,在黑白交错的世界里厮杀。
但更多的时候,是切磋兵法。
起初,孙宾还谨记着鬼谷门生不可轻易泄露所学的规矩,言谈间总是有所保留。
可庞涓总能用那份无懈可击的兄弟情谊,来瓦解他的所有防备。
“师弟,你我之间,还需藏私吗?你的计策,不就是我的计策?我们的敌人,是外面的六国强敌,不是彼此啊!”
“难道你还信不过师兄吗?”
孙宾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觉得师兄说得对,是自己太多心了。
于是,他彻底敞开了心扉。
他将自己游历途中的所思所想,将自己对天下大势的分析,将自己对各国兵力部署的独到见解,甚至将祖传的《孙子兵法》中那些最精髓、最秘不示人的要义,都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他沉浸在与师兄思想碰撞的快乐之中,以为这是天下最难得的知己之谊。
他不知道,每一次他讲得眉飞色舞,每一次他画出精妙的阵图,对面的庞涓,在点头称赞的同时,脑子里都在飞速地运转着。
庞涓的脑子里,有一支无形的笔。
他将孙宾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观点,每一个计策,都清清楚楚地刻了下来。
第二天,这些从孙宾口中说出的话,就经过他巧妙的包装,变成了他自己在魏王面前,展示自己卓绝才华的资本。
庞涓的地位,因此而日益稳固。
魏惠王对他言听计从,视其为魏国未来的擎天玉柱。
而那根真正的玉柱,此刻正被圈禁在将军府的别院里。
他对着一盘棋局,苦苦思索着下一步棋该如何走,才能为自己的“白子”寻得一线生机。
他以为自己是在和师兄对弈。
他不知道,自己,早已是庞涓那盘更大的棋局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一颗即将被榨干所有价值,然后被毫不留情地弃之如敝屣的棋子。
04
温水煮蛙,那只青蛙是感觉不到水温在慢慢升高的。
孙宾就是那只青蛙。
直到有一天,水温陡然升高,烫了他一下。
那天,他对着一张魏国和齐国边境的地图,苦思冥想了一整夜。
齐国的军队以机动灵活著称,若与他们硬碰硬地攻城,魏军即便能胜,也必将是惨胜,得不偿失。
他在地图上,找到了齐国一个重要的经济命脉,一座盛产海盐的城市。
他构思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派一支偏师,佯攻赵国,吸引齐国注意力。
然后主力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那座盐城。
齐国是商业大国,盐税是其重要国库来源,盐城若失,国本动摇,齐军主力必然会不顾一切地回师救援。
届时,魏军便可在这支疲惫的归师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
此为“围点打援”之法,可一战而重创齐军主力。
他为自己这个堪称完美的构想而兴奋不已。
他兴冲冲地跑去书房,将这个完整的计划,详细地讲给了庞涓。
庞涓听完,当即拍案叫绝。
他激动地抓住孙宾的手,眼中放光。
“好计策!好计策啊!师弟,你真乃神人也!此计一出,齐国不足为惧!”
他拉着孙宾,连饮了三大杯,庆祝这个“属于他们兄弟二人的”天才构想。
三天之后。
一位与庞涓交好的将军同僚,前来府中拜访。
闲谈之中,那位将军无意中说起一事,语气中充满了对庞涓的敬佩。
“庞将军真是深不可测!昨日在朝堂之上,向大王献上奇策,欲以偏师伐赵,主力奇袭齐国盐都,迫其主力回援,而后聚而歼之!此计闻所未闻,简直是神来之笔!王上龙颜大悦,当即拜庞将军为上将军,总领伐齐诸事!”
孙宾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茶水的热气,氤氲了他的视线。
他等那位将军走后,拿着那张画满了标记的地图,去找庞涓。
他想问一个究竟。
庞涓看到他,依旧是那副热情洋溢的笑脸,他亲热地走上前,一把搂住孙宾的肩膀。
“哎呀师弟,你看你,又跟师兄见外了不是?”
“你的计策,就是我的计策!难道我用了,还会忘了你的天大功劳吗?”
“你放心,你且安心在府中休养。等我坐稳了上将军的位置,你就是我的副将!我们兄弟联手,这天下,还有谁是我们的对手?”
这套说辞,依旧是那样的天衣无缝。
将无耻的侵占,说成是亲密无间的共享。
将卑劣的自私,说成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美好未来。
孙宾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一块湿透了的棉花,死死地堵住了。
憋闷,窒息,却又无力挣扎。
从那天起,他开始沉默。
他不再主动谈论任何关于兵法的事情。
庞涓再来找他,他就说身体不适,精神不济。
或者说,自己学业不精,尚在思索,没有什么新的想法。
庞涓脸上的笑容,也一天天地冷了下来。
他知道,这只被他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已经不肯再为他唱歌了。
庞涓的声望越高,他心中的那份恐惧,就越是像疯长的野草。
他害怕。
他怕有一天,魏王会心血来潮,真的要亲自见一见这位传说中“才高吾十倍”的奇才。
他怕那一天,自己所有的谎言,都会被无情地戳穿。
他看着孙宾那张清秀而日渐沉默的脸,一个无比恶毒的念头,终于在他心中彻底成形。
既然无法永远占有,那就彻底地毁掉。
不仅要毁掉他的人,让他再也无法对自己构成威胁。
还要用最残酷的方式,逼他交出脑子里最后一点东西,然后,将他的才华,他的传承,他的一切,都据为己有!
庞涓开始在他的书房里,练习模仿孙宾的笔迹。
他拿出孙宾从前写给他的所有书信,一笔一画地临摹。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直到他写出的字,与孙宾的字迹,再也看不出任何分别。
然后,他用这种足以乱真的笔迹,写了一封信。
一封由“孙宾”写给齐国使臣的“密信”。
信中,他用孙宾的口吻,字字泣血地倾诉着自己身在魏营心在齐的“苦衷”。
并表示,愿意作为内应,在关键时刻,帮助齐国,颠覆魏国的霸业。
他写完这封信,吹干墨迹。
看着那竹简上,属于孙宾的字迹,和他自己杜撰的罪证。
他知道,那张精心编织的,足以将人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大网,已经完成了。
现在,只等收网了。
05
魏国的大牢,是人间最阴暗的角落之一。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混杂着挥之不去的霉味、血腥味,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孙宾就被丢在这大牢最深处,一间单人囚室的冰冷地面上。
他浑身是伤,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徘徊。
他想不通。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前一天,他还在别院里,对着一盘无解的残局发呆,思考着自己和师兄之间,究竟是哪里走错了。
下一刻,一群如狼似虎的甲士就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倒在地。
然后,他们从他的床铺底下,“搜”出了那封他从未见过的“密信”。
他被粗暴地拖拽着,穿过他住了许久的庭院,拖到了魏王的面前。
金碧辉煌的朝堂之上,他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在地上。
庞涓就站在高高的王座之侧,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震惊、愤怒和心痛的复杂表情。
“王上!臣万万没有想到,臣引以为傲的师弟,竟会……竟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的声音在颤抖,像是承受了巨大的打击。
“臣有罪!臣举荐不力,识人不明,请王上降罪!”
那封用他的笔迹写就的信,成了无法辩驳的铁证。
孙宾百口莫辩。
他看着高高在上的庞涓,想从他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一丝一毫的愧疚。
什么都没有。
只有完美的演技。
他甚至在那一刻恍惚,是不是自己真的在梦游中写下了这封信。
魏王勃然大怒,下令将孙宾立刻推出斩首。
就在这时,庞涓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泪俱下地为他“苦苦求情”。
“王上息怒!念在他我师出同门之谊,也念在他确实有几分尚未误入歧途的才学,能否……能否饶他一命?”
“不如处以膑刑和黥刑。断其双腿,毁其容貌,让他再也无法行走于天下,无法为他国效力。也让他用这残缺的身体,一生一世,为自己犯下的罪行忏悔!”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显得“仁至义尽”。
魏王“龙颜稍霁”,“恩准”了庞涓的请求。
惨无人道的刑罚,就在冰冷的刑房里进行。
当冰冷的铁钩,挖进他的膝盖,剜出他的膑骨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烫穿了他的身体和灵魂。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痉挛。
紧接着,烧红的烙铁,在他的脸上,刺下了“通敌”两个奇耻大辱的字。
皮肉烧焦的气味,和他自己的血腥味混在一起。
他被像一摊烂泥一样,丢回了那间单人牢房。
万念俱灰。
他想到了死。
深夜。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束昏黄的灯光,像一把迟钝的刀,切开了牢房里的黑暗。
庞涓提着一盏油灯,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缓缓地走了进来。
他挥手遣散了跟来的狱卒,牢里,只剩下他们师兄弟两个人。
他脸上,再也没有了白日里那痛心疾首的表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又冷酷的平静。
他走到孙宾面前,蹲下身。
从食盒里,拿出一方干净的丝帕,竟亲手为孙宾擦去脸上的血污和尘土。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擦拭一件蒙尘的珍贵器物。
“师弟,疼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贴在耳边的私语,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孙宾的身体动了一下,虚弱地看着他,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无声的质问。
“我知道疼。”庞涓自顾自地说着,像是没有看到孙宾的眼神。
“当年在山上,师父摆下的那些棋局,你总能一眼就看到破局的那个点。而我,总是要苦思冥想,反复推演,最后还是差了那一步。你可知,那一步,对我来说,就是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从食盒里取出一杯酒,没有喝,而是缓缓地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像是在祭奠他们之间,早已死得透彻的兄弟情谊。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和一种大功告成的满足。
“我跟王上说,你这个人虽然心怀叛逆,但你脑子里的那些兵法韬略,却是无价之宝。”
“我费尽心机,求王上留你一命,就是为了这个。”
他的手,伸进了自己的怀里。
掏出来的,不是伤药,而是一卷崭新的、空白的竹简,和一把锋利无比的刻刀。
他将这两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孙宾的面前。
“师弟,你不是一直都想将你孙家祖传的《孙子兵法》,和你自己这些年的心得体会,著书立说,发扬光大吗?”
“现在,机会来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卷空白的竹简,盯着孙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把你知道的,所有的一切,一字不差地,全部刻在这上面。”
“你什么时候刻完了,我什么时候,就给你一个痛快,让你有尊严地了结此生。”
“否则,我会让你体会到,比这膑刑,还要痛苦百倍的滋味。”
孙宾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瞳孔骤然收缩。
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开了他脑中所有的混沌和迷雾。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庞涓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要铲除一个政治上的对手。
他要像榨干最后一滴汁水的甘蔗一样,榨干自己脑海中所有的智慧!
他要夺走自己的兵法,夺走自己家族的传承,夺走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价值,然后,将这一切都刻上他庞涓的名字,据为己有!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恶毒千万倍!
师父当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脑子里——你真正的对手,不是兵强马壮的魏军,而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庞涓看着孙宾那双写满了震惊和彻悟的眼睛,满意地笑了笑。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已经永远无法站立的师弟,用一种宣布最终胜利的、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孙宾的兵法,只有我庞涓的。”
“现在,开始刻吧,我的……好师弟。”
06
孙膑没有立刻去死。
当极致的痛苦和屈辱,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一种更为强大、更为原始的东西,从他灵魂的废墟里,挣扎着站了起来。
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有的求生本能。
和一团足以烧穿地狱的,复仇的火焰。
他明白了庞涓那句话的潜台词。
只要他脑中的兵法还没有被彻底榨干,只要那卷竹简还没有被填满,他就暂时是安全的。
他有利用价值。
有价值,就能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一切的可能。
他开始装疯。
这是一个绝顶的智者,在身处绝境之时,所能做出的,最疯狂,也最理智的选择。
他接过了那卷竹简和那把刻刀。
然后,他开始在上面胡乱地刻画。
他刻下的那些线条,扭曲,混乱,毫无章法,像是一群蚯蚓在竹简上爬过的痕迹,又像是三岁孩童毫无意义的涂鸦。
他时而对着墙角放声大笑,时而又抱着自己的残腿号啕大哭。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疯话。
“天塌了,天塌了,要用柱子顶起来……”
“我的腿呢?我的腿被老鼠偷走了……”
为了让自己的疯癫显得更加真实,他甚至用手抓起地上的秽物,毫不犹豫地往自己的嘴里送,往自己那张被刺了字的脸上涂抹。
他将自己变成了一个肮脏、腥臭、神志不清的怪物。
庞涓起初并不相信。
他觉得这是孙膑的计策。
他加派了人手,日夜不停地监视着孙膑的一举一动。
他每天都会亲自来大牢,查看那卷竹简上的“进度”。
可每一次,他看到的,都是那些毫无意义的鬼画符,和一个蜷缩在角落里,对着他傻笑流口水的废人。
连那些见惯了各种惨状的最精明的老狱卒,都私下里摇着头说:
“这人,可惜了,受的刺激太大,已经彻底疯了,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了。”
渐渐地,庞涓信了。
他心中的那份戒备,慢慢转化成了鄙夷和一种病态的快意。
他不再每天都来。
只是偶尔,在宴饮之后,会带着几分醉意,来牢里看看。
像是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看着昔日那个在鬼谷山上,才华横溢,让自己感到巨大压力的师弟,如今变成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一种巨大的、变态的胜利感,填满了他的内心。
他觉得,孙膑这个人,连同他那曾经让自己嫉妒的才华,都已经被自己彻底地踩在了脚下,碾成了尘土。
他彻底放松了警惕。
他不知道。
在每一个无人察觉的深夜,当牢狱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被所有人认为是“疯子”的人,那双浑浊的眼睛,会在黑暗中,骤然亮起。
清明,锐利,像藏在鞘里的刀锋。
孙膑忍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肉体痛苦和精神折磨,在自己的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自己从鬼谷下山之后的所有经历。
从与师兄的每一次对话,到庞涓的每一个眼神。
从大梁的每一次朝会,到庞涓的每一次“献策”。
他在心中,用最冷静的逻辑,推演着庞涓的每一步棋,分析着他的性格,他的野心,和他性格深处那些致命的弱点。
高傲,自负,急功近利,且输不起。
这场在脑中进行的推演,比任何兵法都更凶险,比任何棋局都更耗费心血。
他的身体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但他的思想,却在一个更为广阔、更为残酷的战场上,纵横驰骋。
转机,来自一个他从未在意过的小人物。
一个名叫老庚的狱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