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含露：方达成《暗涌》系列——生成的形而上学

方达成的水墨实践开启了一场关于“存在之发生”的探问，《暗涌》系列既非对自然现象的摹写，亦非主观情感的表征，而是对“生成”本身的探索，即存在如何在形式的临界点上显现？

方达成以“打窝”布局，实则是他对本源性力量的追寻。他让墨在水的引导下展开的自主性运动，实质上揭示了，创造即一种受控的放任。这些墨迹承载着狄奥尼索斯的醉意，当墨汁冲破形体的束缚，在纸面上自由涌动时，既是对既定形式的摧毁，也是对新形式的渴求。整个过程是生命力的极致张扬——每一次墨的晕染，都是感官对物质的反叛与超越；每一次水的渗透，都是形式在生成过程中的自我更新。

“暗涌”展现了宇宙的运动图景，即墨色在聚散之间演绎着存在的根本律动。看似偶然的墨迹，实则是必然的显形，看似混沌的涌动，实则是秩序的言说。这里，每一滴墨都是未完成的“一”，在纸的虚空中坠落、攀援，既渴求回归神圣本源，又迷恋分殊的狂喜。在这个意义上，水墨不再是表现的媒介，而是探索生成的方法，这种方法在看见与被看中指向永恒。

（文/策展人：孙含露）

暗涌Ⅰ 68cm×68cm 纸本水墨 2018 （图片提供：方达成工作室）

艺术家方达成与策展人孙含露对谈《暗涌》系列（图片提供：方桌艺术空间）

【策展人简介】

孙含露，女，独立策展人。中国人民大学哲学博士、国家公派佛罗伦萨美术学院联合培养博士、意大利都灵美术学院硕士。现任职于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助理研究员、博雅博士后。关注领域：当代艺术策展、中国哲学与中国绘画语言、西方思想史与视觉图像。

【艺术家简介】

方达成，青年艺术家，中国人民大学美学博士，中央美术学院硕士、学士，国家公派意大利卡拉拉美术学院联合培养博士，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文促会综合材料绘画专委会副秘书长，现任教于北方工业大学。

暗涌Ⅱ 68cm×68cm 纸本水墨 2018 （图片提供：方达成工作室）

孙含露：你曾提到小时候在洞庭湖边生活的经历，那时是否有对漩涡和暗流的观察？这些记忆与潜意识是否转化成《暗涌》系列的水墨语言了？在你看来，水墨《暗涌》表现了哪种看见与存在的关系？

方达成：我出生在洞庭湖畔，在岳阳楼边度过了三年高中，所以对水的流动与浪的翻涌的确有天然的亲切感。读高中时我经常沿着岳阳楼长长的台阶向下走到湖边。湖水的翻涌远不如海浪激烈，但是起伏的湖底和岸边的礁石会把水流切割成很多股力量，有时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但实际上水底的暗流非常凶险，所以人们常说静水深流。可能如你所说，这些记忆成了我的一种潜意识。我在创作的过程中当然不会去追摹那些浪涌的具体形象，但是那种力量感和生命力是我很直接的刺激源。至于将这些记忆或潜意识转化成水墨语言，这完全是一些现实因素的促发。那时我刚刚重返校园生活，我的工作室从三百平的画室变成了十平米的博士生宿舍。过去我习惯于用金属、纸、矿物质等各种材料的锻造、焊接、泼洒、流淌等技法来构建一种综合性的叙事方式，但狭小的宿舍空间迫使我以一种更“文气”的方法来工作。我是学传统国画出身，对水与墨的感受和体验是深植在脑海里的，但我希望以一种更具有视觉张力的方式来表现，所以这种墨在水的推动下出现的力量感就成了我表现的重要因素。在我看来，艺术创作者的工作应该是一种对难以用语言或理论来表述的更直观的意识或感观的表达，这也是艺术家的独特价值，当它能被语言所表述了，就应该进入你们理论家的工作领域了。所以在创作之时，我没有考虑过它将如何被“看见”。我记得你在展览前言中，用一种“欲望结构”来串联我们三个人的作品，我认为非常契合。《暗涌》系列就是对人原初的一种生命力的表达，我把这种生命力附着在了浪涌的形态之上，暗示了这种力量的强劲与生生不息，另一方面，也隐含着这种生命力的激荡、飘摇和不受控制。毫无疑问，欲望就是这种生命力的现实存在之一。

暗涌Ⅲ 68cm×68cm 纸本水墨 2018 （图片提供：方达成工作室）

暗涌Ⅳ 68cm×68cm 纸本水墨 2018 （图片提供：方达成工作室）

孙含露：《暗涌》系列中记录了墨的流聚、渗透与蒸发。在创作中，你如何“引导”这个过程，又在多大程度上“放任”其自然发生？你如何判断一件作品已经“完成”？

方达成：“引导”这个词你用得很准确，这种水墨的滴洒和流淌确实只能引导而无法控制，所以我的创作过程不存在“胸有成竹”的概念，我更追求“笔笔生发”，只能根据当下的局面去思考下一步的走向。墨的聚散、方向和干湿，有的部分能被控制，而有的部分则只能交由材料、温度、湿度等各种因素来互动生成。我父亲热衷钓鱼，我从他那儿知道了下钓前要“打窝”的经验。我创作的过程也一样，各种媒介剂被经心安排在纸面就如同打窝的诱饵，但这个经心的过程在画面上是不可见的。墨的滴洒和流淌在画面里是一个可见的过程，却反倒可以随性、洒脱、尽情抒发，因为“鱼”一定会游向那儿，这应该就是你刚说的引导而不是控制。至于何时算“完成”，本身就是创作观念的一部分。墨在宣纸纤维中的氤氲和渗化大概是水墨画家都痴迷的一种情节，对我而言，水与墨的流动停止了，浪涌的力量便被凝固了，这也意味着“生发”的可能性消散了，这时便是检视这幅“作品”的时候了。

暗涌Ⅴ 68cm×68cm 纸本水墨 2018 （图片提供：方达成工作室）

暗涌Ⅵ 68cm×68cm 纸本水墨 2018 （图片提供：方达成工作室）

孙含露：在创作《暗涌》时，你如何避免层次过多导致的“淤塞”感，而保持一种“暗涌”的流动特质？

方达成：对我而言，这个系列作品的创作难度不在于形式，而在于空间。当然，你刚说的“层次”也是空间的一部分。传统的山水画技法中有积墨法，黄宾虹就是一位擅长以积墨法来处理墨色层次和空间的大师，他擅用各种品格的墨色层层积染来达到浑厚华滋的境界。虽然我们的创作观念和方法都截然不同，但我在处理墨的空间和格调时，念念不忘的就是他的山水画。淡墨和焦墨、新墨和宿墨，怎么用各种技法把墨这一种材料做出空间、层次和品格，这是我依然还在深入的一个课题。

暗涌Ⅶ 68cm×68cm 纸本水墨 2018 （图片提供：方达成工作室）

孙含露：画面材料的选择，是如何服务于你对“暗涌”这一核心概念的探索的？你尝试过在不同质地的纸张上表现“暗涌”吗？你认为是精心的设计还是某种意外的瞬间爆发，是最能承载“暗涌”想要表达的生命力的？在接下来的创作中，是否计划加入新的技法或色彩？

方达成：有不了解的人认为，我的作品就是用各种新奇的材料、技法来探索一些新的表现方式。这种看法当然是我作品的一小部分，但是一味的求新求异并不是我的出发点。我只是作为一个在当代生活中活生生的个体，用符合我这个当代人审美的方式来表达，这自然就不同于以往的表现方式。当然，刚才谈到我成长中的记忆、潜意识，还有我学习过程中的基础和积累，这些都会自然而然地显影在我的作品中。我说这些的意思是，不论是现在的《暗涌》，还是未来它会发展成别的样子，这都不是我提前设计和规划的，都是在做的过程中一步一步成为了现在这样。刚才也谈了在现阶段我依然在思考的一些问题，或许在探索这些问题的过程中作品又会变成另外的效果。是不是引入其他的材料、加入新的技法或色彩，这本身没有技法上的难度，思路的延续性和方法的探索性在我的作品中也并不对立，关键还在于是否要面对新的情况，解决新的问题。或许在下一次展览中，为了表现你提出的新主题，这个问题就有答案了。（笑）

暗涌Ⅷ 68cm×68cm 纸本水墨 2018 （图片提供：方达成工作室）

孙含露：你在博士阶段是在美学专业学习，这实际上是用哲学的方法去研究美和艺术的问题，美学的观念或方法对你这一系列的创作有什么直接的影响吗？

方达成：当然有很大的影响，但这些影响不在于某些具体的表现与形式。我作为一个创作者，对整个艺术这件事的看法和理解的确常常受到萨特等这些存在主义思想家的鼓舞。在他们的观念里，人不再是一个既定“本质”的执行者，而是通过自己的选择和行动来塑造自己的本质。如此，人也是处于不断的“生成”过程中，有权利做任何选择，并且对自己的一切选择负全部责任。这就要求我们必须非常真诚地面对自己的体验和处境，通过行动和承诺来塑造属于自己的本质和意义，而不是把社会习俗的价值尺度放大为人生坐标。对我而言，艺术创作就是这种自我塑造的一种方式。你可以想象到，不论是《暗涌》系列，还是我的其他作品，创作时身体都需要展开很大的幅度，必须以这样的动作，才能获得足够的力度来制造墨的张力，那些需要用很大力气去敲打、揉搓的金属类作品更是如此。我常常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力量、情感是在和作品的材料互相打磨，人和作品时时刻刻处在一种互相塑造中。作品也是在做的过程中不断生成它的意义，我的想法、判断和期待都在与这些不断生成的“新意义”的互动中被改变或重塑。所以，我的创作不是一种对既定设计的执行过程，而是不断在生成的过程中寻找价值。常常感觉“前途未卜”，但只有这样才足够刺激，足够调动我全部的能量去应对。另一方面，你会发现《暗涌》系列绝不是对现实风景的描述，而是对一种精神状态和生命意志的表现。所以有的紧张、激烈，甚至抽搐、癫狂，有的舒展、昂扬，或者迎难而上。它的目的不是描绘优美，而是激扬能量。因而，它更召唤观众进入一种视觉能量的体验中，而不是流于对视觉形式的欣赏。所以，它更需要我们关注自身的存在，人和作品不再是审美的主体与客体，而是将观者置于作品所构建的能量场中，由他们去自由参与并互动生成属于自身的意义。

艺术家方达成 拍摄于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 （图片提供：方达成工作室）

展览：迷雾·暗涌·金镜

Exhibition：Mist· Undercurrents·Golden Mirror

参展艺术家：路琼 / 方达成 / 方志勇

Participating Artists：Lu Qiong/ Fang Dacheng / Fang Zhiyong

策展人:孙含露

Curator：Sun Hanlu

展期：2025年11月2日——2025年11月30日 Duration:November 2, 2025 - November 30, 2025

出品方：君时代/北京艺术中心

Exhibition Contributor：JUNEAR/ Beijing Art Center

主办方:方桌艺术空间

Organizer:FUN ART SPACEY

联合承办:添物文化传播（北京）

Co-organizer: Tianwu Culture Communication (Beijing)

展览地点: 中国北京望京SOHO T1 B座 20层 122009

Venue:122009, Floor 20, Building B, Tower 1, Wangjing SOHO, Beijing, Chi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