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轩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时,指纹锁的绿光刚熄灭。客厅里亮着盏落地灯,妻子林婉坐在沙发上翻文件,真丝睡袍的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 —— 那是他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礼物,如今像颗冰冷的纽扣,扣在两人之间看不见的墙壁上。
“回来了。” 林婉翻过一页纸,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沙沙声。她是县医院的妇产科主任,白大褂口袋里的听诊器总比他晚归的脚步声更准时。周明轩扯掉领带,喉结滚动了两下:“今晚有个招商引资的酒会,喝了点酒。”
酒气在空气中弥漫,林婉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她合上文件夹起身,睡衣下摆扫过茶几上的体检报告,周明轩的名字旁边印着 “前列腺增生” 的诊断结果。这是他们分房睡的第三个年头,最后一次同床共枕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像蒙尘的旧照片。
书房的折叠床咯吱作响。周明轩躺在狭窄的床垫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发呆。手机在床头柜震动,是开发区王总的信息:“周县,明早九点的项目签约,我让秘书在四季酒店留了套房。” 他想起昨晚酒会上,王总塞给他的房卡,边角还沾着口红印。
指尖在删除键上悬了三秒,最终还是按了锁屏。走廊里传来林婉关浴室门的声音,接着是吹风机的嗡鸣。这个家总是这样,充满各种规律的声响,却唯独没有夫妻间该有的温存。当年组织部领导做媒时说:“小林是医生世家,知书达理,跟你这副县长最般配。” 那时他以为般配就是婚姻的全部。
第二天的签约仪式上,周明轩频频走神。王总身边的女秘书穿着紧身旗袍,递笔时指尖故意划过他的掌心。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看见自己嘴角僵硬的笑,像极了每次和林婉出席活动时的表情 —— 标准的八颗牙齿,眼神却空得能塞进整个官场的虚伪。
散会后被纪委李书记叫到办公室。老领导泡了杯雨前龙井,茶叶在水里沉沉浮浮:“明轩啊,听说你夫人最近在闹调动?” 周明轩握着茶杯的手一紧,滚烫的茶水溅在虎口上。林婉上周确实提过,想调到市医院,他当时正忙着应付环保督查,随口就驳回了。
“家里的事…… 让您费心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李书记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张照片,是去年春节团拜会拍的,他和林婉站在第一排,中间隔着能塞进两个人的空隙。“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老领导的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这比任何政绩都重要。”
回家的路上绕去了花店。周明轩捧着束白玫瑰站在楼道里,电梯镜映出他鬓角的白发。结婚时林婉说最喜欢白玫瑰,纯净得像手术刀的寒光。可现在他突然发现,这颜色太像医院的床单,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疏离。
钥匙插进锁孔时,门从里面打开了。林婉穿着外出服,行李箱立在玄关:“我申请调到援疆医疗队了,明天出发。”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是分居协议,你签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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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书上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财产分割、名誉维护,甚至连出席必要的家庭活动都规定了频率。周明轩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条:“婚姻存续期间,双方互不干涉私生活。” 墨迹还没干透,洇在纸上像朵正在腐烂的花。
“为什么不直接离婚?” 他的声音突然嘶哑。林婉从抽屉里拿出本日记,翻开的那页写着五年前的日期:“今天他又在酒局上被灌醉,手机里有陌生号码发来的暧昧信息。我给他煮了醒酒汤,他却以为我在查岗。” 字迹清秀,却处处透着寒意。
那晚周明轩第一次睡在了主卧。宽大的双人床显得格外空旷,他躺在林婉常睡的那侧,闻到枕头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床头柜里藏着个铁盒子,里面是他们的结婚照,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一脸灿烂,根本想不到十年后的夜晚,会在同一张床上背对背流泪。
林婉走的那天,周明轩正在开脱贫攻坚推进会。手机震动时,他正在做总结发言:“我们要把群众当亲人,用真心换真情……” 信息是林婉发的:“阳台的茉莉记得浇水。” 他突然想起,那是她亲手栽的,说开花时能香透整个屋子。
王总不知从哪听说了消息,晚上在私人会所摆了酒。包厢里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女秘书坐在他身边,香水味浓得呛人。“周县,别往心里去。” 王总举杯笑,“以您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 周明轩看着杯中的白酒,突然觉得像极了这些年咽下去的委屈。
他提前离席,开车去了当年定情的湖边。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把碎银。第一次约会时,他在这里给林婉唱跑调的情歌,她笑得直不起腰,说:“周明轩,你当不了歌手,但一定能当个好官。” 那时的风都是暖的,吹得人心头发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画面里林婉穿着白大褂,在戈壁滩上给牧民看病,笑容比阳光还灿烂。周明轩把照片设成屏保,突然明白他们的婚姻不是死于无性,而是死于那些被权力、虚荣和猜忌填满的日日夜夜。
年底的民主生活会上,周明轩做自我批评时红了眼眶:“我对不起组织的培养,更对不起家人……” 他主动申请去了最偏远的乡镇挂职,住的宿舍墙上贴着林婉写的 “清正廉洁” 四个大字,那是她当年亲手写的,说要时刻提醒他不忘初心。
开春的时候,收到林婉寄来的包裹。里面是件手工织的毛衣,针脚有些歪歪扭扭,还有包花籽,附了张字条:“这是新疆的花,耐旱,好养活。” 周明轩把花籽种在院子里,每天浇水时都想起林婉说过的话:“感情就像种花,要用心经营,不然再好的种子也开不出花。”
暴雨冲毁山路那天,周明轩在抢险现场连续奋战了四十个小时。中暑晕倒前,他最后想起的是林婉的脸,她穿着白大褂,正拿着体温计给他量体温,眼神里的担忧像月光一样温柔。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乡卫生院的病床上,手机里有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林婉的。回拨过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周明轩,你要是敢有事,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周明轩笑着流泪,突然觉得这声嗔怪,比任何情话都动听。
林婉回来探亲时,周明轩去机场接她。她晒黑了不少,眼角有了细纹,却比任何时候都动人。“毛衣有点大。” 他穿着新织的毛衣,不好意思地挠头。林婉踮起脚尖帮他整理衣领,指尖划过他的喉结,像多年前那个心动的瞬间。
“新疆的花开了,” 她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种好不好?” 周明轩用力点头,看着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知道有些失去的东西,只要肯用心,总能一点点找回来。
车子驶过湖边时,周明轩突然停车。他下车采了束野花,递给林婉:“虽然不如玫瑰好看,但都是我亲手摘的。” 林婉笑着接过,把花插在车里,香气淡淡的,却沁人心脾。
他们的婚姻或许永远回不到最初的热烈,但那些在理解、珍惜和等待中重新滋生的情愫,像戈壁滩上的花,坚韧、纯粹,有着抵御一切风沙的力量。周明轩握着林婉的手,突然明白最好的婚姻不是朝夕相处的缠绵,而是无论相隔多远,都知道有人在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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