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大业九年,齐鲁大地,烽烟蔽日。
长白山左近,王薄等啸聚为盗,官军屡剿不利。齐郡通守张须陀亲率郡兵讨贼,阵前,见贼势浩大,环列营垒十余里,不由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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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有亲兵来报:“禀通守,营外有一少年求见,自称能破贼。”
“少年?”张须陀捻须,“多大年纪?”
“看身形……不过十三四岁,但执一长槊,鞍侧挂两袋箭,气势颇凶。”
张须陀本欲叱退,转念一想,命其带入。
那少年步入军帐,身形果然未足,甲衣穿在身上略显空荡,面上犹带稚气,一双眸子却亮得灼人,如同淬火的寒铁。他拱手,声音尚带些沙哑,语气却斩钉截铁:
“齐州历城罗士信,请为先锋,陷阵破贼!”
帐中诸将见他年幼,皆露哂笑。张须陀打量他片刻,指著帐外一面新立的大旗:“能披重甲,执此槊,跨此驮甲马,射中百步外旗杆,便许你为先锋。”
这本是近乎刁难之语。那甲是两当重铠,槊长丈八,马是西域良驹,亦披皮甲,非猛士不能驾驭。
罗士信不言,转身出帐。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真的将那身沉重铁铠披挂上身,动作虽略显吃力,却无滞碍。旋即翻身上马,那战马感受到重量,不安地刨动四蹄,被他双腿一夹,立刻稳住。他单手提起那杆大槊,另一手自鞍侧箭袋取箭,引弓,弦响箭出——“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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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簇深深钉入百步外的旗杆,入木三分,尾羽剧颤。
全场寂然。
张须陀眼中精光爆射,拍案而起:“壮士!便以你为先锋!”
翌日,官军与贼众列阵相对。贼将欺官军势弱,遣一魁梧头目出马搦战,言语粗鄙。罗士信得令,挺槊跃马,直取敌将。那贼将见他年少,狞笑挥刀来迎。却不料罗士信马快槊疾,交马只一合,槊锋已如毒蛇般钻透贼将咽喉,将其生生挑离马背!
罗士信并不掷下尸身,反而单臂运力,将串在槊尖上那兀自抽搐的贼将高高举起,纵马沿贼阵前奔驰!血如雨下,洒在干燥的土地上,冒出阵阵腥气。贼众何曾见过如此凶悍景象,惊骇失色,阵脚松动。
张须陀见状,立刻挥军掩杀。罗士信将尸身奋力掷向敌阵,砸倒数人,随即挥槊杀人敌群。他槊法狠辣,专挑咽喉、面门等无甲处下手,每一刺必带出一蓬血雾。连杀十余人后,他竟弃槊不用,拔出佩刀,砍下那些贼寇的首级,一个个奋力抛向空中,任其坠落!
一颗颗狰狞头颅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同伴或地上,引发更大的恐慌。
“小郎君发狠了!”官军士气大振。
“那是罗家煞星!”贼兵胆裂,纷纷溃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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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战,罗士信以十四岁稚龄,阵斩贼将,手刃数十人,掷首惊敌,名动山东。张须陀抚其背叹道:“吾观汝勇力,冠绝三军,惜骨骼未坚,他日成就,不可限量!”遂爱之如子,常带在身边。
此后数年,罗士信随张须陀转战四方,平贼无数。他每战必先登,身被数创,犹呼酣斗。因其年幼而悍勇绝伦,军中号曰“少年煞星”,贼中闻其名,则股栗不止。
然而,猛将常陷死地。大业十二年,张须陀讨李密于荥阳大海寺,中伏兵败,力战殉国。罗士信与秦琼等率残部血战突围,他身被数创,血染征袍,回首望见主帅殒命之处,目眦尽裂,却不得不随众退去。
此后天下愈发纷乱,罗士信先后归属裴仁基、王世充。然王世充性多猜忌,非明主。他终与秦琼、程知节等弃郑投唐,得高祖李渊赏识,授其为陕州道行军总管,引为心腹。
大唐武德五年,秦王李世民与刘黑闼战于河北。时罗士信已因功封郯国公,威名更盛。是年,王君廓守洺水城,刘黑闼攻之急。李世民知王君廓性狡,恐其有失,需一勇毅绝伦之将代之。
帐中诸将默然。洺水已成孤城,援军难至,此去九死一生。
罗士信越众而出,甲叶铿锵:“殿下,士信愿往!”
李世民凝视他片刻,这个当年在张须陀麾下初露锋芒的少年,如今已是大唐名将,可那双眸子里的悍烈,丝毫未减。世民重重拍其肩甲:“好!我亲为汝击鼓,待汝凯旋!”
罗士信率二百死士,趁夜冒雨突入洺水,接替王君廓。王君廓得以突围,罗士信遂据城死守。
刘黑闼闻守将易人,大怒,尽起精锐,昼夜猛攻。时值严冬,雨雪交加,城墙泥泞,修补不及。罗士信亲立城头,挽弓射敌,矢无虚发。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冻结在他的铁甲上,行动时哗啦作响。唐军粮尽箭绝,他便带人夜缒下城,于敌尸堆中搜寻箭矢、割取死马之肉为食。
如此坚守八日八夜,杀伤叛军无算。城下尸骸堆积,几与城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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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日,雪暴如狂,城墙东北角终被叛军掘塌,出现一处巨大缺口。守军早已疲惫不堪,伤亡殆尽。叛军如潮水般从缺口涌入。
罗士信持槊立于缺口处,浑身浴血,甲胄破碎,身边亲兵已全部战死。他兀自不退,槊折,则用刀,刀卷,则拳殴齿咬。力竭被擒。
刘黑闼素闻其勇,亲临阵前,欲使降之。罗士信被缚于柱上,遍体鳞伤,血顺着铁甲缝隙流淌,在脚下积成一小洼。他抬起头,脸上血污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死死盯着刘黑闼,嘶声大笑,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厉:
“罗士信,只跪天子,不拜草寇!”
刘黑闼知其终不为己用,愤而下令,斩之。
时年,罗士信二十有四。
消息传至唐军大营,李世民正对地图凝思,闻报,手中朱笔“啪”地折断,墨迹污了半幅山河。他默然良久,猛地一拳砸在案上,虎目含泪,悲声道:“失我猛士!痛煞我心!”遂下令,不惜代价,重金购得罗士信遗体,厚葬于北邙山麓。
那一年,他与他,皆不过二十四岁。一个魂断孤城,一个痛失臂膀。
后世或言,罗士信者,或为演义罗成之原型。然其十四陷阵,廿四殉国的真实传奇,其勇烈,其悲壮,早已超越了任何话本小说的描摹。他如同流星,短暂地划过大隋末年的漆黑天幕,以最极致的光与热,照亮了乱世的残酷,也铸就了自身不朽的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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