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16年秋,浔阳江的夜色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绸布,裹着枫叶的红、荻花的白,沉沉压在江面。
码头边的客船上,酒盏里的月光晃荡,白居易望着眼前即将远去的友人,却没了往日宴饮的兴致。
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他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另一条船上传来琵琶声 —— 那声音不像江南水乡的软语,倒带着长安城里金殿玉阶的清越,铮铮然,像一把钝刀,轻轻刮过他被贬江州两年的心。
这一年,白居易四十五岁。曾经的他,是长安城最年轻的翰林学士之一,二十六岁便任左拾遗,捧着 “达则兼济天下” 的信念,把朝堂的弊病、民间的疾苦都写进诗里。
《观刈麦》里“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的农夫,《卖炭翁》中“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的老者,都是他笔尖放不下的牵挂。
他发起 “新乐府运动”,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想让诗歌成为照见民生的镜子。
可元和十年的那场风波,让这面镜子碎了 —— 宰相武元衡遇刺,满朝官员缄默,他忍不住上书请查,却被安上 “越职言事” 的罪名,一脚从长安贬到了九江。
此刻的琵琶声,正从江面飘来。初听时像细雨打在青瓦上,嘈嘈切切;细听又似女子在耳畔私语,柔肠百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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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忘了送客,友人也停住了脚步,两人对着漆黑的江面,不约而同地问:“弹者是谁?” 派人寻声过去,那琴声却停了,过了许久,才有人在船里轻声应着。
移船相近,添酒回灯,折腾了好一会儿,舱帘才被轻轻掀开 —— 一个女子抱着琵琶,半遮着脸走出来,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还没成曲调,满船的人都静了,只觉得那弦上裹着的情绪,比江雾还要浓。
她转轴拨弦,先弹了段《霓裳》,又续了《六幺》。大弦的声音厚重,像急雨骤降,砸在船篷上;小弦的声音纤细,似私语呢喃,落在人的心尖。
两种声音交错着,竟像珍珠落在玉盘里,脆生生的响。后来调子变了,又像黄莺在花底婉转,忽然又沉下去,如泉水在冰下艰难流淌,冷涩得让人心头发紧。
就在弦音快要断绝的时候,她忽然一顿 —— 满船寂静,只有江水流过的声音,可每个人都觉得,这无声里藏着的愁绪,比任何琴声都更动人。
紧接着,银瓶乍破、铁骑突出的巨响炸开,她抬手将拨片往弦心一划,四弦齐鸣,像一匹锦缎被猛地撕裂。
东船西舫的人都看呆了,只有江心的秋月,冷冷地照着水面。
女子把琵琶插回弦中,理了理衣裳,脸上的神情也收了敛。她开口说话,声音带着长安口音:“我本是京城教坊的歌女,家在虾蟆陵下。
十三岁就弹会了琵琶,是教坊里最好的一部。那时侯,一曲弹完,连琵琶名师都要称赞;妆扮起来,姐妹们都要嫉妒。
五陵的富家子弟争着给我打赏,一曲下来,红绡不知收了多少。钿头银篦敲着节拍碎了,血色罗裙沾了酒污也不在意。可年年岁岁的欢笑,像秋月春风一样,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后来弟弟去当兵,养母也死了,我渐渐老了,门前再也没有车马。没办法,只好嫁给了商人,可他眼里只有利,上个月去浮梁买茶,留我一个人在这江船上。夜里梦见年轻时的日子,醒来泪珠子把胭脂都冲花了。”
白居易坐在灯影里,听着听着,他想起去年离开长安的那天,城门边的柳丝飘得像离愁,他抱着病体来到浔阳,这里偏僻潮湿,宅院里长满了黄芦苦竹,白天晚上只能听见杜鹃和猿猴的哀啼。
有花有月的日子,他只能独自喝酒,山里的山歌、村里的笛子,听得人耳朵发涩。
今天这一曲琵琶,哪里是听音乐,分明是听见了另一个自己 —— 她被时光抛弃,他被朝堂抛弃;她在江船上守着空寂,他在贬所里藏着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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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句话冲口而出时,白居易觉得眼眶发热。他告诉女子,自己从京城被贬来这里,早已忘了迁谪的愁苦,可今天听了她的话,那些委屈、不甘又都涌了上来。他请女子再弹一曲,说要为她写一首长诗。
女子愣了许久,重新坐下调紧琴弦,琴声比刚才更急切,更凄苦。满船的人听着,都忍不住抹眼泪。最后谁哭得最厉害?
自然是穿着青衫的江州司马白居易 —— 泪水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那支即将传世的《琵琶行》。
琵琶行
唐 | 白居易
元和十年,予左迁九江郡司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闻舟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问其人,本长安倡女,尝学琵琶于穆、曹二善才,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遂命酒,使快弹数曲。曲罢悯然,自叙少小时欢乐事,今漂沦憔悴,转徙于江湖间。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因为长句,歌以赠之,凡六百一十六言,命曰《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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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琵琶声停后,女子撑船离开了,白居易站在船头,看着那艘船渐渐融进夜色,像一粒被江水吞掉的星子。
后来他常想,那个女子后来去了哪里?是跟着商人回了浮梁,还是继续在江湖间漂泊?他再也没见过她,可那曲琵琶、那段对话,却像刻在了他心里。
被贬江州的日子里,白居易不再写那些针砭时弊的讽喻诗,他开始写 “面上灭除忧喜色,胸中消尽是非心” 的闲适之作,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山水和日常里。
可他心里清楚,那份 “兼济天下” 的念想,从来没真正消失过 —— 就像那天夜里琵琶声的 “无声” 时刻,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情绪太深,深到只能藏在沉默里。
千年过去,浔阳江的水还在流,秋月还在照。今天再读《琵琶行》,我们或许不会再经历 “贬谪” 的苦,却总能在 “同是天涯沦落人” 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 可能是事业受挫时的迷茫,可能是他乡漂泊时的孤独,可能是时光流逝里的怅惘。
那曲琵琶,早已不是唐时的声音,它成了一种共鸣,轻轻碰一下,就会让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泛起涟漪。
就像白居易在那个秋夜写下的字句,跨越了千年,依然能让我们在某个瞬间,想起自己生命里的 “浔阳江”,想起那曲让人心碎又心暖的 “琵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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