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法院案例库中刑事参考案例的规范使用

作者：钟明亮，西南政法大学

来源：《人民法院报》2025年11月6日第6版

人民法院案例库中刑事参考案例的规范使用

人民法院案例库，是最高人民法院推出的新的“公共法律服务产品”，旨在最大限度发挥权威案例促进法律正确统一适用、优化司法公开、提升法官司法能力等效能，既为法官办案提供智力支持和规则参考，也便于社会各界通过公开的入库案例加强对审判工作的监督。为做好人民法院案例库的建设和使用工作，2024年5月8日，最高人民法院施行《人民法院案例库建设运行工作规程》（以下简称《规程》）。《规程》在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等规定提出：应当检索、参考入库类似案例但不作为裁判依据，应当在裁判文书说理中予以回应等要求，从规范层面为法官在裁判案件时如何正确使用指导性案例，尤其是参考案例指明了方向。规范层面的概括指引，还需要应用层面的具体细化，意味着法官在裁判民事、刑事、行政等不同类型案件时，应当注意的具体事项各有侧重。具体到刑事案件，因受罪刑法定原则、“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证据确实、充分”等刚性要求的约束，意味着法官在审理刑事案件时，使用参考案例的路径更加规范、更加严格，这样才能在用好参考案例“补强理由”等功能的同时，不会改变刑事案件审理的基本理念、原则或价值。

一、实践观察：刑事参考案例的整体情况

自2024年2月27日正式上线至今（截至11月3日），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案例5149件，其中刑事案例1967件。在刑事案例中，刑事指导性案例43件，刑事参考案例1924件，刑事参考案例数量占比达97.81%。刑事参考案例来源于2011年至2025年期间由四级法院审判的案例，涵盖一审、二审、再审等程序。刑法总则案例涉及犯罪和刑事责任认定、犯罪形态、共同犯罪、认罪认罚等重要内容；刑法分则案例涉及几乎所有章节的罪名。为方便公众检索，人民法院案例库还设置了“刑事”“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情节严重”“未成年人”等15个关键词。整体来看，人民法院案例库刑事参考案例的罪名覆盖面广，裁判理由层次分明，裁判要旨概括精准，无论是从实体还是程序等方面，都起到了一定的示范指引作用。

二、类案检索的关键：构建刑事类案识别的标准体系

正确识别类案，才能找准参考案例。关于刑事案件的类案识别标准，主要有犯罪构成要件说、主要事实特征说、关键事实说、法律关系说、综合分析说、构成要件事实与非构成要件事实区分说等不同的观点。总的来看，构成要件说聚焦犯罪构成要件认定，主要事实说对事实的重要程度进行区分，关键事实说着眼案件争议焦点，法律关系说关注行为、主体、客体、权利义务等要素，综合分析说主要是对关键事实说、法律关系说的整合，构成要件事实与非构成要件事实区分说是对构成要件说的补充。以上观点对于正确识别刑事类案都能发挥一定的积极作用，都可以为正确识别刑事类案提供不同的参考标准、思考维度，所以并不存在哪一个更适合、更恰当的问题。但具体到司法实践，为更加准确、更高效率地识别出与正在审理的刑事案件相类似的参考案例，可以探索将识别要素规定得更详细，因为识别要素越精细，识别准确率就可能越高。因此，可以结合目前人民法院案例库中参考案例的写作格式、写作要求等特点，在综合以上识别观点的基础上再增加关键词、裁判理由、裁判要旨等识别要素，进一步充实类案识别标准。

此外，还可借鉴“要素式审判法”的量化思维，对不同的识别要素设定一定的分值比例，并根据不同总分高低设计不同的相似程度，总分大于一定分值为“高度相似”，提示应当参引；小于一定分值为“相似度不高”，提示不应参引。从而通过分值的客观呈现，避免法官识别类案可能存在的主观随意性。

三、程序正义的彰显：严格而规范地使用刑事参考案例

刑事案件审理的严谨性要求法官在使用人民法院案例库中刑事参考案例时必须遵循严格的程序。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

一方面，完善刑事类案的强制检索机制。法官审理案件时应当进行类案检索，这一强制性要求早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统一法律适用加强类案检索的指导意见（试行）》、《最高人民法院统一法律适用工作实施办法》等规范性文件中有所体现，但应履行类案检索义务的案件限定在：拟提交专业法官会议或者审判委员会讨论、缺乏明确裁判规则或者尚未形成统一裁判规则、院庭长监管要求、“四类案件”等范围。《规程》则在第十九条取消了类案检索的案件类别限定，依照文义理解，对所有的案件都应进行类案检索，这已成为法官履行审判义务的必要环节，在刑事审判领域更应成为一种共识。从机制运行来看，强制类案检索机制要发挥实际效果，离不开监督举措。对此，可从三个方面进行探索：一是建议最高人民法院在相关规范性文件中明确指出，法官在裁判刑事案件之前未通过人民法院案例库检索指导性案例或者参考案例的，可以认定为审理程序不当，从而将强制类案检索与程序正义判断紧密结合起来。二是规定在检索后制作《类案检索报告》，载明主体、范围、结果、比对意见，归入案卷。三是建议在“一张网”中增加具有更强人工智能特征的“类案检索”系统功能，辅助法官准确高效检索类案；人工智能“类案检索”系统还应具备类案检索提示、未检索案件自动阻断案件流转等功能。

另一方面，坚持刑事参考案例的“参考”功能。“参考”功能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其一，刑事参考案例不得作为裁判依据。根据《规程》第十九条、二十一条可知，法官应当严格依照法律和司法解释、规范性文件作出裁判，入库类似案例不得作为裁判依据。刑事案件遵循的罪刑法定原则中的“法”指的是法律、司法解释，而不是入库类似案例。这意味着，不得将指导性案例、参考案例作为裁判文书中的“裁判依据”，不应出现“以案代法”的现象。其二，刑事参考案例应当发挥“补强说理”功能。根据《规程》第二十一条可知，法官在使用刑事参考案例时，只能将其中的裁判理由、裁判要旨作为本案裁判文书说理，即裁判文书中“本院认为”部分的论证材料，用于阐释构成要件内涵、证据评价、量刑考虑、程序选择等理由，且使用刑事参考案例作为论证材料是为了进一步增强裁判的说服力，与传统的裁判说理相比，其补强作用更为明显。其三，应当优先“参考”较高位阶的刑事参考案例。人民法院案例库中的刑事类案可能在不同时间、不同层级法院及不同审理程序中均有体现。尽管在人民法院案例库中所有的参考案例都经严格审核，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各审判业务部门通过召开专业法官会议讨论、提请分管院领导审批、报研究室审核等，但其审核要求与指导性案例仍有区别，因此从刑事案件审理的严格性来看，仍有必要优先“参考”最近三年最高人民法院、高级法院审理的参考案例。

四、功能提升的进路：完善刑事参考案例的配套机制

发挥刑事参考案例的“参考”功能，除了要严格、规范，更需要进一步完善相关配套机制。主要可从三方面展开：一是注重刑事参考案例的有序转化。由于指导性案例呈现“发布慢、数量少”的特点，可探索将人民法院案例库中的刑事参考案例在符合一定入库时间以及被参引次数后，经最高人民法院评估，符合社会关注、法律原则、疑难复杂等标准的，可按照严格程序转化为指导性案例。二是定期对刑事参考案例的实用性进行评估。如果发现人民法院案例库中的参考案例与新出台的法律、司法解释等冲突的，应当及时进行“出库”处理。三是完善刑事参考案例使用的考评机制。例如，量化考核指标，将“案例检索完成率”“对当事人提出参考案例的回应率”“说理充分度”等指标纳入审判质量评估指标体系，发挥指标的“体检表”功能。此外，对未按照严格而规范的要求使用刑事参考案例导致案件因法律适用错误等被改判的，应当追究承办人等相关人员的审判质量责任。

人民法院案例库中的刑事参考案例既要严格使用，也要规范使用。严格使用的前提是准确而高效地识别类案，是强制类案检索机制的更好落实；规范使用是在坚持参考案例“参考”而非“裁判依据”功能的前提下，充分发挥参考案例的“补强说理”功能，是对诸多参考案例按照一定的位阶顺序进行“参考”。只有在严格而规范的程序中使用刑事参考案例，刑事参考案例在促进刑事案件裁判尺度统一等方面的价值才能得到更大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