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司法改革引发社会激辩

来源：光明日报

近日，意大利议员集体向意最高法院递交就“法检分离”改革法案申请全民公投的请求，标志着梅洛尼政府的司法体制改革进入关键阶段。这项宪法第四编修正案旨在对司法体系作出结构性调整，其核心是实现法官与检察官职业路径的分离。

此前，意大利议会已完成对该法案的最终表决。由于未获三分之二多数支持，在得到最高法院确认后，法案将通过全民公投进行最终表决。若支持票数量高于反对票，法案即可正式生效。目前，这场涉及司法独立与权力制衡的争议在意大利已进入白热化阶段。

政府为何押注“法检分离”

按照现行制度，意大利的职业法官和检察官通过同一场考试录取，且职业生涯早期可在审判和检察岗位之间有限次转换。若此次改革法案得以通过，新晋司法人员必须在职业生涯伊始便确定从事法官或检察官职业，往后不得更改。此外，改革还将当下统一的最高司法委员会一分为二，分别设立法官高级委员会和检察官高级委员会两个独立的司法自管机构，由总统兼任两机构主席。委员产生方式也将革新，部分成员将通过抽签从资深法学教授、律师和符合条件的法官中选出，以取代过去由议会和司法界选举的办法。这一举措旨在削弱司法界内部长期存在的派系化问题对司法人事决策的影响。与此同时，改革还计划设立一所新的高级纪律法院，由15名成员组成，包括法官、检察官及资深法律界人士，以行使过去由最高司法委员会掌握的法官、检察官惩戒权。

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将“法检分离”改革法案视为其执政纲领的重要支柱之一，主要目的是从制度上确保司法公正不受内部利益冲突影响，实现司法机构内部权力平衡，以提升司法效率，回应选民长期以来对意大利司法“政治化”的不满。梅洛尼表示，此举是“朝着建立更高效、更平衡、更贴近公民的司法体制迈出的重要一步”。意大利司法部长卡洛·诺尔迪奥强调，改革将使意大利的司法体系与西方主要国家接轨，他同时呼吁各方在未来的全民公投辩论过程中保持“冷静、理性、非政治化”，希望司法界就改革内容提出专业见解，但不要与政治势力结盟，将公投变成一场“亲政府或反政府”的对决。意大利副总理兼外长塔亚尼同样对此次司法改革给予高度评价，并强调将全力推动法案公投通过，彻底消除司法体系中的派系主义和政治偏见。

意大利司法长期以诉讼烦冗、审理缓慢著称，据欧盟统计，意大利民商事案件平均审理时间约为1000天，居欧洲最慢之列。意大利往届政府多次尝试改革但收效有限。梅洛尼政府自上台以来，一直主张限制检察机关过度扩张的权力，并将“法检分离”视为实现司法公正的关键一步。正因如此，政府在此次修宪过程中体现出高度凝聚力，不惜以强硬手段推进改革。

反对阵营质疑改革动机

然而，改革法案遭到了意大利主要反对党的强烈抵制。意大利民主党、五星运动等在野党一致谴责该法案违背宪法精神，削弱司法独立，是梅洛尼政府企图集中权力、削减制衡机制的危险举措。

在意大利议会对法案进行表决时，反对派议员多次以激烈举动表示抗议。众议院表决当天，多名反对党议员高声抗议，现场一度剑拔弩张，导致会议被迫中断。在参议院表决中，反对派议员集体举起写有“不能让权力无限扩张”字样的标语牌，警告此次改革有使现任政府获得“凌驾一切之权力”的嫌疑。

意大利民主党领导人埃莉·施莱恩表示，这项改革“既无助于改进司法体系，也无益于意大利民众”，她警告称改革真正服务的只是现任政府，让其能够“为所欲为，将自身置于法律和宪法之上”。五星运动方面则将矛头指向政府与司法机关的紧张关系。多名五星运动议员发表联合声明称，该法案是“政府对司法界的政治报复与清算”，意在向近年坚持独立审判、阻碍政府部分政策的司法力量“秋后算账”。

除反对党外，不少法律界权威也对改革表示忧虑。意大利全国法官协会称该改革“并未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反而改变了权力平衡，使司法体系更容易受到外部干预”，认为拆分最高司法委员会并设立由非司法人士抽签产生的新机构，可能为政府日后进一步干预司法铺平道路，进而破坏宪法所确立的司法独立架构。

在反对阵营看来，梅洛尼政府的这场改革动摇了意大利司法体制的根基，他们认为必须争取在全民公投中将其否决。

公投结果或重塑意政治格局

按照意大利法律程序，全民公投预计将于2026年春季举行。公投在即，意大利朝野双方纷纷展开社会动员和宣传战。支持改革一方除执政党外，还包括一些意大利前法官、律师、记者以及司法错案受害者在内的社会人士。11月14日，一个名为“公民投赞成票”的跨党派公众委员会宣告成立，标志着支持阵营在全国范围内的社会动员全面启动。该委员会呼吁选民给改革法案投赞成票，改变意大利司法体系目前缓慢、低效且不透明的现状，实现公正审判与独立检察的平衡。

反对阵营方面，民主党、五星运动等也已联合法律界人士成立“反对改革公投委员会”，计划在全国范围内开展宣传活动，呼吁公众投下反对票，保护现行宪法架构下的司法独立，维护民主制衡，防止政府权力过度集中。可以预见，未来数月内，意大利舆论场将围绕改革利弊展开激烈辩论。

民意调查显示，当前意大利民众对改革法案的态度存在明显分歧，支持者和反对者比例较为接近。有分析指出，公投结果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目前尚未作出决定的中间选民。此次全民公投不设最低投票率门槛，然而，鉴于本次议题高度敏感、影响深远，观察人士预计投票率会保持在较高水平，胜负或将在毫厘之间。

此次公投很可能成为决定梅洛尼政府执政前景的关键一役，因为全民公投往往会演变为民众对执政当局的一次信任投票，若支持票数量过半使改革获得批准，梅洛尼政府将成功兑现竞选承诺，巩固执政联盟凝聚力和合法性基础，梅洛尼的个人领导地位也将获得强化，可能为其在任期内推动更广泛的体制改革注入动力。如果公投失败，梅洛尼政府的威望和执政稳定性都将面临考验。2016年，意大利伦齐政府就曾因修宪公投失利而引咎辞职。虽然梅洛尼已明确表示不会将自己的去留与公投结果直接挂钩，但失败无疑将极大削弱其执政雄心，令反对党士气大振。（光明日报驻罗马记者 王天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