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北：开机记

天时地利人和，潮如此，戏亦如是。

若不是借了《美人余》开机的光，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跟杭州重逢呢。我和这座城市的缘分总是以十年计——1996、2006、2025。前两次来，我都还在读书，只隐约记得龙井茶的香气与山间的风景。这回来，老天似乎不太眷顾。早晨起床脚趾受伤，饿着肚子上飞机，时间不凑巧，只分到一个派。下机时脚趾肿得麻木，司机接我上车，一路没药店，直到下高架，才在路边找到一家，店主夫妻正为孩子学习争吵，我在普通话与本地话的交叠中买上药喷了，疼痛稍缓。

说起来，开机的路途似乎总是艰难。《熟年》开机时，剧组司机冒着牛毛细雨把我从北京拉到天津，地方没找着，车在一家水泥搅拌厂门口趴着，两只黑色野狗在旁逡巡。后来才知道要从墙头那边绕过去。《六姊妹》开机还算顺利，不过在剧组也染上流感，烧了三天。

开了近两个钟头，到住处已是下午，剧组大堂留了饭。塑料袋上黏着窄小的字条：“作者老师”。应该是我的。盒饭好。油水少，好消化，过去在出版社工作，中午也吃类似的，基本到下午就饿了。再者，盒饭也是种象征。能吃上这份由炒包菜、白煮青菜、土豆牛肉（肉很硬）和稀薄得几乎透明的汤组成的盒饭，至少证明还有工开。

休息了一会儿，出去转转，这小镇过去是农村，如今已现代化。跟《六姊妹》开机所在的镇比，基础建设至少领先二十年。每家门口都贴着家训，前头的山和后院的菜地透露着这里的历史。美中不足是附近没什么早餐店，烟火气弱些。

听制片人说，剧组下午已在试拍。我没去打扰。我的原则是，戏如果是我自己编剧，比如《六姊妹》，那就深度介入，但如果只是作为原著作者，则应给主创们留充分空间，如受邀，就礼貌性出席。晚间，跟平台制片、责编聊天，其中一位与我同校，我进校读硕士时他正处本科最后一年，后来去香港读书，辗转到此工作。我们感叹命运微妙，时间飞逝，老天爷的剧本谁也猜不到。

北京已入秋，杭州仍湿热，一夜睡得不实。次日一早去现场，车缓缓靠近，我看到广场上旌旗招展，人们排着长队，是演员的应援。主场地摆好了几排椅子，我走到旁边临时搭的棚子里，宣传总监跟我打招呼。老熟人了。我心咯噔一下。几年前，总监英姿飒爽，是头发全朝一边梳、另一边几乎剃光的犀利女子，如今已微胖沉稳，发型也保守许多。她笑说自己重了二十斤。

总制片人看到我，缓慢走来，到棚子外头，脚步又逡巡了，有点原地踏步的意思。久不联系，有些生疏。可人在屋檐下，到人家的场子了，我得热情，于是主动拽过他：“行啦！别含蓄了，过来吧！”简单寒暄，问问最近播的戏，又问问其他情况，他感慨行业颠簸，世道多艰。不远处，执行总制片在广场上来回穿梭，忙得跟小燕子似的，一眼望去，体重也增得厉害，本就人高马大，现在俨然炮楼子，留着半长头发，显憔悴。剧组的工作每天都跟打仗似的，压力巨大。可我能说什么呢，也只能叮嘱他保重，注意身体。各行有各行的苦，如果真的热爱，也许能苦中作乐。

时间到了。各就各位，仪式开始，天忽然有些掉雨点儿，《熟年》《小日子》开机时也时雨时停，《六姊妹》拍摄时则碰上了十年难遇的大暴雪。我抓拍一张制片人的照片，发过去，得到两个字回复，“老了”。是啊，我们都老了。虽然他们还比我年轻将近十岁。朋友总爱说，要努力，早点退休，过去我听了就听了，没往心里去，但现在不大认同。退休又怎么样，一劳永逸了吗？人能把握的只有现在，不要想着“成为”，要安于“存在”。

开完机去探访本地的朋友。公司在南宋皇宫附近，到地方已是下午，简单聊了一会，然后去西湖。打车去三潭印月下错了地方，却意外上了条大游船，漂在湖面上，心随波浪上下晃动，烟波浩渺，天光从云后透下来，湖与天交界处建筑群巍峨。这是西湖的妙处，古典与现代的完美融合。驶过三潭印月，我拿手机录了一段，推进焦距，咦，潭上立着只大黑鸟，一动不动，再细看，假鸟。时过境迁，有什么是不变的呢。

晚上，我们在能望见雷峰塔的餐厅吃饭，朋友这天有上下两桌客人，他安排公司新入职的员工小吴陪我们坐坐。天慢慢黑了，雷峰塔亮起光，远远的橙红色圆柱体，玻璃墙外游客站在湖边拍照，趋光的蚊虫不管不顾朝玻璃上撞。我们只好放下窗帘，和雷峰塔隔在两个世界。

饭后小吴开车送我们回酒店，可走到停车场，转了好几圈，小吴忽然嗫嚅着说抱歉，说找不到车了，问题是来的时候就停在柳浪闻莺这里的……我们这才知晓他是第一次跟老板出来应酬。停车没经验，没给自己发定位。于是一群人去门岗查监控找车牌，没有，沿路回去找，也没有，折腾了几圈，在酒店旁小道延伸进去的黢黑的临时停车场找到了车。夜色茫茫，我们终于走出了西湖。

回酒店入睡很快，再睁开眼，东边暖黄的光照进来。时间是国庆节。今年是蛇年。窗外，钱塘江如尚未苏醒的巨蟒静伏脚下，再过几日，一年一度的大潮就要来了。天时地利人和，潮如此，戏亦如是。

（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