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衣下的野心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游崇真观南楼睹新及第题名处

　　云峰满目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

　　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这是唐代女诗人鱼玄机的一首诗。长安新昌坊崇真观，是唐代新进士放榜处，一个明媚晴朗的春天，鱼玄机站在榜文下，看着一个个金榜高中的姓名，暗生羡慕。她自信才华不比男人差，但身为女子，没有参加科考的机会，佳篇妙句只能埋没于罗衣之下。

　　鱼玄机是个不幸的女子，出身寒微，本为补阙李亿的妾室，李亿的正妻容不下她，她便做了女道士。在唐代，女道士并不是清心寡欲、闭门静修的形象，相反，她们多是另一种特别的存在。薛涛在诗中这样形容女道士：“长裾本是上清仪，曾逐群仙把玉芝。每到宫中歌舞会，折腰齐唱步虚词。”仿佛就是歌舞场中供人娱乐的对象。闺门之外，她们拥有一些良家女子没有的自由，可以与文人墨客唱酬往来。然而她们有风光的一面，亦有卑微辛酸的一面。鱼玄机的下场尤为凄惨，做女道士后，她声名远播，入幕之宾众多，后来因妒私刑笞杀婢女绿翘，事发后为京兆尹温璋所杀，当时只有二十几岁。她曾经幻想过可以挣脱女子的命运，可以像男人一样金榜题名，但终究只是浮生一梦。

　　这首诗天真大胆，充满灵机与生气，蕴含着古代女性突破性别角色的幻想。历史的长河中，不止一位女性在针黹米盐之余有过类似的想象和思索：我想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我的人生有哪些可能？我这一生将归于何处？

　　在古代社会，凡是能识文断字、执笔为文的女性，都已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社会性别角色的束缚，获得了更多的能力与空间。鱼玄机罗衣下的野心便是明证。说到古代能文的女子，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是宋代词人李清照。李清照出身书香门第，家中藏书颇丰，从小便受到良好的教育，诗文书画俱工，以词名世。由于北宋沦亡，李清照晚年流落，孤寂而终。但她毕竟享受过优裕的生活、美好的爱情，并凭借自己的才华成为词坛名家，命运对她也算厚待。在这样的境遇下，李清照对自我、对人生的思考显然更为深刻。她有一首《渔家傲》词：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这首词虚构了一个词人与天帝问答的场景，天帝“殷勤问我归何处”，实际是词人的自问，“我归何处”正是词人对自我生命的终极反省和追问。李清照生性好强，才华横溢，在文学上取得极高的成就，可是当她暮年回顾自己这一生，却说“学诗谩有惊人句”，“谩”字有“徒然”的意思：我从小饱读诗书，也曾写出流传海内的诗词，可是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李清照这样问，并不是将人生的意义归于虚无，她是在认真反省了自己的一生之后，在肯定自己文学成就的基础上，对人生发出进一步的追问。词的结尾所描绘的鹏鸟高飞九天、小舟往仙山而去的景象，更象征了一种高远向上的人生境界。

　　《淮南子》云：“春女思，秋士悲。”好像在飞逝的时光面前，女子只会感叹红颜老去，男子才会悲叹事业无成。其实像鱼玄机、李清照这样的知识女性也会在有意无意之间探索人生的边界，在爱情与家庭之外思索生命的意义。陈子昂曾感慨“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明代女诗人吴朏也有“我志苦未成，岁月忽已驰”这样的诗句。明清时期，随着知识女性生活空间的扩大，她们中的更多人开始意识到性别的不平等，不安于“相夫教子”这一传统的社会规训。王端淑不屑于摆弄针线，表示自己“昧于女红，徒解书史。不履不衫，超出簪珥”。顾贞立自负才华不输男子，放言“算缟綦，何必让男儿，天应忌”，这些都是女性挑战社会性别角色的表现。

　　这些突破性别桎梏的“野心”，究其根源，一方面有赖于诗书滋养，启智开慧，另一方面有赖于女性生活空间的扩大。她们一旦有机会见识到柴米油盐之外的世界，就不会再甘心困守闺阁。所以在任何一个时代，无论为男为女，多读书、多历事总是重要的。读书历事可以拓眼界、开心胸，可以让人在原本狭小的生活环境之外，看到一个“鹏鸟高飞、神山缥缈”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