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著名物理学家杨振宁的母亲逝世,享年91岁。
发小到灵堂吊唁,杨振宁请他到帷帐后瞻仰母亲的遗容,并将母亲的一件遗物交给了他。
发小打开一看,一串念珠,这是他两年前去南京栖霞山佛寺求的,求了两串,一串给了自己的母亲,一串便送给了杨母。
杨母当时刚查出多发性骨髓瘤,希望这串珠子能保佑她早日摆脱病厄。
如今重新回到他手上,念珠依旧莹润水光,他摩挲了一会,把念珠又放回杨振宁的手里,“由你留着做纪念吧,我母亲那里也有同样的一串。”
这位发小叫熊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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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如何定义他的身份呢,这让人很是心疼。
哲学家?文学家?诗人?书法家?画家?雕塑家?只说一个标签,都无法穷尽他这一生的造诣。
杨振宁曾说,熊秉明是中国极少有的通才艺术家,他的雕塑、绘画、诗书都会给后人留下可贵的精神遗产。
1929年,首位中国数论博士杨武之、数学泰斗熊庆来,一同被聘为清华数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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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数学家熊庆来)
而他们各自的儿子,杨振宁、熊秉明也在清华园相识,两人经常在一起玩耍,幼儿园还一起同班。
后来,战争的硝烟分开了他们,直到1938年,他们在西南联大相遇。
杨振宁先是考入化学系,又改学物理,熊秉明则是攻读哲学。
不同的系别,而且当时的西南联大个个都很用功,杨振宁更是学业、社交双开花,西南联大周末放好莱坞电影,大家听不懂英语,都要杨振宁过去逐句翻译。
熊秉明也是随了数学家父亲的性子,一个治学严谨的爹,生出一个治学更严谨的儿,熊秉明一个哲学问题,一定要盘前因后果,它与其他学科又有着何种盘根错节的关系,他一定要搞清楚不可。
所以两人虽然又在一个学校,但见面的时间屈指可数。
后来,二人学有所求,先后出国深造,杨振宁1945年拿着庚子赔款奖学金去的美国,熊秉明1947年获得公费留法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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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杨振宁)
刚开始,在法国熊秉明依旧学的是哲学,进入巴黎大学攻读哲学,但一年后,他转去巴黎高等艺术学院进修雕塑。
不是腻了哲学,恰恰相反,他对哲学的追求更高了,接触哲学愈深,熊秉明越觉得,哲学像站在岸边高谈阔论,却始终没有伸一只脚下去海里。
他不想当个空谈家,只会纸上谈兵,空谈不能救国,他要去其他地方寻找哲学的踪迹,与危难中的祖国产生羁绊。
他也由此认识了生命中第二个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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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秉明结识了同在巴黎留学的吴冠中。
第一次见面,两人都没话说,很尴尬,后来不知道是谁说到了鲁迅,又说起了梵高,这可真是碰对人了,熊秉明很崇拜鲁迅、梵高,吴冠中也说过,他这一生只看重三个人——鲁迅、梵高和妻子。
于是,只听见安静的环境突然炸开了锅,两人彻底聊开了。
从那开始,他们经常聊到不尽兴不归,往往一聊就是通宵起步。
有一晚,熊秉明和吴冠中,还有王熙民就以“艺术创作与回国的问题”激辩了一整晚,辩到第二天早上7点。
吴冠中觉得,要回国,而且目前的情形,必须马上回,能多快就要多快。
熊秉明则认为,未来是未知的,什么事情都是说不准的,只能靠直觉与勇气去做决定,人各有命,花开花谢,半点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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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秉明)
可能那次过后,熊秉明和吴冠中彼此都知道,他们终有一天要分别。
吴冠中在巴黎的艺术天堂“暴饮暴食”一顿,挺着“吃撑”的肚子准备回国,而熊秉明决定暂时留下。
分别之际,熊秉明送给了吴冠中一座鲁迅浮雕像,往后的余生里,两人远隔重洋,吴冠中都靠这座浮雕来怀想老友。
吴冠中回国后,忙于艺术事业,又接连突遇狂风暴雨,使他陷入了长久的孤寂与绝望。
他想写信给远方的老友,诉说心里的苦,可那时候每一封信寄出,都不能封口,吴冠中那些苦又只能往里咽。
他思忖了几年,最后寄出的一封,很短,两三句话,他借着信,最后唤了一声老友的名字。
他说,秉明,我们这生不可能再见,连纸上的长谈也妄想,人生苦短,艺术绵长,我们说不了的话,让我们的作品替我们对话吧。
信言简意赅,吴冠中知道,老友定能读懂他的未尽之言。
然而,艺术也传递不尽他们彼此的牵挂,于是他们都平安无事地到了重逢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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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熊秉明坐在巴黎路边的咖啡馆,看着对面的吴冠中,感慨万分。
吴冠中抿了一口黑咖啡,突然开始后悔,自己应该带一包祖国的土过来,那撒了周总理骨灰的土啊。
但失落只停顿了一瞬,吴冠中想到,大家很快又会在国内见面了,当时熊秉明已经决定回家。
在咖啡馆,熊秉明问了吴冠中一个问题,“如果你当年也留在巴黎,大概也走在无极、德群他们的道路上,排在他们的行列里,你满意吗?”
吴冠中摇摇头,熊秉明先笑了,那摇头的幅度、那嘴角扬起的幅度,那么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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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熊秉明,有人说他冷静自持,也有人说他友善,人在国外,听见朋友的父亲重病,还特意嘱托国内的杨振宁帮忙留意,唯独吴冠中说他是铁的,“铁的秉明”。
熊秉明爱雕塑,更爱铁,他送给吴冠中的鲁迅浮雕像,就是用铁铸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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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馆的鲁迅先生雕塑,也出自于熊秉明之手,一生的好友杨振宁评价,熊秉明将鲁迅的深沉不屈、倔强风骨都凝练了出来。
凝练的何止是鲁迅的风骨,那一身的铁,又何止是鲁迅的精神。
为了复活鲁迅、复活鲁迅的灵魂,让他永久地在这片土地上燃烧、鞭策后人,熊秉明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辛苦。
这座雕塑,从初稿的设计到最后的安装,中间的各个环节熊秉明都自己操刀,不肯假手于人,年近八十的他每天埋头雕刻,日夜颠倒,三餐都不定时。
因着铁,熊秉明也爱上塑造牛,他60年代献给南京大学百年华诞的《孺子牛》,更是完美地诠释了中华民族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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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孺子牛》
深沉的青铜色,雕刻时造就的坑坑洼洼的表面,宛如被岁月风蚀过的戈壁石。
它前蹄跪伏,匍匐于地,头颅高高昂起,它不会说话,我们却早已听到了它不屈的嘶吼。
这是雕塑,更是中国精神的具象:以俯身之姿担千钧之重,以匍匐之态承岁月之艰,却永远怀着昂首向上的傲骨,宁折不弯,忍辱负重,叫着日月换新天。
熊秉明也跟他的作品给人的印象一样,他似乎什么都不怕,以至于2002年听到他的噩耗,好友们只有错愕,还不见伤心。
仿佛他不是死了,他是高高兴兴去迎战,手握雕刻刀去与虚妄厮杀。
等到往后冗长乏味的日子里,大家才会记起,一个鲜活、战斗十足的熊秉明走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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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宁在他的葬礼上,深情念着熊秉明生前写的诗:
在月光里俯仰怅望,
于是听见自己的声音伴着土地的召唤,
甘蔗田,棉花地,红色的大河,
外婆家的小桥石榴……
织成一支魔笛的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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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杨振宁到伦敦看画展,看到毕加索给老年马蒂斯写信说,“我们要赶快,相谈的时间不多了”。
杨振宁急忙找纸抄下来,想寄给熊秉明,可句子抄完了,自己在葬礼上悲痛的念诗声,登时从久远的地方传来,他猛地想起,老朋友已经去世。
北岛曾与熊秉明聊过生死,熊秉明道,死是一门学问,每个人都逃不了的一门功课,尤其到了老年,这门课更不能缺。
他当时的表情,如遗像里他的神情,一样从容、自如。
参考资料:
1、熊秉明文化艺术苑|中国文化的孺子牛——追思熊秉明先生
2、人民美术出版社|他,以笔墨雕刻,以青铜书写
3、中国美术馆|“塑者归来——熊秉明艺术回顾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展
4、澎湃新闻|熊秉明艺术展,杨振宁夫妇出席称友情“真堪托此生”
5、中华读书报|熊秉明:智者的远行与回归
6、吴冠中《吴冠中散文》
7、杨振宁 翁帆《晨曦集》
8、吴冠中|铁的秉明
9、北岛|如果天空不死——懷念熊秉明先生
熊秉明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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