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0人超6亿元养老钱被卷走，背后隐藏着一场“情感操控”！

图片来源：摄图网

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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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13年起

季季如春公司开始在

北京、上海、南京等数十个城市

编织出一场巨大的非法集资骗局

仅北京市昌平区的两家门店

就吸纳了超6亿元资金

涉及至少2800名投资人

其中绝大多数是高龄老人

这家公司的业务员们

是如何让这么多老年人放下戒心的？

当骗子比子女还要“关心”自己

老年人怎么才能走出这个“温情”陷阱？

业务员每天上门嘘寒问暖

北京的张阿姨第一次见到季季如春公司的业务员是在自家小区附近。业务员拿着一沓传单，看起来很面善，亲切地叫住了她：“阿姨，您要不要来看看我们的投资项目呀？收益率很高，包赚不赔。”

大多数老年人其实搞不清楚这些投资项目的具体内容到底是什么，但高达18%至24%的收益率着实让他们动心。可真正让老人们放下戒心并心甘情愿地把养老钱拿出来进行投资的，除了远超普通理财产品的回报率外，还有季季如春公司的“步步为营”。

首先，季季如春昌平分公司的业务员揽客的方式极具针对性，他们主要针对的都是老年人群体。业务员最初是在小区附近发放传单，用甜言蜜语诱惑这些“阿姨、叔叔”，然后让他们口口相传扩大影响力。所以，这些投资人，有的是“跳广场舞的朋友介绍的”，有的是“健身搭子推荐的”……一来二去，季季如春昌平分公司的客源慢慢扩大，不到几年就开了好几家分店。

招揽投资人入局只是第一步，业务员要想得到更高的提成，就得让这些老年人源源不断地为这些投资项目投钱，从1万元、2万元升级到几十万元甚至几百万元。然而，要让这些平日节俭惯了的老年人掏钱，仅靠利益诱惑是远远不够的。于是，业务员们经常组织旅游、举办聚会，让老年人在集体活动中慢慢放松警惕，相信季季如春公司是有实力且靠谱的大公司。

更重要的是，业务员们还通过日常的“温情”攻势让这些老年人一步步放下戒备。有老人说：“他们今天送点大米，明天送点油，后天拿点水果，每天上门嘘寒问暖，比我的孩子还关心我。”还有的老人说：“有时候，业务员会说自己的业绩不够，恳请我再投10万元，只要再投10万元他这个月的日子就能好过了。他们平时待我太好了，我狠不下心来，只得给他们投了钱。”

这种模式在季季如春分公司所在的周边小区尤为奏效。许多老人因子女不在身边，便将业务员的殷勤关怀视为情感寄托，最终将养老钱、看病钱全投入其中。而一旦入了局，几万元、十几万元是打不住的，有的老人甚至将房子抵押贷款后投资了200多万元，还有不少老人将自己毕生的积蓄都投了进去。

季季如春在昌平区刚开始扩展的那几年，投资人还能正常收到返利，而所谓的返利方式其实是“拆东墙补西墙”，即将新近投资人的钱当作返利还给之前的投资人。此外，季季如春公司的“高明”之处还在于，它们构建了一套看似可信的“产业故事”。

业务经理佟宇、店长李明明声称，季季如春公司的总部掌握着一种“超低温冷冻技术”，很有发展前景；并向投资人鼓吹，只要公司发展得好，他们的投资返利自然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此外，李明明声称，季季如春公司总部还投资了酒厂、度假村等实体产业，业务员们也会组织老年投资人去江苏参观厂房和基地。亲眼见过身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和高速运转的设备，投资人往往对自己投资的项目深信不疑。

实际上，公司实体产业有限，却在资金链断裂、兑换出现困难的情况下继续“画大饼”，给投资人吃“定心丸”，吸引他们继续投资。

公司一夜跑路

在投资初期，季季如春分公司还能正常给投资人返利，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也支撑不下去了。

2019年冬天，季季如春公司开始拖欠返利。业务员解释说是“公司经营出现了一些困难”，并给投资人们签了一份“延期支付利息保证书”，保证书中承诺将来返利肯定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他们。

这些所谓的保证书短暂地稳住了一些投资人，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不对劲。当大家一起去季季如春分公司，准备要个说法的时候才发现，这家公司早已人去楼空，业务员和业务经理也联系不上了。

季季如春分公司跑路了！可项目投资人大多数是老年人，他们有的身患疾病，有的行动不便，有的抵押了房子，还有的老人是瞒着自己的家人进行投资的……一夜之间，血本无归，老年投资人们后悔不迭，有的老年人承受不住打击生了重病。

2020年8月7日，北京市公安局昌平分局接到群众报案，对此案立案侦查。侦查终结后，2021年9月8日将当时在案的3名涉案人员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移送昌平区检察院审查起诉。

逃亡与审判

面对这种涉案金额大且复杂的非法吸收存款案件，此案的承办检察官曲磊和检察官助理姬亚静多次接待来访的老年投资人，细致梳理他们提供的几十份手写材料，翻阅厚厚的案卷和大量的会计材料，对涉及的业务人员的业绩进行统计，同时及时追诉涉案金额较大的业务人员。

从2020年到2024年，昌平区检察院先后起诉了“季季如春非吸案”涉案人员13人，其中追诉到案5人。在此期间，主要负责人员李明明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于2024年8月7日被移送至昌平区检察院审查起诉。

到案时，李明明的认罪态度十分恶劣。曲磊告诉《方圆》记者，面对讯问，李明明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没骗人”。即使检察官把银行卡流水上显示的异常资金往来摆在他面前，他也只是狡辩“每个月我只拿几千元的固定工资”，对其他的犯罪事实则一概不讲。被收押后，李明明还企图以癫痫发作为由，申请保外就医，试图逃避责任。

经查，2015年至2018年，李明明在北京季季如春昌平分公司任职期间，通过业务人员向投资人开展讲座、口口相传，以投资区块链、股权协议等项目为由，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涉案金额共3000余万元。同时，除了在季季如春公司参与非法集资外，李明明还曾在北京市延庆区编造出“投资小木屋”的幌子，以每间几万元的价格吸引投资人入局。

2024年9月6日，昌平区检察院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对李明明提起公诉。10月18日，昌平区法院作出判决，李明明因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5万元。

除了分公司的店长李明明以外，另一名回龙观分公司的店长王小杰因戏剧化的逃亡生活成了最晚到案的人。

王小杰原先只是季季如春公司昌平店的一个部门经理，手下管理着一些业务员。但因为业务水平较好，在2018年4月的时候，他便带着一部分客源从李明明的分店中独立出来，自立门户成立了一家新的分公司。

2020年1月，王小杰得知事情败露后，上演了一场戏剧性的逃亡生活。他先逃至新加坡，随后又在阿联酋、泰国、柬埔寨等国辗转，最终又回到新加坡。后因资金耗尽、逃亡生活无以为继，才在2024年6月24日回到国内。

2025年1月29日，昌平区检察院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对王小杰提起公诉。4月29日，昌平区法院作出判决：王小杰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30万元。

曲磊告诉《方圆》记者，办理这起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因投资人报案时，公司已经解散，追诉的业务人员较多；同时，因犯罪嫌疑人到案时间存在差异，且每个人的具体情况各不相同，此类案件办理时间战线被拖得很长。

然而，时间对这群受害老人而言格外残酷。战线拉得越长，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都在叠加他们的焦虑。年岁渐长的身体经不起漫长等待，每多一天拿不到回款，希望就黯淡一分，对许多高龄老人来说，这样的拖延更可能意味着永远等不到结果的遗憾。

感谢信背后的叹息

涉案的部分人员被判处刑罚后，曲磊和姬亚静在2025年2月陆续收到维权老年人代表送来的感谢信。可拿到这些感谢信，他们的心里却五味杂陈。这起案子涉案人数众多，案情复杂，办理过程中充满了挑战。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一个沉重的现实摆在他们面前：老人们耗不起。

在这起案件中，牵头的维权老年人代表也都是70多岁的老人，他们在为大家维权的过程中，常常感到心力交瘁。姬亚静记得最近一次跟一位维权阿姨通话时，她说了一个令人难过的消息：最近又有三位维权老人去世了。

姬亚静心里很沉重。这场骗局，让太多老人陷入了困境，也让检察办案人员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更令人揪心的是，许多老人即便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也很难从骗子编织的幻梦中彻底抽离。

在这场牵扯众多老人的骗局中，一位年过六旬的业务员的经历尤为令人唏嘘。起初，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投资人，或许是被所谓的投资前景所迷惑，他不仅自己投身其中，还动员家里的其他亲属投入了大笔资金，最后甚至变卖了自己的房子，将所有钱款都投进了这家公司。案发后，检察官讯问时，这名年迈的业务员说：“我现在住的屋子特别破旧，一个月能抓到8只老鼠。”

“这些老人之所以对骗子产生近乎盲目的信任，是因为已经投入的成本让他们难以承受，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这种虚伪的承诺。”办案检察官说。

如今，这起案件已经进入尾声，涉案人员追诉工作和追赃挽损工作也进入了倒计时。这场持续多年的司法追讨，最终留下的不仅是判决书上的刑期与罚金，更是一次深刻的提醒：当子女、家庭、社会对老年人的关爱能够比这些骗子来得更周到妥帖，当司法机关的普法工作能够做得更扎实深入，老年人才能真正地安享晚年。

（文中涉案人员、公司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10月上期）

本文杂志原标题：《“温情”攻势背后有陷阱》

编辑丨黄莎 肖玲燕设计丨刘岩

记者丨涂思敏

通讯员丨王海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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