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风通圣散何以精妙

□中国中医科学院 卢祥之

防风通圣散堪称中医方剂中的一颗明珠，千载以来被誉为“表里双解”之典范。该方首载于刘完素所著《黄帝素问宣明论方》。

刘完素作为中国医学“寒凉派”创始人，位列“金元四大家”之首，其学术思想以“六气皆从火化”“五志过极皆能生火”为核心，防风通圣散正是这一思想的集中体现。

【案一】荨麻疹

林某，女，55岁，初诊日期为2024年3月5日。患者全身皮肤反复出现泛红色斑疹一年余，多次就医，诊断为荨麻疹，曾予抗组胺类西药治疗，仍反复发作。

刻诊患者四肢可见暗红色斑疹，部分区域色素沉着，伴明显搔抓痕，脉细，舌质暗红，苔黄腻。辨证为血燥夹瘀、湿阻热郁，治宜解表攻里、内外分消。

处方防风通圣散加减。防风9克、川芎7克、当归12克、芍药12克、大黄5克（后下）、麻黄9克（先煎去上沫）、连翘12克、生石膏12克、黄芩12克、荆芥10克、白术10克、栀子10克、白鲜皮15克、金银花15克、土茯苓20克。三剂，水煎服。

二诊2024年3月9日，患者服药后疹痒减轻，复诊调方，前后以此方加减服药三十余剂。随访得知，基本痊愈。

按 荨麻疹多因禀赋不足，复感内外邪气而诱发。过敏体质者，若兼脏腑功能失调、脾胃虚弱生湿、气血亏虚、卫外不固，则易反复发作。临床常见风邪束表、营卫失和之证，恰属防风通圣散所治表里同病、风热夹湿、积滞内停范畴。

本方解表通里、清热祛湿，故能取效。

【案二】痤疮

马某某，女，17岁，初诊日期为2025年3月7日。患者面部双颊出现红色小疙瘩五月余，伴痒偶痛，顶端有白色脓点，大便干燥。

医院诊断为面部炎性丘疹，曾用克林霉素凝胶外治。近来因学业紧张、压力较大，症状日渐加重。

处方予防风通圣散成药，每日两次，每次6克，开水送服，连服一周。建议停用西药及外用药。

二诊2025年3月20日，面部症状未减而见加重，唯大便转畅。

处方茵陈12克、栀子9克、大黄5克、白茯苓30克、土茯苓20克、薏苡仁15克，水煎；另以汤药送服防风通圣散，每日早晚各一次，每次6克，续服两周。

后患者出国留学，据其母反馈，面部痤疮有所减轻，原暗沉处转红，余症不详。

按痤疮即“粉刺”，病机与内外因相关。内因多属肺、胃、肝积热，常见于阳盛之体；外因则多为饮食不节、清洁不当或化妆品油脂堵塞毛孔。针对肺经风热、胃火上炎、湿热蕴结成脓之病机，防风通圣散颇为适宜。

【案三】肥胖症

阎某某，男，31岁，初诊为2025年3月8日。患者自高考未考入理想学校后出现情绪低落、兴趣减退、自我否定等症状，多家医院诊断其为抑郁症。

患者长期服用含激素药物（具体不详），导致体重迅速增加，来诊时体重达254斤，体型呈重度肥胖，伴高血压、糖尿病，无手术、外伤及药物过敏史。

患者平素活动量少，饮食无节制，喜久坐，纳差；体温、血压、身高未测；神清，精神尚可，皮肤无紫纹、痤疮，无满月脸，有水牛背，四肢活动自如；舌苔厚白腻，脉濡滑。治宜祛湿化痰、泄浊通腑，先拟重剂一试。

处方甘遂2克、大戟3克、芫花3克、大枣15枚（劈），水煎服，两剂。

二诊2025年3月12日，得知患者服药后腹泻三五次，余无变化。嘱原方再进两剂。

三诊2025年3月17日，得知患者未再腹泻，胃纳稍开，欲食。证属湿浊壅实，改方：青礞石3克、酒制大黄7克、沉香3克（研粉兑入）、白茯苓10克、苍白术各15克，水煎，四剂。

四诊2025年3月24日，患者自述胸口舒畅，食欲增进，舌苔转薄微黄，身体有轻松感。嘱停汤药，改服防风通圣散，每日三餐后20分钟各服6克，开水送下，连服一个月。

五诊2025年5月2日，患者自述“上班不感觉累了”，体重降至233斤。效不更方，续服半年再议。

2025年11月2日，其父来诊他疾，询及其子，得知因公出差，遂问其减肥情况。其父称：“有效！孩子瘦多了，现在200斤左右。”遂医嘱，请其转告患者注意监测体重，培养健康生活方式，避免高油、高糖、高盐饮食，三餐规律，切勿暴饮暴食。

按防风通圣散在调节脂质代谢方面确有功效，临床可降体重、甘油三酯及胆固醇，亦可用于肥胖型多囊卵巢综合征。

2015年，我在日本东京大学授课期间，闻悉日本同行亦常以此方治疗肥胖症。彼邦医家同样重视配合饮食调控与适度运动。

肥胖一症，常见痰湿内停、内热壅滞，实为表里同病。通腑泄热、清涤里实，正合“内热壅滞”之病机。本案初以攻逐之剂为“敲门砖”，后转以防风通圣散持续调理，缓病缓图，故能收效。

“有病无病，防风通圣。”此方的精妙，全系于一“通”字。昔年刘完素立此方，本为外感风邪、内有蕴热之证而设。其法度在于发汗、泻下、清热三路并进，使在表之邪随汗而泄，在里之热从二便而解。

正如清代名医王旭高所概括：“此为表里、气血、三焦通治之剂。”由此可知，中医精髓，在于“司外揣内，审证求因”。防风通圣散所体现的整体观念，正蕴含了辨证论治的核心精神，并非针对某一特定疾病，而是紧扣“表里俱实、三焦壅滞”的中心思想。

因此，无论病症如何纷繁，只要掌握此根本机制，便可异病同治，甚或多病并治，尽显中医的圆机和灵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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