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轰然绽开的绚烂流火下。
苏望正微微侧头,眼皮半阖地觑着我。
他一袭红衣,融在忽明忽暗的夜色中,衬得那张白面书生的脸愈发冷白,让人透骨生寒。
我刹那升起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
只觉那烟火是假的。
眼前的人是假的。
就连我,也是假的……
我怔愣着,半晌没动。
直到耳边响起卿之安清冷的声音:
苏大人在诏狱中待久了,果真是不怒自威,随意一句话就吓得人连动都不敢动了。
苏望笑了笑,嗓音散漫随性:
自然比不得卿大人这样的文人雅客得小姐们青睐,这方面,本相还是甘拜下风的。
说罢,施施然将帕子放在鼻前,漫不经心地睨着我:
这帕子香得紧,若不是小姐的,那本相便自己留着了。
他话语戏谑,眉眼却是冷的,眼底一片静默,仿佛经年的深潭。
我骤然冷静下来。
抿了抿唇,欠身行礼。
臣女谢兰铮,这确是我的帕子,方才路过太晔湖迷了路,想是那会丢了,多谢苏大人。
我敛眸垂目,双手去接。
帕子落入手中,白皙的指节一晃而过,恍然间,似比帕子上那朵白梅还白。
既是你的,我自然不能夺人所好,只是谢小姐以后可得仔细了,下回再掉,本相可帮不了你了。
苏望淡笑了声,在一众侍卫簇拥下缓步离去,所行之处众人纷纷退让。
我攥着帕子,心如擂鼓。
好一会才慢慢找回神思,一转头,见卿之安正凝神注视着我。
眸光含着一丝探究。
我心一颤,正想着如何解释。
忽听他道:谢小姐,你是……哭了么?
我抹了下眼角,果然冰凉一片。
原来方才过于震惊紧张,竟不知何时沁出了眼泪。
烟火闪着眼了,谢卿大人关心。我勉强解释了句。
卿之安点头,目光温和:
想必是闪着眼了,谢小姐莫怕,若不介意,卿某送你回殿内。
我心知他一片好意,以为我被苏望吓出眼泪故而好言安慰。但此刻,我整个人混乱之极,勉强一笑拒绝道:
不必了。
他脸上露出微微讶异之色。
似乎没料到我竟如此轻易拒绝了他。
毕竟,这是许多贵女小姐们都万分企盼的事。
是夜。
我躺在床上,直愣愣瞪着屋顶。
寒衣,竟然是苏望!
这个事实如一记重锤,将我十数年认知击得粉碎,散作齑粉。
或许因为早已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此刻,我心中最浓烈的情绪竟不是恐惧,反而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
我不知这种空茫从何而来。
只觉往日在闺中读书时那些奉如圭臬的圣贤之言、天地之理、进退之术,都成了镜花水月。
是虚的,是空的。
苏望……
怎么能是寒衣呢?
![]()
我在宫中愈发讷言敏行,循规蹈矩,不敢有一丝懈怠。
如今既已接头成功,苏望一定会再来找我。他是权臣,自然有合情合理、光明正大的法子。
我只需要耐心等待就好。
这日。
我给太后递茶时,太后忽然问:
赏灯宴那日,苏望捡到了你的帕子?
我答:是。
太后又问,你为何会去问卿之安?
我答:臣女在闺中读书时,对卿大人的诗作很是仰慕,故而想着能借此和卿大人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太后抿了口茶,忽而笑了。
你这话说得倒算老实。看来这男女之间的缘分,真是拗不过天意,你的帕子,偏偏让苏望捡到了……你跪下罢。
我二话不说,双膝跪地。
太后徐徐开口:
苏望找皇上要了你。你模样在这宫里头算得上是一等一的,想必那晚的机缘让苏望看入了眼。我便做了这个主,成全了你们这门姻缘。
说起来,我前些日子做了个梦,梦里神仙说皇家或有血光之灾,需尽快冲喜避灾。这桩喜事,你家人是来不及上京了,你姑姑芫贵妃染了病,见不得外人。也罢,我便认你做义孙,以郡主之仪,三日后送你风光出嫁。
小兰儿,你可愿意么?
我深深稽首,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
恭声应:
臣女愿意,谢太后天恩!
三日后。
我身着喜服,坐在宰相府。
宽大的袖摆里藏着一把匕首。
母亲是世家出身,她活得通透、平和、自在,二娘和三娘都是她亲自操办迎娶入门的。对于二娘和三娘而言,母亲的一句话,比爹爹还管用。
我曾问母亲:
世间永远不变的是什么?
母亲道:是变,是无常。
我那时一知半解。
直至今日,终于切身体会到了这句话。
几日前,我还在绞尽脑汁想回归谢兰铮的身份。而此刻,坐在喜床上,我十分清楚地知道。
无论我是谢兰铮,还是白栀。
我的命运和苏望已然绑定在一起。
苏望一旦出事。
提督府绝无可能置身事外。
既如此,不如在他出事之前,杀了他。
我没杀过人,手无缚鸡之力。
但今日是洞房夜,他正在外面喝酒。
对于一个喝醉的人,趁他睡着时将匕首捅进他脖颈处,还是可以办到的。
等他死后,我握着他的手再刺死自己。
苏望恶名远扬,这桩婚事定下时,宫里本就在议论我能不能熬过新婚夜。
总之等明日人来,看到的是两具尸体。
人们只会猜测,我不堪忍受折磨,在他杀我时,与他玉石俱焚。
这种洞房惨剧,总归祸不及提督府。
那就够了!
我虽不想死。
可这是死局。
……
苏望迈着东倒西歪的步子走进来时,我的手握在了匕首上。
他穿着华贵的新郎服,满身酒意,双眼迷蒙,白皙面庞尽染绯色。
可当他关好门,转过身时,双眸瞬间恢复清明。
他眼神不经意扫过房间各角落,又无声走到窗边,指尖滑过窗纸。
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些动作,他跨坐在桌前,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兀自开口。
你做错了两件事。
我愣了一下,什么?
他呷着茶,慢慢揉着自己太阳穴。
第一,你不该主动接头。
第二,你不该接我的帕子。
我想知道他究竟醉没醉,试探着问:大人,我主动接头确是莽撞了,但说我不该接你帕子是何故?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喜烛摇曳,映在他眸中明亮又深邃,与以往见他的模样大不同。
如果我已暴露,这便是计,你贸然回应,便是上钩的鱼,你该庆幸遇到的是我。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显然没醉。
不过你能过太后那一关,让我稍许意外,所以仍决定启用你。半年后,待完成任务,我会揭露你墨军暗桩身份,调查出你潜伏提督府并使美人计接近我,戏演全后,再安排你假死离开。
我缓缓睁大眼。
怎么了?
他停下,在烛光中偏头睨我。
半年……假死离开?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能力尚缺,半年已是极限。如若觉得时间太短——
我赶忙摇头,心跳得厉害:
不不不,我是担心万一做得不好会牵连到大人,仔细想,半年极好,这确是比较稳妥的时间。
说罢,我将胸口妥帖放置的那封关键信函,小心翼翼拿出来递给他。
原来死局亦可解!
只要半年时间。
我便可以白栀的身份死遁。
届时。
苏望是戳穿我的功臣。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