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为了“秋兰们”的直播“带货”

记者|潘巧

责编|张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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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时代，网络直播带货早已司空见惯。但当镜头前坐着的是三位身着制服、神情恳切的法官时，这场直播便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10月31日晚，江苏省南京市高淳区人民法院的三位法官完成了这样一次特别的直播探索。他们不是寻常的“主播”，现场售卖的固城湖螃蟹，也并非普通商品。这场直播，是一次借助网络力量、助力诚信债务人清偿债务的司法变卖活动，也是对“类个人破产”相关法律的一次普法活动。

直播现场。受访单位/供图

法官变身“主播”的形象反差，让这场直播迅速引起关注。单个平台同时在线人数最高突破20万。次日，“法官直播卖螃蟹”登上热搜，“一下子就火了”。

这一切远超法官们的预料。他们说，直播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为了帮助秋兰一家，也为了给更多像秋兰一样的诚信债务人加油鼓劲，让这些“诚实而不幸”的人不要放弃对生活的努力。直播那晚，天很冷，风很大，大家都没有吃晚饭。饿着肚子直播了2小时40分钟后，他们卖出162盒螃蟹，共计5万多元。这笔钱直接汇入法院的监管账户，用于偿还秋兰家的债务。

一条名为“破产”的出路

直播中售卖的螃蟹，来自南京市高淳区一对60余岁的被执行人孔老伯夫妇的蟹塘，秋兰是他们的女儿。

孔老伯夫妇曾以跑船运输为生。2010年左右，一场船舶碰撞事故不仅终结了他们的生计，还让他们背上了高额赔偿债务。回乡承包水塘养蟹后，又因缺乏经验屡屡亏损，债务未减反增。2015年5月，秋兰的母亲遇到交通事故，又新增26万余元的赔偿款。旧债未偿，新债又增，孔家的家庭总债务最高时达到80余万元，涉及20位债权人。

一家人都没有放弃，也没有逃避，多年来齐心协力攒钱还债。尤其是秋兰，她并不是案件的债务人，本不需要承担这些，但在丈夫的支持下，她白天经营小吃店，晚上支起夜市小摊，一有空便到蟹塘帮忙，用自己的力量帮助父母还债。9年来，一家人偿还了20余万元债务。但因家庭收入较低，债务始终未能还清。

高淳区法院执行局副局长、执行指挥中心主任刘毅见证了秋兰一家的坚持和诚信。2017年，刘毅刚参加工作被分配到执行局时，就接手了这起执行案件。在他的印象中，每年的腊月二十八，秋兰都准时支付赔偿款，从来没有逾期过。

起初，刘毅以为秋兰家“不差钱”，直到入户走访，才发现一家人的“咬牙坚持”。除了交通事故的赔偿款，秋兰家还有四五十万元的债务待还。为了解决秋兰家的困境，刘毅向他们介绍了该院正在试点的“类个人破产”制度。

“类个人破产”是指在现有法律框架下，为那些深陷债务困境却秉持诚信原则的个人，探寻一条合理合法的债务解决路径。现阶段我国并没有个人破产的上位法依据，地方层面仅深圳和厦门为个人破产进行专门立法，部分地区则采取“类个人破产”的债务集中清理做法。2019年2月，最高人民法院在第五个五年改革纲要中首次提出研究推动建立个人破产制度，同年10月，江苏在全国率先开展“类个人破产”试点，并在2022年实现全省覆盖。高淳区法院2020年6月成为江苏省“类个人破产”第二批试点法院，也是当时南京市唯一开展该试点的基层法院。

刘毅说，孔老伯夫妇起初对于申请“类个人破产”存在顾虑，主要是对“破产”二字有羞耻感。“他们是很地道的农民，对于诚信看得很重，道德感很高，觉得难为情。”刘毅说。最终，理解制度内核的秋兰做通了父母的工作。2025年9月，孔老伯夫妇向高淳区法院正式提交“类个人破产”申请。

法院对于“类个人破产”申请有一套完整且严格的审查程序，诚信是审查的关键环节。经过层层核查，高淳区法院确认秋兰一家的债务来源于意外与经营失利，多年来从未有过逃债的念头。在债权人会议上，孔家多年来的还款记录和蟹塘现状被详细展示。最终，20名债权人一致同意和解方案：除了交通事故赔偿金需全额清偿外，其余债务按本金九折一次性清偿。

此次和解能顺利通过，法院与当地金融机构推出的“淳信重整贷”发挥了重要作用。该产品通过金融纾困的方式，引入银行资金，让债务人一次性清偿债权人后，再分期偿还银行贷款，大大提高了债权人的接受意愿。

“‘淳信重整贷’的主要作用是减少债务清偿的期限，对于债务清偿计划的通过有巨大的帮助，是‘类个人破产’成功的基石之一。”本案的合议庭成员、高淳区法院金融审判庭庭长魏猷龙介绍，有了这笔贷款的支持，秋兰家的还款资金将由螃蟹售卖款和银行贷款两部分构成，债权人将从20位缩减至1位。“今后他们只需要面对一位债权人，生活能够回归稳定了。”

塘埂上的司法拍卖直播

还款方案确定后，新问题接踵而至：如何将一塘待售的螃蟹卖出去，并且卖个好价钱？

“只有最大化变现债务人财产，才能让他们少贷款，缩短贷款周期。”刘毅解释，传统司法拍卖方式流程长，生鲜产品窗口期短，加上秋兰家的螃蟹蜕壳晚，时间紧迫。直播卖蟹的想法，基于这些现实原因被提了出来。

法官邀请专业人员前往秋兰家的蟹塘提供技术指导。受访单位/供图

接受采访时，法官们都表示并非对此次探索的风险没有认知。魏猷龙坦言有过担心和顾虑，“作为公权力机关，怎么能去‘卖’货呢？”但在充分论证之后，他们达成共识，“这是一个好事，我们没有任何私心，也没有任何利益牵扯，只是执行工作中的一次探索。”

刘毅也知道这件事可能引发不同的声音，但更放不下秋兰一家的困境。“对这样的家庭来说，多做一些，他们的负担就小一点，希望就多一点。我们认为风险是可控的，这是为这家人、为老百姓解决问题的一件好事、实事，不能因为有一点风险就不去尝试了。”

这场引起众多关注的直播，从画面上很难看出是在荒郊野外的一个小蟹塘上进行的。直播台就设在秋兰家的蟹塘边，一半搭在塘埂上，一半搭在水面。为了避免背景单调，法官们还用AI软件生成了两幅高淳文旅宣传画；现场没有电源，法院协调电工临时拉来电线；就连直播设备也是临时借来的。

临近11月，法官们工作繁忙，忙完本职工作赶到现场时，距离直播仅剩1个多小时。除了提前确定好直播内容和部分直播词，没有来得及彩排。高淳区法院执行指挥中心副主任崔旺和魏猷龙、刘毅依次落座，另有两位法官负责场外配合。

这是三位法官的直播“首秀”。魏猷龙平时不关注直播，更不懂直播技巧。他说当天的直播一直很紧张，“现场看着很热闹，实际上手忙脚乱的，内心一直是绷着的，大脑高速运转，不知道眼睛往哪里看。”直到后半程才稍微放松下来。刘毅也因首次直播倍感紧张，起初甚至不知道如何查看在线人数，得知最高有20万人观看时，“越看越紧张”。

要是有什么事是法官们在直播前最关注的，那就是对螃蟹品质的把关。为了做好直播中售卖螃蟹的品控，他们获得专业验蟹师的支持，直播中售卖的每一只螃蟹都经过验蟹师的检验、把关。加上对高淳特产固城湖螃蟹成熟产业链的信任，增加了法官们直播时推介的底气。

“秋兰们加油”

除了帮助秋兰一家卖蟹，这场直播也是对该院开展的“类个人破产”试点的宣传普法。直播进行到抽奖环节时，法官们请观众在评论区打出“秋兰家大卖”，还有一句是“秋兰们加油”。

“我们不是在帮一个人，是在帮更多像秋兰那样积极努力、诚信还债的人。”刘毅说，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更多人理解“类个人破产”制度，尊重这些诚信债务人。

在高淳区法院，通过“类个人破产”走出债务泥潭的，秋兰家并非首例。

谷某曾是当地有名的“万元户”，因工程亏损欠下高额债务，被迫远走他乡打工还债，17年不敢回家。2020年6月，高淳区法院的“类个人破产”试点让他看到希望。得益于这项制度，法院协助他通过房产拍卖资金实现债务和解，谷某结束17年的漂泊，回到家人身边尽孝。如今，他已经重新拾起木匠手艺，靠双手重启生活。

这是高淳区法院开展“类个人破产”试点之后办结的首起案件，也是刘毅经办的第一起案件，其中所受到的感动和对谷某实实在在的帮助及其个人境遇的转变，成为他5年来坚持探索这项制度的动力来源。

“通过一项制度解决一个社会问题，让诚信债务人不要逃、不要躲，让他们明白把所有事摆上台面公平公正地解决，是有出路的。”刘毅说。

还有曾经的劳务公司负责人王某，最风光时他曾是一家拥有上百名工人的劳务公司负责人，后因管理存在漏洞、投资失利，债务迅速积累到上百万元。为了还债，他回到工地打工，但微薄的收入难以应对巨额债务，来自债权人的压力和信用惩戒措施，几乎将他压垮。

“类个人破产”让他重新燃起希望。提交申请后，法院全面核查其财产与债务成因，债权人会议一致同意他一次性归还欠款本金的80%，还款资金则来源于“淳信重整贷”。2025年7月，王某收到高淳区法院出具的“信用修复证明书”，人生得以“重启”。

对于秋兰一家来说，人生重启的曙光已经显现。那场直播帮他们卖光了成熟的螃蟹，还吸引多家合作社愿以零售价收购螃蟹，剩余螃蟹的销路不愁。刘毅介绍，法院将尽快分配第一笔售蟹款，不足部分待“淳信重整贷”到位后补足。全部债务清偿后，即可终结“类个人破产”程序，为孔老伯夫妇修复信用。

就在这套严谨的法律程序稳步推进的同时，来自屏幕那端的温暖回响，更早地抵达了。魏猷龙还记得，当天直播开始时，一条“司法为民新举措”的网友留言让他“心头一暖”。“我们做这个事情，一开始就被承认了，一下就把我们做这件事的意义讲出来了。”直播结束回到家已经夜里11点多了，一整天的劳累加上首次直播尝试的紧张，他觉得累极了，来不及多想就睡了。第二天，他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一位武汉记者对此次直播客观且正能量的评价，获得众多网友的点赞，“觉得值了”。

那天直播卖出的螃蟹，也有了最新的反馈。记者注意到，11月6日，一位来自江苏的买家收到并试吃了秋兰家的螃蟹，晒出的图片中螃蟹有手掌那么大，金黄的颜色引人垂涎。“螃蟹美美吃上啦，为耐心负责、有人情味的法院点赞。”这条来自陌生网友的留言，成为“为秋兰们加油”最温暖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