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重过敏反应5~30分钟可致死，救命的肾上腺素笔实在难买

（本报记者 徐诗瑜 刘静怡）一次看似量少的误食、一次意外的昆虫蛰咬、一次花粉季的公园漫步，都可能让严重过敏反应患者在几十秒到数分钟内陷入生命危机。

肾上腺素是治疗严重过敏反应的首选急救药物。在院内急救中，肾上腺素注射液被用于过敏性休克急救；在院前急救时，最重要的自救产品便是肾上腺素笔。首款肾上腺素笔在美国上市已有38年，然而，这种能让严重过敏反应患者最快抢夺急救黄金时间、有望逆转命运的“救命神器”，在我国仍一支难求。

严重过敏施救需争分夺秒

23岁的林枫（化名）在一口蛋糕下肚后，立即到健身房训练。仅仅几分钟，风团就已遍布全身。随后，眼皮肿了起来，肚子传来阵阵绞痛，林枫感到一阵眩晕，呼吸变得急促，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他才意识到，很可能是发生了过敏性休克。

几个月前，林枫被北京协和医院变态反应科主任医师尹佳确诊为小麦依赖运动诱发严重过敏反应，这意味着患者在进食面包、馒头等含麦麸的食物后6小时内运动就可能触发严重过敏反应。为随时应对意外发生，尹佳让林枫随身携带安瓿瓶包装的肾上腺素注射液。但这次发生过敏性休克时，眩晕的林枫双手颤抖、视物模糊，无法使用注射器抽取精准剂量的肾上腺素自救，只能等待急救车送往医院治疗。这次意外之险让林枫意识到，他真正需要的，是一支可以直接扎进大腿、迅速自救的肾上腺素笔。

严重过敏反应，是人体在接触某些过敏原后突发的、严重的、可危及生命的全身性过敏反应，其主要临床特征为快速出现威胁生命的呼吸系统和/或循环系统问题，可能会出现皮肤黏膜系统症状如风团样皮疹，还可能出现胸闷、气短、呼吸困难、喉部发紧、腹绞痛，同时出现血压降低、头晕、出汗、意识模糊、痉挛等，严重者在短时间内发生意识丧失甚至死亡。该病致死的中位时间仅为5~30分钟，抢救可谓争分夺秒。

在尹佳每年接诊的上千名患者中，有1/4的患者像林枫一样存在严重过敏反应。目前，医生只能让患者或患者家属练习使用国内已有的安瓿瓶包装的肾上腺素注射液。但在我国大多数医院，考虑到自行注射的风险等原因，医生不会为患者开具可以携带到院外自用的肾上腺素注射液处方，严重过敏反应一旦发生，患者只能期盼救护车尽快到达。

中华医学会变态反应学分会主委、江苏省人民医院过敏诊疗中心（世界过敏组织卓越中心）主任程雷介绍，肾上腺素注射液（1毫克/毫升）主要的应用场景是院内，需要精准给药，按照青少年及成人为0.5 毫克/次，婴幼儿及儿童（≤12岁）剂量按0.01毫克/千克体重计算，单次最大剂量0.3毫克。肾上腺素笔是预充式注射剂，使用起来类似于胰岛素，因携带使用方便、剂量确定、起效快，可在危急时抢夺救治时间。

程雷表示，如果患者有严重过敏反应病史，随身携带肾上腺素笔，是在等待救护车时唯一能自我施救的有效工具。值得注意的是，使用肾上腺素笔后仍需要前往医院进一步治疗。但自救抢下的这几十秒到数分钟，可能抢回的，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境外代购风险不少

截至目前，美国、欧盟、日本、新西兰、我国港澳地区等均有肾上腺素笔售卖。真正经历过严重过敏反应的患者对肾上腺素笔并不陌生，一些患者选择赶赴港澳的医院开出肾上腺素笔备用，还有些则通过网络途径代购境外的肾上腺素笔。

赵晓云（化名）的孩子有严重过敏反应病史，她曾在网上海淘过一支肾上腺素笔，花费1830元，一支肾上腺素笔的有效期通常为1年，她收到时产品有效期已不足半年。境外代购一般不对产品有效期负责，因此购买者常面临“钱货两空”的风险。肾上腺素笔作为一种预装药品，其进口、邮寄受到海关的严格管控，“海关认为这是药品，就可能被扣下，很多家长都是为了孩子冒险。”赵晓云说。

一名患者从境外代购的肾上腺素笔。受访者供图

辰辰（化名）在误食一块指甲大小的腰果饼干发生严重过敏反应后，父母决定从香港为其购买肾上腺素笔，来回花费超过数千元，“如果用不上就扔掉，但每年必须得备着，这样比较安心。”

在复旦大学附属儿童医院厦门医院急诊科主任张盛鑫看来，药品在运输途中需严格温控，海淘难以保障存储条件，且货源真实性无法监管，药品质量存在隐患。

在赵晓云的设想中，肾上腺素笔应该覆盖到更多场景：家里、车上、办公室、学校……就像AED那样成为应急标配，严重过敏患者不用再小心翼翼地生活，肾上腺素笔应是普通家庭用来预防过敏反应进展到危及生命阶段的关键工具。

患者期待便携式救命药

令人欣慰的是，一些变化正在发生。2023年1月，肾上腺素笔Jext通过港澳药械通政策（允许大湾区内地指定医疗机构经审批使用港澳已上市的急需药品和医疗器械）在我国内地上市，2024年4月在广州完成首次院内使用。2025年4月，Jext被正式纳入广州市“穗新保·珠江药安心”创新药械商业健康保险的创新药械目录。

“目前，这款产品的使用场景仅局限在广州、深圳等地的几家医院内，其真正的应用场景——院外，尚未能拓展。”这款肾上腺素笔的内地代理商、远大医药（中国）有限公司副总裁沈芳玲介绍，肾上腺素笔在器械细节、包装、使用方式等多方面存在专利围墙，工艺和制造门槛高，且审批严格，加上急救场景的特殊性，开展临床试验面临很多实际和伦理的限制，导致多年来一直难以推广。

在沈芳玲看来，肾上腺素笔的推广首先需要建立一个安全、方便的院外急救用药体系，即把责任划分清楚，设置合理的免责条款，让医院、企业和社会共同分担风险。同时，最好能建立实名追溯系统——谁购买、谁使用，全程可查。

据悉，远大医药已在推动临床计划的实施，预计2028年初在中国内地正式递交上市申请。

除了肾上腺素笔，2024年8月以来，新型肾上腺素鼻喷雾剂也已陆续在欧美、日本及我国澳门地区上市，这种被称为“二代肾上腺素笔”的鼻喷雾剂代表了30多年来肾上腺素治疗领域的重大创新，也是针对严重过敏反应患者的无针治疗急救选择。在程雷看来，鼻喷雾剂不仅避免了由于针头注射恐惧而错过最佳抢救时间、误注入血管而产生严重不良反应的错误，而且体积小、携带方便，紧急情况下给药简单快速、安全有效。

“2024年底我们已经向国家药监局递交了上市申请，有望在2026年初获批上市。”肾上腺素鼻喷雾剂Neffy大中华区代理、祐儿医药首席医学官于淼向记者透露：“该产品使用方式简单，几分钟内便可起效，包括适用于体重≥30千克的儿童和成人、体重15~30千克儿童两种规格，便于不同人群使用。”

严重过敏反应患者及其家庭的急救药物备药之路，有望在未来一两年内变得轻松一些。他们的愿望很简单：有一天，不再需要为了一支救命药而四处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