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乡的茶（多味斋）

洪佑良

湖南浏阳自古以来分为东南西北四乡。北乡与长沙接壤，紧挨平江和株洲。北乡人爱茶，过去家家户户都有烤火房，中间是四方形的火塘，吊着一个能伸缩的铁钩，铁钩上有一个永远不会缺席的壶。合家小坐或接待来客，大家围坐在火塘边，家长里短闲聊。此时，女主人伸出3根手指，从茶筒里拈起一撮曲卷如丝的茶叶，抛入杯中，冲入热水。在一丝腾起的雾气里，你可以闭目骋游，思绪放得很远。柳絮，细雨，燕子的剪尾，粗犷的山歌……整个烤房如同仙境，真的是流光缱绻，岁月生香。

北乡人喝茶的茶杯是小口的，比酒杯大，比饭碗小。茶杯有新有旧，白瓷彩瓷，放在茶盘里，一泡就是10杯。一般情况下，谁都可以喝两三杯，如果真渴了，喝上七八杯也是正常的。我姐姐嫁到北乡淳口镇，每次去她家，姐姐也会按照北乡的习俗泡上一盘茶。就着茶，我们姐弟俩可以聊上大半天。

北乡人喝茶有个习俗：给客人敬茶，一定要敬到客人不喝了为止。客人端起茶杯，或啜或饮，主人看似漫不经心，眼睛却不敢放松，客人喝完一杯后，主人立刻续上第二杯。如果客人喝到位了，就在最后一杯里剩下一大半，或者干脆只是象征性地抿一下，主人就不再续了。有人不懂这个习俗，就闹过一个笑话。一个南乡老人去北乡看望女儿，出发之前，有人“恶作剧”，告诉他在北乡喝茶，一定要喝到主人不再敬了为止。老人信以为真。到了女儿家，亲翁很热情，端上来一盘热茶，放了茴香，加了芝麻豆子，那是待客的最高礼节。老人端起茶杯就喝，一杯又一杯，喝了5盘茶，差不多50杯，亲翁还在续茶。实在喝不动了，只得告饶。后来女儿回娘家，父亲问道：“北乡招待客人，怎么要先灌茶呢？上次我都快淹死了!”女儿得知原委，才知道父亲被人耍了一把。

在北乡，以前家家户户都种茶树，最老的茶树有300年树龄。茶叶大都是自家烟熏的。堆积的新叶，温暖的炭火，柔软地搓揉，粗糙地碾压。从灶台或烤房里升起的一缕青烟，带着秕谷的气息，在濡湿的茶叶间游走、缠绕，捎走水分和苦涩，留下小小的烟呛和淡淡的清香……时间是最好的调味师，会按照自己的方法，给每一款茶叶打上温馨的印记。

在茶中加入茴香，是北乡茶的一大特色。那是一种有着泥土的芬芳、春风的柔软和北乡山水特质的味道。茴香是房前屋后种的，三五棵足够，香味浓郁，纯正，与茶香相融相辅。也有不喜欢放茴香的，不要担心，只需伸手捏住那根翘起的茴香柄，轻轻一提，便可把茴香从茶水中“请”出去。

我喜欢北乡的茶，加一棵茴香，那是我20年前到姐姐家第一次喝到的味道，也是淳厚的亲情的味道。我想，该去姐姐家了，喝一杯，不，喝一盘热气腾腾的茴香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