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音乐艺术小村”缘何昙花一现（来信调查）

本报记者 赵 兵 胡笑源

编辑同志：

作为浙江温州市瓯海区茶山街道山根音乐艺术小村的商户，我们曾经怀抱梦想，来到这里开店，如今被迫离开。山根村在前期招商宣传、基础设施建设、管理运营方面存在诸多问题，导致一个未来乡村试点村成了烂尾的“文旅项目”，请媒体关注。

人民日报客户端“曝光台”网友

大罗山下，一条小河静静流淌，河流两岸房屋错落有致，古色古香，然而走进小村细看，却是一片萧条。10月25日，记者来到浙江温州市瓯海区山根音乐艺术小村，对读者反映的问题进行调查采访。

一个被寄予厚望的未来乡村试点项目，仅红火一年多就走向衰落

河水泛着混沌的绿色，水面漂着油花，依河而建的店铺几乎全部大门紧锁，有的院内杂草丛生，有的透过玻璃还能看见杂乱堆放的桌椅和机器设备。

周六的傍晚，仅有几家餐厅和民宿仍在营业，顾客寥寥可数。“以前很红火，游客多时要限流。”一位民宿工作人员回忆。

“几年前我来过，特别热闹，如今怎么成这样了？”一位温州市本地游客感叹。

记者查阅此前媒体报道，看见了曾经的“红火”——2020年国庆试运营期间，山根音乐艺术小村最高单日游客过万；截至2023年6月，小村累计参观游客达300万人次，营业额超1.2亿元。

山根音乐艺术小村从何而来？据了解，山根村原本是个老旧村庄，2016年被纳入温州市瓯海区城中村改造项目，当地政府采用“旧村整村搬迁、带建筑出让给国企”的模式，将174亩村集体土地和335户房屋进行整体征迁。

而后，瓯海区属国有企业温州市瓯海旅游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瓯海旅投”)与民营企业浙江云涧旅游投资有限公司共同出资成立浙江云瓯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瓯公司”)，开发瓯海山根旅村融合项目。

“温州发布”微信公众号2019年5月发布的一则推文介绍，“茶山山根小村”项目总投资2.5亿元，项目分两期实施，一期工程为基础设施配套工程，内容包括三线落地、高速隔音、道路改造、景观提升、排污系统、照明标识等，合同总额8900万元；二期为旅游开发工程，投资额1.5亿元。一期、二期项目同步进行。

改造后的山根村曾被寄予厚望：入选浙江省第一批未来乡村建设试点村、浙江省第二批诗路旅游目的地，被浙江省文旅厅认定为创建级文旅融合IP。

在商户展示的项目招商展板上，记者看到一些更富吸引力的宣传字眼，如“规划总用地面积613亩”“总投资约11.5亿元”“运营三年挂牌上市”等。

然而，多名商户告诉记者，入驻后陆续发现很多基础设施建设存在问题，如排污堵塞、缺少厕所等，导致游客体验不佳。无论实际投资规模，还是园区建设规模，都远远低于此前的宣传数字。“小村仅开发了174亩，后续开发停滞了。”一位民宿老板陈先生表示，现在的山根村十几分钟就能逛完，基本没有回头客。小村的好光景就此昙花一现，仅仅维持了一年多就开始衰落。

在此情景下，有些投资少的商户提前退租离开，留下的商户苦苦支撑，有些商户以不交租金来抗议。作为重整措施，2024年7月，瓯海旅投收购云瓯公司的全部股份，由国企接手山根村运营。“我们本以为国企接手能有好转，但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商户们说。

商户反映，污水直排河道、公共厕所不足等问题影响旅游体验

山根村的基础设施情况到底如何？

——商户反映，进驻时房屋近乎危房，需自费加固。民宿老板董女士向记者展示了当时修缮房屋的视频，“房屋太老旧，我们用钢结构进行了加固。结果没几年房屋还是出现开裂、地基沉降等问题。”从多位商户出示的照片上可以看到，一些房屋出现大大小小的裂缝。

对此，瓯海旅投董事长李鹤表示：“大部分房屋由瓯海旅投负责加固，并在检测合格后出租。有些商户想自己设计房子，就以土地租赁的方式租给他们，有些房屋需商户自行加固，但租赁费也相对便宜。”

“大部分”具体是多少？云瓯公司负责人余俊蝶先后提供了40栋房屋2019年的检测报告，均由浙江元本检测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出具。其中，山根文化活动中心地块24号楼、28号楼、36号楼各出具了两份检测报告，出具日期相同，但检测数据却不同，有的还出现明显计算错误。

——商户反映，所租房屋最基本的通电都不具备，需自费拉电缆通电，且用电费用是笔糊涂账。“之前瓯海旅投承诺水电入户，但我们家花了6000多元才从附近的电箱拉了电缆入户。”民宿老板姜先生说。而距离陈先生民宿最近的配电室在山根村外面，隔着一条高速路，他向记者出示了数万元的拉电缆付款凭证。“我家停业都几个月了，每个月居然还有4000多元的电费。”有商户怀疑，山根村的公共用电算在了自己身上。

对此，李鹤承认：“山根村一些用电公耗确实分摊在商户那里。按道理，这些电费应在物业费里，我们不收物业费，就平摊了，况且我们收的电费也不贵。”但他认为，“不可能存在商户自己拉电缆的情况，山根村的水电都是铺设入户的。”

随后，记者在一家商户2025年5月与云瓯公司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解除协议中看到一则条款：因所租物业交付之初，电缆、化粪池、水管等为商户自行出资约5万元建设的，故这部分款项可抵扣部分租金，显示确有商户“自费拉电缆通电”的情况。

——商户反映，排污管道经常堵塞，存在污水直排、明排的情况。有些商户自建了化粪池，“化粪池要连接村里的排污主管道，运营方给我们指了一个口。接上后，却被举报了，说我们污水直排河道。”民宿老板陈女士说。还有一些小商户根本没有排污管道。包女士经营了一家布艺作坊，“入驻时投资方说会给我们接到市政管道，但一直没接，有污水就让我明排到店旁的小渠里。”

对此，余俊蝶坚称：“山根村的排污设计能满足正常运营需求。个别民宿排污管道堵塞，是女性住客往马桶里扔卫生用品所致。”她补充说，园区每两周派两台抽污车进行辅助排污。李鹤则表示：“不可能有明排的情况，如果有明排我们会立刻查处。”

然而，记者在现场看到，一条白色的明排管由包女士的布艺作坊伸向屋旁小渠；由于河流的水位下降，河岸边壁上露出多个大大小小的排污口，陈女士指着其中一个告诉记者，“那是我家连接的排污口”。

商户表示，如果排污系统承载力足够，谁会定期使用抽污车？排污问题导致主河道污染严重，尤其是夏天，散发恶臭，游客旅游体验非常不好。

——商户反映，公共厕所严重不足。2020年10月，山根音乐艺术小村试营业时，商户们就发现如厕难问题。“游客只好借用商户的厕所，人多了要排长队。”陈女士倍感无奈。

对此，余俊蝶回应称，山根村在2021年时就已修了3个公共厕所。记者根据她所说的定位，在山根村中勘察发现：一个隐藏在小巷深处；一个在小吃街的二楼；一个在一家大门紧锁的非遗馆内，3个厕所均无任何指示牌指引，颇为难找。

8900万元投资存疑，同质化竞争激烈，音乐艺术特色未得到充分体现

山根村的迅速衰落令人惋惜，对于背后原因，商户和开发商、运营商看法不一。

余俊蝶认为，主要是商户经营不善，故意拖欠租金，导致山根村运营困难。

商户认为，瓯海旅投、云瓯公司存在诸多问题，其中投入资金额是焦点问题。“山根村宣传的投资从11.5亿元到2.5亿元，再到8900万元，一变再变。规模也从600多亩，到现在只开发了174亩。原本说一期、二期工程同步开展，现在二期拖了5年也没动。”一家商户的老板说，“做文旅项目，没有一定量的资金投入和规模，是做不起来的。”

余俊蝶表示，商户对前期宣传理解不到位。“11.5亿元是包含前期征地、安置村民的总费用，2.5亿元是613亩项目总投资。其中基础设施建设是一期工程，合同总额是8900万元，由瓯海旅投出资和负责174亩土地上的建设。后续会有1.5亿元用在二期工程开发建设上。”她明确表示，“目前这8900万元已经全投完了。”

8900万元到底花在哪些项目上了？余俊蝶出示了一份工程中标书，上面写着瓯海区茶山山根旅村融合工程一期设计与施工总承包中标单位为“永嘉县原野园林工程有限公司”，中标造价为8979万元。

记者再追问，是否有工程结算单？李鹤改口称：“原野公司还没结算，可能投了五六千万元吧。”截至发稿前，瓯海旅投并未提供相关投资证明。

瓯海旅投对于云瓯公司以及山根村建设和运营是否负有责任？瓯海旅投副总经理朱乐敏表示，并不负有责任，“我们是小股东，股权关系决定了我们对一些决策没有话语权。”然而，在李鹤和朱乐敏同时出席的山根音乐艺术小村2024年度第一次商户大会上，李鹤明确承认，“我们没有监管好，虽然只占30%股份，但是我们有监督权”。

另外，公开信息显示，2024年3月至6月，温州市瓯海区委第四巡察组对瓯海旅投党委进行巡察，瓯海旅投2024年8月公布了一份整改报告，报告第六条为“关于对投资公司失管失控问题的整改情况”。

朱乐敏认为，“失管失控”并非指责任缺失，“失管失控是说我们对云瓯公司无权管理、无法监管。”李鹤同样表示，瓯海旅投对云瓯及山根村的运营管理不负有监管责任。

对于山根村衰落的诸多原因，商户、瓯海旅投及云瓯公司都提到周边同质化业态兴起带来的冲击，但理解不尽相同。

商户认为，山根村虽名为“音乐艺术村”，却并未围绕音乐艺术的特色定位招商、营销，导致其与周边文旅项目很难区分，对游客的吸引力难以持续。记者走访中发现，从招牌看，山根村半数商铺是民宿、餐饮，几乎看不到与音乐艺术相关的元素。不仅如此，询问距离山根村十几分钟车程的温州大学学生，十几名同学均不知道山根音乐艺术小村。

对此，余俊蝶解释，“小村主打的是音乐和艺术，在我们招商时就有体现。最初入驻商户47家中，26家都跟音乐艺术有关，如花艺、布艺、皮具、疗愈等，还有一家音乐工作室。”不过，对于“山根音乐艺术小村”名称的由来，李鹤说，一开始“就叫山根村，招商时叫山根小村。领导觉得没特色，就变成山根艺术小村，后来又觉得加上‘音乐’更特别一点”。

李鹤认为，温州一些文旅项目是“无中生有”，加之近年旅游市场同质化竞争激烈。他强调，“山根村的运营没什么问题，我们现在要快速解决历史遗留问题，通过减免租金等方式收回欠缴租金。另外，我们已经更换了新的运营公司，正在设计小村新的改造提升方案。”李鹤最后表示，“应该发展自己的特色业态，再上这样的项目要谨慎，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与运营团队的好坏也关系密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