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怎么做人口调查？可信度多高？

首先，我来破解一个流传已久的说法：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开始人口普查的国家吗？很多人都听说过这样的记载：西晋学者皇甫谧在《帝王世纪》中记录了大禹时代“民口千三百五十五万三千九百二十三人”，精确到了个位数。他还记录了周成王时代的人口数，同样精确到个位数。所以过去很多书籍都说，中国在大禹时代就已经进行了人口普查，并且精确到了个位数。但我要告诉你，这个数字是不可信的。为什么？

第一，大禹时代绝不可能进行人口调查。夏朝以后的商周王朝都实行分封制，在分封制下，中央政府没有现实需求去调查全部人口，从技术上也做不到。天子已经将土地、人口分封给诸侯了，大的诸侯又分封给小诸侯，在这种情况下，天子也就没有必要调查各封国的人口数量了。第二，从技术上讲，夏商周时代也做不到全国性的人口调查。大规模人口调查需要物质条件，首先就是统计上的难题——没有纸和笔，该拿什么记录？从考古发掘来看，还没有找到当时统计人口的工具和记录。而在甲骨文以前的夏禹时代，还没有出现文字和数字，更不可能对人口进行有效的统计。第三，从史料学的角度讲，后来的史官司马迁能够直接调阅皇家档案，在《史记》中都没有提到过早期的人口数量，班固在《汉书》中同样也未作记载。公元3世纪的皇甫谧只是个平民百姓，又怎么会得到夏禹时代确切的人口数据呢？所以我的结论是：创造世界纪录固然很好，但只有真实的世界纪录才可贵。

那么，真正的人口调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中国可追溯的最早有关人口调查的记录则始于周宣王时期，公元前789年前后。《国语·周语》中记载，周宣王在战败之后来到太原（相当于当时的宁夏一带）调查人口，他的大臣仲山父就规劝他说不应该清查人口，因为经过战争人口肯定是减少的，调查人口反而漏了底，显得周王实力下降，没有好处。这便是中国历史上首次统治者直接调查人口的确切记载。但真正确切可证的第一次全国性的人口调查完成于秦朝。秦献公十年就开始实行“为户籍相伍”，也就是编制户籍，商鞅变法后实行“五家为保，十保相连”，五十家形成一个单位，这说明已经在进行户籍调查了。到了秦始皇十六年规定“初令男子书年”，男子要开始登记年龄，这说明在这以前男性人口是不登记年龄的。

我们现在还能够看到的全国性户籍资料，是保留在《汉书·地理志》中公元2年（西汉元始二年）的全国户口数字：“民户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六十二，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九百七十八。”这是建立在逐级调查汇总基础上的完整数据。但是，这些数字究竟是不是实际的人口数呢？这个问题很复杂。其实，历代的户口数基本上都靠不住。因为一般情况下，集中到皇帝那里的数字绝大多数都是有隐瞒的，而且是层层隐瞒。你可能会想，少报人口的一定是贪官，其实清官也会少报。明清时期有些官员在离任时，百姓会送“万民伞”来歌颂他，立“去思碑”来表达思念，甚至公然写上他的政绩是帮地方隐瞒了多少户口。贪官隐瞒户口是为个人牟利，而清官隐瞒是为了帮地方、百姓减轻负担。户口报得少，交的税就少。

研究中发现，明清负责征收赋税的钱粮师爷有三本账：第一本账是给自己看的，如果这类资料我们能够发现，应该是真实人口数量的记录；第二本账是报给上司县官看的，人口数字已经比师爷自留的那一份减掉了一点，要给自己留余地；然后，他和县官一起拟定上报给上一级的第三本账，数字又要低一点，县官自己也要留点余地。这样统计的数字，当然一般都要比实际人口低。之所以写到这个情况，是因为后来朱元璋曾出动军队清查户口。他为什么这么做？朱元璋出身穷苦，清楚赋税劳役里弊病很多，他熟悉基层的情况。所以他在做了皇帝以后下决心要将全国户口调查清楚。洪武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朱元璋下旨清查人口 ：

“如今天下太平了也，止是户口不明白俚……去教那有司官将他所管的应有百姓都教入官，附名字，写着他家人口多少……我这大军如今不出征了，都教去各州县里……”

后面还讲到，如果官员胆敢隐瞒，都抓来杀掉。正因如此，朱元璋时期调查的户口相当精确。为了使制度永久化，洪武十四年朱元璋下令，规定全国每十年编造一次户口，整理记录下来，即黄册。整个明朝共编了27次黄册，跨度为270年，每次都要形成6万本。到了明朝末年，总共积累了170万本，估计总重量要超过4000吨。既然那么认真地编黄册，明朝应该留下很确切的人口数字，实际上根本没有。

因为从第二次编造黄册开始，黄册就开始变味了。本来朱元璋要如此详尽地调查户口，是为了保证国家的赋税收入，所以到了洪武二十四年，就对新编造黄册提出要求“务求不亏原额”，要求每次的赋税额度都不能比上一次少。这么一来，下面的官员就用不着花大力气去调查全部的人口了，只要保证赋税额度不缺少就可以。到了后来，黄册就成了形式，不少地方就在原来的基础上修修改改、胡编乱造。有人甚至预先编造了崇祯二十四年的户籍，但明朝在崇祯十七年就已经灭亡了，成了笑话，所以到清朝就下令停止了。可以想象，历代户口调查结果基本上都靠不住，原因是当时调查户口并不是为了真正统计人口，而是为了征收赋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