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伤寒论》第一方桂枝汤中,张仲景仅言“芍药”,未明言赤芍或白芍。究竟《伤寒论》时代桂枝汤中用的是白芍还是赤芍,这一问题引发了后世旷日长久的学术争鸣。在当代使用桂枝汤时用芍药又应该是用白芍还是赤芍呢?这又是个经典而又现实的问题。本文将就这些问题给出笔者现阶段的答案。
《伤寒九十论》辨芍药
宋代许叔微《伤寒九十论》中有一论:“马亨道,庚戌春,病发热、头疼、鼻鸣、恶心、自汗、恶风,宛然桂枝证也。时贼马破仪真三日矣,市无芍药,自指圃园,采芍药以利剂。一医曰:‘此赤芍药耳,安可用也?’予曰:‘此正当用。’再啜而微汗解。”
“论曰:‘仲景桂枝加减法十有九证,但云芍药。《圣惠方》皆称赤芍药,《孙尚药方》皆曰白芍药,《圣惠方》太宗朝翰林王怀隐编集,孙兆为国朝医师,不应如此背戾。然赤者利白者补,予尝以此难名医,皆愕然失措。’谨案:《神农本草》称,‘芍药主邪气腹痛,利小便,通顺血脉,利膀胱大小肠,时行寒热’,则全是赤芍药也。又桂枝第九证云,‘微寒者去赤芍药’,盖惧芍药之寒也。惟芍药甘草汤一证云白芍药,谓其两胫拘急,血寒也,故用白芍药以补,非此时也。《素问》云:‘涩者阳气有余也,阳气有余,为身热无汗,阴气有余,为多汗身寒。’伤寒脉涩,身热无汗,盖邪中阴气,故阳有余,非麻黄不能发散。中风脉滑,多汗身寒,盖邪中阳,故阴有余,非赤芍药不能刮其阴邪。然则桂枝用芍药赤者明矣,当参《百证歌》。”
论中说,当地正值兵荒马乱,药铺里差一味芍药,许叔微去自己家园子里采了赤芍,旁边一个医生说桂枝汤怎么能用赤芍呢?许叔微说桂枝汤用的正是赤芍。患者服药两次后汗出病愈。
事实胜于雄辩。此论中病例用赤芍肯定是对的,可是也有很多桂枝汤医案中我们看到用的是白芍药,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究竟应该用哪种?许叔微在论中给出的答案是:“桂枝用芍药赤者明矣。”给出的理由是:①《圣惠方》皆称赤芍药。②赤者利,《神农本草经》称芍药主邪气腹痛,利小便,通顺血脉,利膀胱大小肠,时行寒热,则全是赤芍药也。③桂枝第九证云“微寒者去赤芍”,盖惧芍药之寒也。④中风脉滑,多汗身寒,盖邪中阳,故阴有余,非赤芍药不能刮其阴邪。
《伤寒九十论》许叔微虽仅是一家之言,但其被称为“真正掌握了经方灵魂的人”(《许叔微医案集按》翁维良序),其观点值得重视。
从本草辨芍药
《神农本草经》曰“芍药,味苦,平。主邪气腹痛,除血痹,破坚积,寒热,疝瘕。止痛,利小便,益气”,并未分赤、白。将芍药分为赤芍和白芍始于南北朝梁代陶弘景所著的《本草经集注》,其中记载:“今出白山、蒋山、茅山最好,白而长大,余处亦有而多赤,赤者小利。”孙思邈在《备急千金要方》中提到“凡茯苓、芍药,补药须白者,泻药唯赤者”;成无己在《注解伤寒论》中提到“芍药,白补而赤泻,白收而赤散也”;张景岳在《景岳全书·本草正》中提到芍药“白者味甘,补性多,赤者味苦,泻性多”。从实用本草的角度来分别赤芍、白芍的使用,可以用许叔微的话来一言以蔽之——“赤者利,白者补”。
那从本草文献学的角度来看芍药,张仲景时代是赤芍、白芍同时存在,还是只有其中一种呢?按照考证,很多学者持相似观点:张仲景时代芍药未分赤、白,汉代的芍药只有一种,就是今天的赤芍。白芍为栽培且经过蒸煮等加工后的炮制之品;而赤芍则是野生且未经炮制,直接生用。汉代芍药均为野生,宋本《伤寒论》中芍药均没有标注炮制,至宋代才开始有芍药的人工种植。有学者指出,张仲景时期没有药用栽培的芍药和加工成白芍的相应技术存在。还有学者指出,汉代所用芍药,那时尚无赤白之分,亦未有如此加工的记载,故张仲景治伤寒用芍药以其主寒热利小便,其所用芍药,看来是与现时赤芍相当。因此从本草文献学的角度来看,《伤寒论》中芍药应为赤芍。
回到经方辨芍药
谈桂枝汤,论芍药,可以先来讨论一下桂枝加芍药汤中的芍药。比起桂枝汤,该方更强调了芍药的使用,芍药用量是桂枝汤中芍药的2倍,同时芍药用量也2倍于方中的桂枝用量,是方中的绝对主导。
谈到桂枝加芍药汤中芍药的作用,《伤寒学》中解释:“重用芍药取其双重作用,一者与甘草配伍缓急止痛,再者活血和络,经络通则满痛止。”《伤寒论讲义》中解读:“重用芍药有双重作用,一者与甘草配伍,酸甘化阴,缓急止痛,再者加倍其用量,以增其活血而散结之功。”
实际上芍药所谓的“双重作用”值得质疑,什么情况下芍药的作用是酸敛缓急?什么情况下是活血散结?一者为“通”,一者为“敛”,“通”与“敛”是截然相反的概念,如何能同时实现其“双重作用”?这一问题至今未有合理的解释,一直以来只是按照解释者对该方的理解而随文释义,并未有一理论能够贯通解释芍药的功效。
比如在小建中汤中同样含有桂枝加芍药汤中的药物组成,可是在解释方中芍药的功效时,则大多不从“通”的角度作解释,而是只取“敛”的补益角度,如此解释经方药物的功效,则显得过分随意;又比如在真武汤、附子汤中亦用芍药,用三两,与桂枝汤中芍药剂量相同,为何不能从“敛”的角度解释,而只能说“活血脉、利小便”的“通”。这些都呼唤有一种能够贯通解释芍药的功效理论,这些都不是用含混、貌似兼容并蓄的“双重作用”可以解释得清的。
从两种芍药的性味而言,2020年版《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提到白芍为“苦、酸,微寒”,赤芍为“苦,微寒”,赤芍的性味与《神农本草经》中芍药的“味苦,平”更贴近。关于性味与功效的关系,《汤液本草》中提到“苦泄,甘缓,酸收,咸软,淡渗泄,辛散”,苦为主则“泄”,如赤芍之“通”;味酸则“收”,如白芍之“敛”。“双重作用”的问题在于混淆了芍药的两个品种的不同作用,把本来需要分得汤清水利的两个品种一锅烩了。
《说文解字》讲:“科,程(量度单位)也。从禾从斗。斗者,量也。”“科”的本义应该就是以“斗”来分别“禾”之多少,分得越细就越“科学”。回到临床讨论芍药的功效,首先要解决“分”的问题,将两个品种各自的功效分开讲,才有助于临床更好地使用,而不是将两个品种的功效一锅烩,“双重作用”的模糊解释只能让芍药临床越用越糊涂。
综上所述,《伤寒论》时代桂枝汤所用芍药当为赤芍,当为确论。而究竟当今使用桂枝汤及其他有芍药的经方时,应当用赤芍还是白芍,应该灵活变通,尊重经典而不执,兼容后世而知源。具体临床应该如张璐在《伤寒缵论》中所说:“(芍药用白还是用赤)不可以一律论也。如……倍白芍补营血之虚;若……宜赤芍以泻实也;至于……则不宜白芍……贵在临证治法也。”既要见异知源,又要务求实效,这不仅是广汗法学习和思考芍药的门径,也是广汗法对其他问题研究一贯秉持的认真且务实的态度。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
文|张英栋 山西中医药大学第三临床学院 陈泓朋 山西省吕梁市交口县温泉乡卫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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