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字画,一套旧书,在旁人眼里是风雅,在厦门海关副关长接培勇这儿,却是一道催命符。
九十年代的厦门,空气里都是钱的味道,港口的汽笛声混着工地打桩的轰鸣,每天都在上演着草根变富豪的戏码。
就在这片热土上,接培勇活得像个古人。
他不碰钱,不沾酒,饭局能推就推,同事们在外面花天酒地,他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对着王羲之的帖子能看一晚上。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位海关的二把手,骨子里是个文人,有点清高,还有点瞧不上他们这些“大老粗”。
当时厦门滩上最风光的人物,叫赖昌星。
这位靠走私发家的老板,把整个厦门的官场看作是自家的后花园。
他有句挂在嘴边的话,不怕当官的有原则,就怕当官的没爱好。
金条、豪车、女人,这些东西他送出去眼都不眨。
可当他想用这些东西去“交”接培勇这个朋友时,头一回吃了闭门羹。
赖昌星想出钱送接培勇的儿子出国,想安排他弟弟去香港做生意,接培勇听完,脸一沉,连客套话都懒得说,直接把人晾在那儿。
在他心里,赖昌星就是个“文盲加流氓”,跟这种人多说一句话,都脏了自己的嘴。
他给自己砌了一道精神上的高墙,把自己跟外面的喧嚣世界隔离开来。
他享受这种众人皆浊我独清的感觉,以为靠着满腹的诗书和一身的所谓“正气”,就能百毒不侵。
赖昌星是什么人?
他碰了壁,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这事更有意思了。
他看明白了,对付接培勇这种自诩为“精神贵族”的人,直接塞钱是侮辱,得用点文雅的法子,得攻心。
他找人四处打听,摸清了接培勇的底细:这人不好别的,就好两样东西,一是书法,二是藏书。
很快,一套书被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接培勇的办公桌上。
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套早已绝版的《毛泽东点评二十四史》。
这一下,算是送到了接培勇的心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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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书的分量,他心里清楚得很。
对于他这一代干部来说,这不单单是一套珍贵的史料,更是一种身份和品位的象征。
它既满足了一个读书人对稀有版本的占有欲,又迎合了他作为体制内高级干部的情感认同。
送钱是交易,送书,在接培勇看来,是“敬意”,是来自一个仰慕者的文化献礼。
他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手却很诚实地把书收下了。
他跟自己解释,这不算受贿,这只是文人之间的一点小情趣。
这道墙,一旦有了一条缝,风就灌进来了。
1999年的夏天,北京下来了一拨人,悄无声息地进驻了厦门。
他们是“420专案组”的成员,手里拿着一封长达七十四页的举报信。
信里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张巨网,正准备撒向厦门这片看似平静的海面。
赖昌星的第二步棋走得更狠。
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幅九位当代书画大家合作的《牡丹图》,画上名家题跋,印章累累,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再次登门,姿态放得极低,说自己是个粗人,不懂艺术,但就是觉得这画配得上接关长的身份和品位。
送完画,赖昌星也不提任何要求,反而像个小学生一样,凑到接培勇的书桌前,看他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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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关长,您这字,真是有风骨!
我虽然看不懂门道,但就是觉得好看,有力量!”
这种话,从一个“流氓”嘴里说出来,效果出奇地好。
它精准地挠到了接培勇内心最痒的地方——一个文人对自身才华的自负。
他开始觉得,赖昌星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懂得尊重文化,是个可教之才。
他慢慢地放下了戒备,把赖昌星从一个需要警惕的走私贩子,看成了一个懂得附庸风雅的“朋友”。
当赖昌星开口,请他为远华集团花大价钱搞的足球队题写队名,为远华走私进来的香烟设计新品牌题写烟名时,接培勇几乎没有犹豫。
他铺开宣纸,研好徽墨,挥笔写下“远华足球队”、“厦门香烟”等字样。
在墨香和吹捧声中,他忘了自己是海关副关长,忘了对方是国门前的硕鼠。
他沉浸在一种被“知己”欣赏的快乐里,以为这只是笔墨酬唱,却不知道,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成了远华走私帝国的招牌,也成了日后钉死自己的证据。
专案组的人在梳理远华集团的资料时,发现了这些熟悉的字迹。
一位办案人员指着烟盒上的书法字体,问旁边的人:“这字写得不错,查查是谁写的。”
这个问题,就像一把钥匙,开始慢慢打开通往真相的大门。
古人说,玩物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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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培勇的“物”,就是这点风雅的爱好。
当他心安理得地收下字画和书籍时,他那道精神上的防线其实已经塌了。
他开始参加赖昌星安排的饭局,开始和同样被拖下水的海关关长杨前线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他默许甚至享受着赖昌星提供的种种方便,从一个清高的旁观者,一步步走进了那个他曾经最鄙视的圈子。
真正让他彻底陷进去的,不是字画,而是女人。
杨前线在外面养了个情人,叫蔡慧娟,两人闹了矛盾。
赖昌星不好出面,就派他最信任的“文化人”接培勇去调解。
他大概是觉得,接培勇这种满口之乎者也的人,去劝架最有说服力。
可他没想到,这场本是给别人“灭火”的差事,最后引火烧了接培勇自己。
在调解的过程中,接培勇没能守住底线,和蔡慧娟发展成了情人关系。
这一下,赖昌星算是彻底拿捏住了接培勇。
他不再需要用书画去讨好,他手里有了一张王牌。
他直接在香港给蔡慧娟买了一套价值千万的豪宅,而回报,则需要接培勇来付。
通过蔡慧娟的枕边风,赖昌星的指令可以畅通无阻地传达到这位海关副关长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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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那个连赖昌星电话都懒得接的“儒官”,如今成了走私帝国最忠实的看门狗。
一船船没有报关的汽车、成品油、化工原料,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进了国门。
1999年8月,警报拉响。
随着调查的深入,一张覆盖厦门乃至福建全省的走私网络被撕开。
接培勇在办公室被带走的时候,面如死灰。
面对审查人员,他痛哭流涕,反复说一句话:“我忘掉了自己是个海关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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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庭上,那幅《牡丹图》作为罪证被呈上,画上的牡丹依旧富丽堂皇。
接培勇因受贿罪和放纵走私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那个曾经醉心翰墨的手,最终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中国特大案件纪实:厦门远华特大走私案侦破始末》,新华出版社,2001年。
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栏目相关专题纪录片。
《检察风云》杂志,2000年第11期,《厦门远华案部分案犯庭审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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