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5月8日,晚春的雨刚停,红安县城微潮的空气里透着泥土味。下车那一刻,王媛媛把肩上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另一只手紧紧拽住堂哥递来的麻袋,心跳得比车轮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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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到桃花乡不过十几里,沿途的田野绿得晃眼,间或露出几座暗红土墙的老屋。堂哥一句“快到家了”,让她莫名紧张——在记忆里“家”只是父亲口中的两个字,却从未出现过具体的影像。
村口的照壁上刻着“将军故里”四个大字,字迹被风雨磨得发灰,却仍难掩锋利。这里走出了两百多位开国将军,还出过两位国家主席,乡亲常说的一句话——“家家有红军,户户有烈士”——像随处飘荡的秧歌,听多了也麻木,可第一次听的外乡人总会起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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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先奔进一家小卖部,他要按规矩买礼数。两百元刚塞进他手里,人就扛着一袋东西出来,零食、鞭炮、纸钱、还有三斤散装红糖。王媛媛愣住:“花得完吗?”堂哥笑,“在红安,没有花不完的礼。”
祖屋位于一片竹林后,低矮的门楼上漆层剥落,露出黑亮的木骨。推门那刹那,她闻到潮湿的土腥味,仿佛时间倒退到1930年代。屋里一张八仙桌,一把脱漆的太师椅,墙角堆着旧农具——每一件都像在讲故事。她摸着桌沿,指尖擦过一道道刀痕,喉头突然发紧。
婶婶端来鸡蛋面,面汤混着葱花味扑鼻。老人絮絮叨叨:“要早说回来,我杀只土鸡。”一句话,让屋内热气腾腾的汤面多了份亏欠。她埋头吃面,热汤顺喉下去,眼眶却更热。
夜色降临,堂屋里挂着昏黄灯泡。叔叔点了旱烟,静静讲起父亲王近山的童年:八岁放牛,九岁凑学费读书不到半年,十三岁给地主当长工,晚饭多盛半碗稀粥就被夺碗驱赶。叔叔停顿了一下,“那晚你爸躲到柴堆,嘀咕一句:‘总有一天我要翻身。’”灯泡嗡嗡响,像在为这句誓言作见证。
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红安有了早期党组织。游行队伍里那个瘦少年举着木棍跟着喊口号,第二天就偷偷报名参军——这便是王近山踏出红安的开端。从那以后,家里再无消息,老辈人把“近山”两字写进族谱下的阵亡名单里。抗战末期一封加急信报平安,祖父母才重新抬头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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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雾缭绕中,王媛媛转而说合肥那顿轰动一时的聚餐。1964年秋,父亲受命视察安徽省军区,安排住在“稻香楼”。房间大到像迷宫,两个女儿在走廊里躲猫猫。得知老首长到来,昔日师长、团长围成一圈,一边倒酒一边喊:“老王,到咱家了可得多喝几杯!”她记得父亲眯眼看自己,小声叮嘱:“替我盯着,不能醉。”众人起哄,她被拉下水抿了半口酒,父亲笑得像个孩子。那一晚,没有“首长”,只有生死与共的兄弟。
1977年冬,王近山住进武汉总医院。老人想念战友,派小儿子陆峰代他去军区拜访。陆峰递完电报却没署名,闵学胜副司令一头雾水,还是派车把他接来。司机报告“王近山的儿子到了”,闵学胜猛地站起,“快请进!”他抱住陆峰,眼眶通红:“你爸还好吗?”一句问候胜过千言。那几日,小伙子几乎被军区干部们“抢”着请客,连杨得志也专门派车护送回家。乡下人形容那场面,“仨乡亲抬不动的面子”。
在红安的第三天,王媛媛特意去了父亲少年时住过的伙房。屋子后墙已裂,堂哥提醒“别靠太近”,她仍执意贴墙细看,像要从缝隙里找出父亲留下的呼吸。墙脚压着半截旧羊鞭,皮绳早断,但木柄还带着当年磨出的亮泽。她蹲下轻触,嘴里蹦出一句,“爸,这鞭子还在。”
返程前夜,她去烈士陵园给父亲战友敬香。暮色中,她低声念道:“唐伯伯,您说过‘没有王司令那一声吼,咱们很多人早成黄土’,我替他来看看您了。”风吹动祭旗,短短几字被吹散,只剩火光一闪一闪。
乡亲送行时,土路两旁站满人。有位七旬老兵握住她手,沙哑着嗓子:“你爸亏欠家乡,可家乡不亏欠他。”王媛媛鼻头发酸,却只是用力点头,然后跨上那辆去县城的中巴。车窗外,人群慢慢后退,青山仍在那里,像一堵看不见尽头的屏障,默默守着无数牺牲过却未写进史书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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