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夺AI入口，银联重塑支付生态｜《财经》特别报道

借力数智化，银联正通过新“四方模式”来实现其作为中国银行卡品牌应有的市场地位、竞争力和话语权，进而为国际支付提供中国方案

文｜《财经》记者 张威 唐郡

编辑｜袁满

2025年9月，印尼巴厘岛的工艺品店内，中国游客无需下载当地支付应用，手机扫描商户二维码，便瞬间跳转至熟悉的支付界面。

这一幕“无感支付”场景的落地，背后是中国与印尼跨境二维码互联互通双向试运行的正式启动。

在上述合作中，中国银联（下称“银联”）承担跨境转接清算，蚂蚁国际提供技术支持，中银香港则为人民币结算行。

三方协同发力书写了中国支付出海全新篇章，背后亦有国家政策助推。

2025年7月底，在中国人民银行（下称“央行”）指导下，由支付清算协会与银联联合建设的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下称“统一网关”）正式上线，支付开放再度升级。

微信支付、支付宝等多家支付机构纷纷宣布，已接入统一网关，将进一步支持更多的境外钱包在华使用，这标志着中国自主可控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建设进入生态协同发力的最新阶段。

显然，跨境支付被给予更高的期待。《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下称《建议》）提出，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开创合作共赢新局面。并提出，要积极扩大自主开放，其中包括：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提升资本项目开放水平，建设自主可控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

9月16日，央行副行长陆磊在第十四届中国支付清算论坛中表示，构建开放互联生态成为全球支付产业的发展共识和最优实践。世界各国越来越重视跨境支付在货币发展、经贸合作以及人员往来等方面的作用。

此外，陆磊表示，重点推动包括业务规则、支付标准、基础设施以及政府合作等多层次的跨境支付互联互通，形成支付“走出去”的发展合力，支持中国经济与全球经济的连接，推动中国高水平开放战略实施。

作为中国支付清算体系的核心枢纽与民族银行卡品牌，银联正是这一国家战略落地的关键载体与核心力量。

从清算机构到支付巨头，业界一致认为，统一网关的建立，旨在整合分散的跨境支付接入通道，实现“一点接入、优化受理”，大幅提升接入效率并保持业务稳定性，亦为更多境外钱包入境使用铺设了安全便捷的“高速路”。

银联深度参与网关的建设与运维。对银联而言，这场跨境支付革新既是其2002年联合而生使命的延续，更是2024年9月新一届领导班子确立“平台化、数智化、全球化”战略目标后的关键实践。

当下，中国支付行业正经历深刻的结构性变革：数字科技的深度渗透让支付场景不断拓展，新兴第三方支付主体持续入局搅动市场格局；以稳定币为代表的新兴代币虽应用尚未成熟，却已对传统支付清算逻辑构成潜在挑战⋯⋯

作为中国支付清算体系的核心枢纽，银联正通过强化科技应用与模式创新主动破局，希望构建新“四方模式”，推动支付生态重塑与升级。

“‘四方模式’是卡组织的底层逻辑，但新兴支付主体的崛起，确实给银联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一位银联高层人士在接受《财经》采访时坦言。

而此次中印尼跨境二维码互联互通，被市场普遍解读为银联新“四方模式”的重要实战落地。

有支付行业资深人士分析：“这一系列动作清晰显示，银联正试图在现有市场格局中打开新的空间。”

为推动新“四方模式”进一步落地，银联正加速铺路。据《财经》了解，在央行指导下，银联已联合境内成员机构推进价格机制改革，同时研究将服务商、钱包App、手机厂商等新兴市场主体纳入合作体系，通过扩容合作圈层夯实新模式的运行基础。

回溯银联的发展历程，其诞生之初便承载着整合支付市场的使命。

2002年3月，由中国印钞造币总公司、六大国有银行等85家机构共同出资，合并18家银行卡信息交换中心后，银联正式成立。

历经20余年布局，银联已建成覆盖183个国家和地区的全球网络，服务超10亿持卡人；在130余个“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和地区开展业务，境外83个国家和地区累计发行银联卡2亿多张。

成绩背后，银联亦面临境内外双重市场压力：境外市场需直面Visa、万事达等国际卡组织的长期竞争，境内市场则承受着移动支付头部机构的用户分流冲击。

而独特的“双重定位”，更让银联的发展需兼顾多重维度。作为央行职能有效延伸的金融基础设施，银联需承担保障支付体系安全、服务民生金融的责任；作为民族唯一银行卡品牌的市场化企业，银联又需在竞争中实现业务创新、提升市场竞争力，这种“公益属性”与“市场属性”的平衡，成为其应对压力的关键课题。

2025年1月，银联完成董事会调整，党委书记董俊峰出任董事长，总裁郭大勇担任副董事长。新一届领导班子上任后，迅速明确“平台化、数智化、全球化”三大战略方向，并推出“云-管-端”数字化改革路径。

“领导班子的核心目标，是从根本上解决制约银联长期发展的结构性问题。”上述银联高层人士补充道。

在移动支付赛道，银联2017年末推出的云闪付虽已积累超5亿注册用户，但市场份额始终维持在个位数。“互联网行业的幂律效应下，支付宝和微信支付已形成稳固的先发优势，云闪付的发展之路显得并不顺利。”该银联高层人士坦言。

基于自身资源禀赋，银联将目光投向细分市场，把2.8亿老年人与数千万外籍来华人员的支付需求作为新突破口。

一位支付行业资深观察者表示，当前支付产业存在显著结构性矛盾：竞争格局呈现“马太效应”，强者愈强的态势持续固化；支付方式发展则不均衡，二维码移动支付快速普及的同时，老年群体对传统支付工具的依赖、外籍人士对跨境支付兼容性的需求，仍未得到充分满足。

在此背景下，银联正重新梳理与国内支付巨头及国际卡组织的合作关系，试图以更开放的姿态构建合作网络，为国际化战略搭建更广阔的基础。

如何在全球支付变局中推动民族银行卡品牌再度崛起，进而带动中国支付站稳全球，成为银联需要面对和回答的命题。

接近监管人士表示，清算机构要顺应数字化趋势，逐步构建兼容各类支付方式的网络系统、业务规则与标准，成长为广泛互联的数字支付基础设施，最终推动跨境支付互联互通的深度落地。

显然，如问世之初，银联带着二次使命即将开启新的征程，前路漫长，机遇与挑战势必同行。

数智破局：重拾“逝去”的机遇

上一轮移动支付发展中，银联节奏偏慢，错失了很多机会。

当前，数智化是支付产业培育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路径，人工智能技术的爆发式发展为行业带来了转型契机，银联高层意识到必须主动拥抱这一变革。

银联高层认为，银联的定位并非技术研发机构，而是要聚焦技术应用，精准把握适合自身的技术路线，避免在技术迭代中落后。

回溯银联的发展历程，其问世之初本就带着鲜明的“技术破局者”光环。

2002年成立时，银联正是凭借搭建起全国统一的银行卡跨行信息交换网络，打破了此前各银行系统分散割裂的格局，以标准化技术打通了不同银行间的资金流转壁垒，成为推动中国进入“银行卡时代”的核心力量。

然而，2014年之后，支付宝、微信支付依托高频互联网消费与社交场景，推动支付形态从“刷卡+现金”向“扫码+移动生态”快速演进。

彼时，银联以银行卡技术构建的先发优势，却在移动支付的爆发式增长中，从“行业破局者”陷入了“优势难续”的被动处境，逐渐从“核心竞争力”演变为需要突破的“路径依赖”。

随后，中国移动支付时代开始迅速崛起。

艾瑞咨询此前发布的数据显示，2016年中国第三方支付机构完成移动支付交易金额达38万亿元人民币，约为美国的50倍。

在博通咨询金融业资深分析师王蓬博看来，银联在上一轮移动支付浪潮中节奏偏慢，主要有两大原因：一是银联作为卡组织，承担着整个银行卡网络的稳定运行责任，必须优先保障支付系统的安全性、互操作性和长期可持续性，“慢”是角色定位所致；二是卡组织的运作需要发卡行、收单机构等多方协同，决策链条长、利益协调复杂，难以像互联网公司那样实现单点突破、快速迭代。

过去已去。

面向AI时代，中国移动支付正迈入新一轮创新周期，具备NFC的手机、智能座舱、智能眼镜以及AI智能体逐渐成熟，“碰一下”“看一下”以及“AI支付”随之问世。

站在跨境支付互联互通的时代新起点，银联的技术变革亦被赋予更高的使命价值。欲筑全球互通之基，需炼自身数字化之能。这一点在银联内部已经形成共识。

《建议》提出，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提升资本项目开放水平，建设自主可控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此外，《建议》提出，要深入推进数字中国建设。具体包括：加快人工智能等数智技术创新，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等。

2024年，银联完成2025年-2027年企业级人工智能体系规划，将“数智化”作为三大战略的核心驱动力，从战略层面推进人工智能在业务中的落地。

据《财经》了解，银联正在按照“众包+赛马”的工作模式分阶段推进人工智能体系建设。具体而言，在研究探索阶段，通过组建跨部门、扁平化的“兴趣小组”，充分发挥基层首创精神，鼓励员工自发设计可验证的产品原型。

在落地应用阶段，以“赛马”机制推进内部竞争，将提出具备可行性原型的兴趣小组升格为“焦点小组”，为其配置更多资源，支持基层创新力真正转化为生产力，鼓励年轻员工重点围绕“云闪付、营销、风控、运营、安全、国际化”六大场景开展人工智能创新应用攻关。

目前，银联基于大模型与小模型相结合的人工智能技术应用已经初见成效。

通过大模型分析用户消费习惯，实现政府消费券的精准发放，部分场景转化率提升超60%；智能风控系统日均处理亿级交易，识别准确率超99%；OCR（光学字符识别）与NLP（自然语言处理）技术提升商户审核效率60%，核验准确率达97%；多语言智能客服24小时响应，解决外籍人士沟通障碍⋯⋯

一位人工智能领域的专家表示：“技术不是颠覆，而是赋能。银联真正的优势在于将AI与支付场景深度融合。”

上述银联高层人士表示，这一规划背后，是银联经营理念的深层转变。“我们正以业务技术融合的视角重构技术与业务的关系。银联将坚持业务与技术‘双向奔赴’，让技术真正服务于业务创新，而非单纯的技术堆砌。”

组织架构调整同步推进。据《财经》了解，2024年11月，银联将业务创新中心转型为数字化转型中心，聚焦数字化发卡探索；技术开发中心升级为智能化创新中心，专攻大语言模型在支付场景的应用研究，助力银联“数智化”战略落地。

上述银联高层人士表示，部门转型调整旨在打破部门壁垒，激发创新活力。“真正的转型动力来自员工的内生驱动力。”

在业务层面，银联启动“云-管-端”体系建设。银联内部专家解读：“‘云’是资源基座，‘管’是传输纽带，‘端’是服务触点，三者协同实现从资源整合到生态辐射的系统性升级。”该体系建设不仅涉及权益、营销资源整合，更是涵盖企业架构、商业模式、产业生态的全方位变革。

业内人士认为，银联的数智化转型，实则踏在了行业发展的关键节点上。支付行业再度站到技术变革的路口，各大机构纷纷加快脚步，布局新一轮技术升级与生态重塑。

“分布式账本、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技术的迅速发展推动金融和支付领域的科技创新迈入新阶段。”上述接近监管人士表示，中国支付产业需要加快推动科技创新，全面提升支付数字化水平，以技术创新巩固领先优势。

“人工智能正深刻重塑支付清算行业的底层逻辑与服务形态。”一位支付清算人士表示，特别值得关注的是，随着可穿戴设备、智能眼镜、车载系统等新型终端加速普及，前端应用正逼近一个“技术奇点”，支付将不再依赖手机屏幕。

生态重塑：打造新“四方模式”

当技术为支付生态搭建好“骨架”，一场围绕模式创新的生态重塑也开始精心筹备。

银联问世之际，传统的“四方模式”（卡组织、发卡行、收单机构、商户）随之确立。在这个模式中，银联是以卡组织身份为发卡行和收单机构提供清算服务。

具体流程上，消费者在使用银行卡支付时，其支付信息会通过POS机具或网关加密传递给收单机构，由收单机构将数据整合后转交给清算机构，随后由清算机构向发卡行申请确认，经发卡行核准后消费者会收到系统答复，同时发卡行完成交易并计入账户。

《财经》向业内人士了解到，在上述过程中，收单机构向商户收取手续费；清算机构承接整个支付流程的信息流，向发卡行和收单机构收取网络服务费；发卡行向收单机构收取发卡行服务费。

移动支付的快速崛起成为传统“四方模式”面临冲击的一大核心变量。特别是微信支付与支付宝的春节红包大战如火如荼，持续加码线下扫码市场。

“随着钱包方和行业SaaS服务商的崛起，发卡行、收单机构甚至转接清算机构已出现‘通道化’情况，从而引发不公平竞争、风控系统失灵、监管无法穿透等问题。”某支付行业资深人士表示，以头部互联网平台为主导的电子支付异军突起，对传统支付“四方模式”造成了巨大冲击。

“前几年，在监管机构的推动下，第三方支付机构完成了‘断直连’和备付金集中存管工作，一定程度上促进了电子支付从三方模式向“四方模式”回归，第三方支付业务的规范性和透明度得以提升。”某银联人士在2025年2月发表的文章中表示，但部分第三方支付巨头依托自身生态优势，仍然具有相当的主导权。

现实中，在受到冲击之初，银联就开始主动求变。

2013年8月，银联与中国银行、中国移动共同推出NFC手机支付产品；2015年末，银联联合多家商业银行正式推出了以非接触支付技术为核心的“云闪付”（Cloud QuickPass）品牌；2017年5月，银联联合40多家商业银行，共同推出了银行卡的扫码支付业务，并在当年底推出云闪付App⋯⋯

王蓬博表示，银联主导的“云闪付”App直到2017年才正式上线，错过了移动支付C端应用爆发的关键窗口期。尽管银联早就推出“闪付”并布局NFC支付，也具备完整的转接清算网络，但在用户端的产品设计、推广节奏和场景渗透上滞后。而支付宝和微信通过红包、补贴、社交裂变等方式迅速占领用户市场，并依托二维码实现“一扫即付”的极致便捷迅速抢占市场。

艾瑞咨询此前发布的数据显示，2017年仅一季度中国第三方移动支付交易规模就达到22.7万亿元，同比增长113.4％，环比增长22.9％。其中，支付宝与财付通二者的市场份额达到了94.0％。

在云闪付不足以与支付宝、微信等支付巨头抗衡之际。传统的“四方模式”在支付新业态下，其生产关系已难以匹配当前生产力发展水平，这成为全行业面临的共性问题。

一位清算行业资深人士分析，传统模式已无法满足产业各方的多元需求，构建新型生产关系、优化利润分配机制、做大产业蛋糕，是推动支付行业持续创新的必然要求。

在此背景下，银联提出新“四方模式”，与传统模式形成互补融合。据《财经》了解，在央行指导下，银联正联合成员机构推进新“四方模式”升级，将服务商、钱包机构、手机厂商等新兴主体纳入合作体系。

相较于传统模式，新“四方模式”呈现三大特征：一是支持更多类型的行业参与方加入。比如钱包机构、行业类机构、支付服务商等。

二是推出新的商业模式。合理评估钱包方、支付服务商等在“四方模式”中的价值，厘清产业分工和利益分配机制。

三是融入新的支付方式。更多兼容实体卡、二维码、手机Pay等多元支付形式。

“新‘四方模式’符合目前国内市场实际情况和银联自身定位。”上述支付清算人士表示，该模式核心目标是推动支付生态的互联互通，也是对银联自身行业地位的一次战略性强化。

“在这一模式下，银联不再仅仅是银行卡交易的后台清算通道，而是主动转型为整个支付生态的核心连接者与规则制定者。通过将钱包机构、聚合服务商等新兴角色纳入体系，使其从单一卡组织跃升为覆盖账户层、服务层、清算层的综合金融基础设施平台。”该人士说。

上述银联高层人士也坦言，银联希望通过这一模式，在保持网络核心枢纽作用的同时，充分发挥新参与主体的价值，实现产业协同共赢。“新模式的核心是通过制度创新释放生态活力，这是银联作为民族卡品牌的责任所在。”

市场普遍认为，新“四方模式”是银联应对行业变革的关键举措，但作为底层逻辑的调整，其落地过程需平衡多方利益，并非毫无难度。

据该高层人士透露，“云-管-端”体系将为新“四方模式”提供技术支撑和生态载体，推动银联业务模式、经营模式、运营模式的系统性升级。

在第十四届支付清算论坛现场，董俊峰坦言，支付产业价值的增长路径亟待转变，从依赖用户数量的线性增长转向激发规模效益的指数增长，从单一机构的要素投入转向全产业链的协同共赢。“只有破壁互联才能让数据、资本、技术等核心要素在网络中高效配置、有效流通，实现我国支付产业由大到强的跃升。”

乘势出海：国际支付的中国方案

无论是技术破局还是生态重塑，银联已然站在了全球化发展的新时代起点。

近日，央行行长潘功胜在向全国人大常委会报告2024年11月以来金融工作情况时表示，多渠道、广覆盖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基本建成，其中包括内地与香港快速支付系统实现互联互通，与日本、韩国等九国二维码支付实现互联互通。

从最初聚焦银行卡的互联互通，到如今深耕跨境支付的全域协同，伴随支付行业的时代浪潮悄然转向“全球生态共赢”“乘势出海、抢占国际新赛道”的国际化征程已然成为银联新的起航方向。

董俊峰在上述支付清算论坛上亦直言，面对复杂的国际环境和激烈的市场竞争，产业各方要在“抱团出海”中，将中国支付产品和品牌、技术标准、合作模式、生态理念推向全球。

9月11日，在两国央行行长和大使的见证下，中国印尼跨境二维码互联互通启动双向试运行。在上述合作中，银联作为跨境转接清算方，蚂蚁国际作为技术服务方，中银香港作为人民币结算行参与其中。

此后，银联国际分别与印尼Rintis、ALTO、Artajasa、Jalin四家本地转接网络，以及蚂蚁国际、支付宝签署合作协议，加速推动项目落地。印尼钱包用户可在中国境内的支付宝商户便捷扫码支付，中国的支付宝用户也可以通过扫描印尼的二维码进行支付。

上述合作三方协同发力书写中国支付出海全新篇章的背后是国家政策助推与铺路。

央行指导支付清算协会和银联建设的统一网关已于7月底上线。

统一网关快速发布上线，为更多境外钱包入境使用铺设了安全便捷的“高速路”。因20余年深耕转接清算、全球网络搭建、标准输出及风险防控领域，银联以统一网关重要参与方的身份，担负了这一国家级支付基础设施的建设与运维重任。

截至2025年9月16日，统一网关已与多家境内外参与机构合作，主要包括中国银联、网联清算公司、银联国际、支付宝、财付通、Alipay Connect、Tenpay Global、DBS PayLah!、Touch’n Go、Kbank、支付宝香港、微信香港、MPay澳门钱包等，业务覆盖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中国香港、中国澳门等国家和地区的钱包到中国境内的商户受理使用。

蚂蚁集团旗下支付宝和蚂蚁国际成为第一批参与统一网关业务试点的机构。蚂蚁集团CEO（首席执行官）韩歆毅坦言，这不仅是技术上的突破，更是生态协同的成果。

7月底，蚂蚁集团“外包内用”业务随统一网关成功上线试运行。韩歆毅表示，未来将继续加大投入，积极为入境支付便利化贡献积极力量。

蚂蚁国际人士表示，统一网关的框架和规则可以更方便蚂蚁国际引入境外电子钱包实现外包内用。一方面，在保证业务连续性、稳定性的前提下，稳妥、有序推进全部存量业务迁移；另一方面，积极发挥Alipay+海外优势作用，争取更多海外钱包入境使用，努力扩大跨境互联互通覆盖的国家和地区范围。

腾讯公司副总裁、财付通总经理郑浩剑也表示，全力参与统一网关建设，在近年来微信支付持续升级“外卡内绑”“外包内用”服务的基础上，通过统一网关接入更多境外钱包，进一步提升跨境支付效率与体验。

中国社科院金融所支付清算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杨涛表示，总体来看，建设统一网关对于推动中国金融基础设施的国际化具有重要意义。近年来，国际社会对改善跨境支付高度关注。按照二十国集团（G20）要求，金融稳定理事会（FSB）、支付与基础设施委员会（CPMI）等国际组织持续推动改善跨境支付，并将跨境支付互联互通作为改善措施。中国作为G20成员国，积极响应改善跨境支付倡议，持续落实跨境支付路线图相关工作。

值得注意的是，中印尼合作被市场称为新“四方模式”的重要实践样本。

显然，银联推动的新“四方模式”不仅仅有利于重构国内支付生态，也为其国际化战略铺路，且为国际支付产业提供了“中国方案”。

全球支付体系也迎来新的变化，世界各国越来越重视跨境支付在货币发展、经贸合作，以及人员往来等方面的作用。新加坡SGQR、印度UPI及欧盟SEPA等实时支付系统建设和区域性互联互通加速推进，无不是各国维护支付主权、推进区域融通的重要举措。

“站在全球视野，中国支付产业面临生态环境相对封闭、网络和标准不兼容、可持续发展能力不足、跨境支付统筹不足等现状。”陆磊在上述支付清算论坛中表示，综合各方意见来看，推动二维码支付互联互通是破解上述问题的重要突破口。

作为成立之初就确立的核心战略，银联国际化始于2004年，历经20余年发展，已形成“走出去-走进去-走上去”的三阶段演进路径。

目前，银联卡全球受理网络覆盖183个国家和地区，境外超7200万家商户、170万台ATM支持银联卡使用，境外84个国家和地区累计发行超2.6亿张银联卡。

客观而言，与Visa、万事达等国际卡组织相比，银联在全球网络深度、技术应用前沿性等方面仍有提升空间；同时，微信支付、支付宝等国内机构也在依托用户优势拓展境外市场，形成多方竞争格局。

在新的国际化中，银联的价值如何？以其与印尼合作为例，上述银联高层人士解释：“印尼希望对接代表中国的国家级支付系统，再由该系统对接其他机构，减少重复接入成本，这一诉求与银联的定位高度契合，推动谈判高效推进。”

“二维码互联互通是全球支付产业的新趋势，这是银联国际化的重要突破口。”上述高层人士表示，东南亚作为二维码应用的前沿市场，其实践为银联提供了宝贵经验。

自2016年6月起，银联担任EMVCo（国际芯片卡联合组织）二维码标准工作组组长，将自身在二维码标准方面的经验带到国际平台；协调方面，银联联合工作组各成员，共同探讨并制定EMV主扫和被扫二维码标准；推广方面，银联借助EMVCo标准在全球的影响力，向周边国家及“一带一路”沿线国家辐射和输出银联标准，促进区域支付标准协同。

截至目前，银联二维码境外受理网络已覆盖46个国家和地区的超1000万家商户，境外37个国家和地区发行超200个银联标准钱包。

2024年10月，银联与越南国家支付公司NAPAS签署合作备忘录，实现两国二维码支付“一点接入”，这一政府间合作模式（G2G）成为银联国际化的重要路径。同时，银联采用“一地一策”策略，与新加坡NETS、韩国ZeroPay等10余个本地网络建立商业合作，在19个国家和地区推进跨境项目。

值得注意的是，近期银联国际与微信支付、蚂蚁国际在跨境扫码领域的合作增多，显示其国际化策略更趋开放。

“银联因‘联合’而生，开放合作是银联与生俱来的基因。”上述银联高层人士表示。2024年，银联将愿景更新为“互信互联，共创价值”，旨在通过支付清算纽带扩大产业“朋友圈”。

一位行业观察者评价：“当前支付生态中，单一机构难以包揽所有环节。银联通过优势互补构建合作网络，既符合行业发展规律，也为其国际化注入新动能。”

角逐未来：竞夺智能支付入口

从服务国家战略到拥抱人工智能，从“云-管-端”建设到新“四方模式”落地，银联的改革路径逐渐清晰。作为支付行业的“国家队”，其转型成效不仅关乎自身发展，更影响着中国支付产业的全球竞争力。

显然，这一过程注定任重道远。

在国际市场上，维萨（Visa）和万事达卡（MASTERCARD）是排名靠前的两大银行卡组织，也是银联国际业务的有力竞争者。

根据Visa官网数据，截至2025年3月末，该公司在全球的发卡量达到48亿张，服务网络覆盖全球超200个国家和地区。截至2024年末，该公司全球商户数量超过1.5亿户。

Visa公布的2025财年三季度数据显示，2025年二季度，该公司营收达102亿美元，同比增长14%，净利润为58.3亿美元。

万事达卡官网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二季度末，该公司旗下万事达卡和万事顺卡（Maestro Cards）全球发卡量合计达35.8亿张，同比增长6%，客户涵盖全球超过210个国家和地区。2025年二季度，万事达卡净营收为81.33亿美元，同比增长17%；调整后净利润为37.69亿美元，同比增长13%。

Wind（万得）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1月7日，Visa市值超过6100亿美元，万事达卡市值超过4900亿美元。

多位受访人士对《财经》表示，Visa、万事达卡等国际卡组织的全球支付网络已经具有相当的规模效应，银联在国际市场上与之竞争并非易事。

与此同时，近年来，国际卡组织持续向中国境内市场渗透。

2020年以来，央行先后向两家合资公司核发了银行卡清算牌照，分别是美国运通公司和连连数字发起设立的连通公司，以及万事达卡与网联清算有限公司共同发起设立的万事网联。

由此，中国境内银行卡清算机构增至三家，国际卡组织开始进入境内银行卡清算市场，在国内与银联正面交锋。

尽管中国银行卡发卡量规模巨大，但近年来，银行卡增长接近饱和。

根据央行数据，截至2024年末，全国共开立银行卡99.13亿张，同比增长1.29%。其中，借记卡91.86亿张，同比增长1.84%；信用卡和借贷合一卡7.27亿张，同比下降5.14%。全国人均持有银行卡7.04张。

竞争中依然有合作的契机。在清算方面，据《财经》了解，经过半年多的谈判，银联与Visa达成双标卡合作协议，将在充分尊重持卡人意愿的前提下，对存量的8000余万张银联和Visa双标信用卡进行磁条升级芯片换卡改造，换卡改造完成后，双标卡持卡用户将能再次同时享受遍布全球的银联和Visa受理网络。

与此同时，数智化时代浪潮汹涌而来，中国支付产业变局已至，银联也由此迎来新的机遇。

“五年以后怎么样，真的很难说，因为有一个技术变量，无法判断五年以后人工智能和可穿戴机具发展到什么状况。”上述银联高层人士表示。

2025年稍早，Visa、PayPal、万事达卡等国际支付巨头宣布将开发AI智能体支付产品；2025年9月，国内首个“AI付”问世。

蚂蚁集团数字支付事业群首席技术官朱林预计，未来五年内更自然的新交互支付占比或超50%，多样化的智能设备支付将增长10倍，而更智能的AI支付市场规模可达万亿级。

“移动支付的崛起，本质是将支付入口从ATM机和POS终端转移到手机屏幕。”上述支付清算人士表示，如今，AI大模型的普及让支付入口再次面临变革——入口不再是屏幕，而是对话本身。

2025年5月，银联基于MCP（Model Context Protocol，模型上下文协议）上线了智能支付服务。该服务通过MCP提供的接口，将银联的支付能力赋能给AI，让用户在对话过程中就可以直接授权AI进行支付。据银联官网介绍，该服务可覆盖行程规划、知识付费、水电燃气费缴纳、线上购物等场景。

以行程规划为例，通过银联智能支付服务，用户只需向AI提出行程需求（如出发地、目的地、出行时间、预算偏好等），AI即可自动分析需求，并推荐最佳出行和酒店方案。待用户确认方案并授权后，AI可以通过银联智能支付服务生成订单，并完成酒店预订、车票购买等支付操作，同时将订单信息同步给用户。整个流程无需用户退出AI对话界面进行反复查询和操作，真正实现AI对话与银联支付的无缝衔接。

在王蓬博看来，随着C端用户对AI的依赖性和“选择惰性”的提高，MCP支付帮助AI完成商业闭环，支付和商业的入口可能都会随之改变，用户不再受困于依托关系链或用户传统使用习惯打造的超级App。同时也意味着商业逻辑的重构和商业场景的无限延伸，从传统电商到外卖、知识付费、政务服务，都可能随着用户用脚投票而改变。

“在AI助手、语音交互、智能客服等新兴场景快速发展的当下，谁能掌握‘支付即对话’的入口，谁就能在未来生态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上述支付清算人士认为，银联此举是在为下一代支付形态提前卡位。

全球科技和支付企业均已采取行动。

公开信息显示，支付宝和微信支付两大支付巨头也已推出MCP支付服务，将自身支付能力向智能体等AI应用开放。

在海外市场，谷歌联合60多家组织推出Agent Payments Protocol（AP2）开放协议，用于在各平台之间安全发起与处理由AI代理主导的支付。谷歌发布的信息显示，银联国际、蚂蚁国际等中资企业也参与其中。

在此背景下，业界认为，银联将迎来发挥其枢纽价值的战略机遇。

“作为中立的清算机构和标准制定者，银联具备跨终端、跨场景、跨机构的天然优势，能够为各类新兴终端提供标准化、可扩展的支付接入能力。”一位支付行业资深人士表示，“通过联合金融机构、高校、科技企业共建开放生态，银联可以在保障数据安全与隐私合规的前提下，推动AI能力在全行业共享，成为未来AI支付时代的底层支撑者。”

在2025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银联联合交通银行、复旦大学、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上海金融科技产业联盟，宣布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项目正式启动，并签署联合共建协议。

银联表示，将以基地项目实施为抓手，为行业提供AI共性支撑能力和公共基础服务，通过资源共享、生态共创和风险共治等手段，携手产业各方共同推动AI在支付领域的深度应用，构建开放、协同、创新的产业生态。

来源：财经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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