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倭本为一体，明朝已种下病根？

前文提到，

宋元时期，泉州曾经是世界第一贸易海港，各国富商云集，宗教和民族多元，又经历了宋元明两次朝代更替一系列变乱，给这个地区打上了深深烙印。

何为华？何为夷？

何为家？何为国？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在宗教民族阶级三重矛盾杂糅的多元化泉州，会有和其他地方大不一样的答案！

本文将继续讲述，明朝的泉州，又经历了怎样一系列重大变故，使得从泉州走出的洪承畴，内心里恐怕早就种下了叛变的种子！

明朝的崩溃如同一场雪崩，

雪崩来临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洪承畴就是其中最大的那一片。

洪承畴不仅仅被看做一个叛徒，而是在这个扭曲的体制之下，代表着所有在党争中备受打压的个体，携带着被压抑的滔天怒火对整个体制的凶猛反噬！

一、明朝的“华夷之辩”

明太祖朱元璋以“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为名，进行战争动员，带有强烈的“华夷之辩”民族主义精神，这对于经历了百年蒙古统治，特别是沦陷于异族之手数百年的北方地区来说，无异于一剂强劲的猛药。

正是因为带有强烈的民族主义色彩，明朝对曾在宋元之际背叛宋室、投靠元朝的蒲寿庚家族，及其代表的泉州外商集团极度反感。并采取雷霆手段惩罚整个蒲氏家族，并顺便打压整个泉州外商势力，这导致当地人的生产生活受到了严重波及。

朱元璋下令，活着的蒲氏族人全部打入贱籍，男的充军流放，女的为娼为奴，永远不准读书做官。然后也效仿蒲寿庚，将蒲氏祖坟全给刨了，让死了的也不得安生。这是报当年刨赵宋宗室祖坟的仇。客观地说，朱重八的报复还算客气了，人没怎么杀，当年蒲氏可是把几千人手脚打断，血活活放光。

如果不是朱老四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夺了帝位，把帝都迁往北京，蒲氏家族夹着尾巴做人的时间还要更久。

一个叫做蒲日和的人，凭借家族对海外经营的熟悉，跟太监郑和一起下西洋，立了功，才被封了官，蒲氏这一支从此才算摆脱了贱籍。《泉州蒲氏族谱》记载："日和，字贵甫，寿成公次子。秉清真教，慎言谨行，礼拜日勤。至永乐13年，与太监郑和奉诏敕往西域寻玉玺有功，加封泉州卫镇抚司，圣墓立碑犹存。"

如果说，朱元璋清算蒲氏家族，给汉人狠狠出了一口憋了上百年的恶气，虽然打击扩大化影响了国际贸易，但如果将其限于建国初期的一段时间，泉州人顾全大局，也算能勉强接受。

但是明朝居然把打击措施长期化，制度化，这就没法忍了。

元末长期的暴乱，已经让泉州元气大伤，明朝立国后，为防范沿海敌对势力（如张士诚、方国珍残部）和倭寇，实行了严格的“海禁”政策，即“片板不许下海”。这彻底断绝了泉州港的命脉——私营海上贸易。泉州当地人依靠海上贸易生活，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这一下子等于断了泉州人的财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此乃亘古不变的真理。

当然海禁政策不限于泉州，而是遍及整个东南沿海，江浙一带也深受影响，后者就是著名的江南士绅集团、江浙财阀的大本营。

南北矛盾早在安史之乱就已显露端倪，经宋辽金南北对峙固化下来，在元朝四等人统治下，南方经济发达但地位低下成为一种传统。明朝建立之后虽然尝试拨乱反正，比如通过南北榜平衡南北士子录取，但长期以来形成的文化传统，南方经济中心北方政治中心的格局被进一步强化，有明一代，北京与江南的南北博弈，都是国家的主要矛盾，最终明朝可以说是毁于由此引发的党争。

北京与江南通过大运河直接相连，对江南看得紧，管得严，后者大动作也不太敢有，长期小动作不断。福建则山高皇帝远，背地里可以大搞特搞各种动作。特别是泉州这种曾经是世界第一海港的地方，就成了对中央阳奉阴违的大本营。

二、泉州海商与倭寇

明成祖朱棣在位时期，官方贸易搞得有声有色，但之后就每况愈下。官方贸易渠道被堵死后，泉州当地豪强富户为了生存，招募水手秘密进行私人海上贸易（常被官方称为“走私”） 。泉州人利用悠久的航海技术和经验，“犯禁”出海，与东南亚等地进行贸易，漳州月港、泉州安海、诏安梅岭等地成为走私热点。

在巨大的利益和严酷的生存压力下，漳泉一带的海上走私贸易集团，呈现出以下特点：

武装化与集团化：为对抗官府围剿和应对海上风险，走私贸易集团多配备武装，形成组织。如著名的王直、徐海等首领，都以强大的武装船队著称。

复杂的国际色彩：这些集团为便于贸易和生存，常吸纳日本的武士、浪人以及葡萄牙等国的商人、冒险家加入，使得其人员构成复杂，被明朝官方轻蔑地统称为“倭寇”。但究其核心，“倭寇之患，实由闽浙沿海奸民与倭相结，十有八九皆中土之人”。

地方势力的卷入：沿海的一些势家大族、豪强也暗中参与或支持走私活动，为其提供资金、物资和庇护，形成“市通则寇转为商，市禁则商转为寇”的局面。

嘉靖年间（1522-1566），海禁尤为严厉，导致武装走私与官军的冲突大规模爆发，演变为波及东南沿海数省的“嘉靖大倭乱”。

倭寇侵扰形势图

倭寇名为“日本武士集团”，实际则是“东南走私海商”换皮的产物。

这给了后金政权巨大的灵感：特别是皇太极时期建立的“八旗制度”，将女真、蒙古和汉人编入八旗，实际就是模仿借鉴了泉州倭寇的权力结构，打造了以女真为名号，联合蒙古众多部落，以辽西汉人武装为主体的分赃利益集团。

因此，满人集团与倭寇集团同气连枝，本质上就是打着外国名义，以汉人为主体的叛国武装利益集团！

满倭本为一体，明朝已经起源！

（辛亥革命后，残余满洲权贵被日本人扶植，建立伪满洲国，满倭一体，沆瀣一气继续从事伤害中国的活动，直到今天也没有完全结束。）

绝顶聪明又出身于泉州的洪承畴，怎么可能看不透这一点？

但问题是，皇太极又是怎么想出来的？

光靠道听途说，再加上自己凭空想象是办不到的，其中涉及到人心的把握，利益的分割，权力的制衡，如果不是长期演化中形成的，只有亲身经历，再加上自身资质禀赋不差，才能领悟。

难道皇太极曾经去泉州当地，实地考察过？

如果皇太极真的来过，除了考察政治，恐怕还要考察军事，重点当然就是戚家军。

三、在泉州剿倭的戚家军

倭乱兴起之后，明朝先后派遣朱纨、胡宗宪、戚继光、俞大猷等官员将领进行镇压。名震天下的戚家军，剿倭寇的主战场就是福建沿海，特别是泉州、莆田、漳州一带。

在戚家军当中，装备了大量的神威将军炮、佛郎机炮、大口径加农炮，士兵们几乎人人装备鸟铳、铁甲，采用冷热兵器结合的鸳鸯阵，其装备先进程度和军事力量，是毫无疑问的世界第一。

戚家军对鸟铳、火炮的运用在当时世界处于领先地位，其车营、步骑协同的设想也极具前瞻性。

你说巧了不是，后金军队也是玩得步骑协同，冷热协同，颇有戚家军的风采。当然史书对此另有解释，我们后文再聊。

戚家军与欧洲进入火器时代的关键性军事改革——荷兰的莫里斯亲王改革相比，早了大约三十年左右，后者很有可能通过东方传教士从戚家军那里获得了重要启示。

荷兰人是当时在东南沿海最活跃的一批欧洲人，郑成功父子长期与荷兰海盗（商）打交道，并由郑成功从荷兰人手里收复台湾岛。

因此我们可以合理推测，世界先进火器战法，应该是首先出现于中国东南沿海，然后通过传教士传递到荷兰，再以荷兰为节点扩散到整个欧洲。但是短短数十年之后的郑成功时代，中国的武器改进迭代速度，已经明显落后于荷兰，多亏战略战术得当以及兵力优势，才成功收复台湾。

虽然戚家军百战百胜，但只要导致走私的根源——海禁政策不变，以及沿海百姓的生存需求得不到解决，倭患便无法根除，甚至出现“官军甫回，倭寇又至”的循环，如此反复拉扯，只会进一步导致当地跟中央离心离德。

四、戚家军的悲剧谢幕

曾经保家卫国、名震天下的戚家军，最后结局令人唏嘘。

在万历中兴时期，只要是大型战役，基本上都有戚家军的身影，比如援朝抗击倭寇之战中，拔得头功的就是戚家军。由于戚家军百战百胜，南兵地位不断上升，成为明军中的楷模军队。

随着“明朝第一裱糊匠”张居正的倒台，依附于张居正的戚继光也遭到打压。1582年张居正病逝的时候，戚继光54岁，对于武将来说还是当打之年，结果他被调离自己精心打造的蓟辽防线，调往广东，实际就是发配到边缘地区，数年后又被劾罢归乡。

当时辽东守将李成梁和戚继光，并称“南戚北李”，通过打击戚继光，以李成梁为首的辽东武将集团又摘了桃子，又打击异己，吃相还能再太难看一点吗？

众所周知，努尔哈赤势力就是在李成梁的纵容扶植下，成长为明朝的心腹大患。

一手养虎为患，一手自毁长城，明朝第一罪人，非李成梁莫属！

大明栋梁李成梁

金庸小说《天龙八部》里，则有“北乔峰南慕容”一说，一个实至名归一个沽名钓誉，南慕容为了一己私利，卑鄙下作，为乔峰所不齿，很有可能就是从“南戚北李”获得的启发。

戚继光一生为国，在浙闽抗倭时经常慷慨解囊，用自己的钱赏赐有功者；到了北方之后，他依然慷慨对待士卒和广交朋友，再加上他为官清正，导致他虽然功勋彪炳，却没什么积蓄，被罢官也没有薪俸，以至于家中连请医生抓药的钱都没有，眼睁睁看着妻子病死而束手无策。戚继光最终在穷困失意中，于万历十六年（1588年）病逝，享年六十一岁。

朝廷得知他的死讯，居然也没有给予任何恤典，直至两年后，戚继光的长子戚祚国到北京请求恤典，朝廷才下诏予以祭葬。这导致天启年间，首辅叶尚高为戚继光公开鸣不平，“自来功大赏薄，未有如是之甚者”。

哦，对了，由于为戚继光鸣不平的叶尚高出身于福建福清，在某些人眼里，这也是南人结党营私的“铁证”！

万历年间的党争是没有节制和底线的，对于倒张派来说，戚家军就是张居正留下来的遗产之一。对于张居正的东西，反对派一向是不看对错，一律废除，此时张居正和戚继光已先后去世，戚家军失去了政治上的保护伞。

辽东军长期驻守辽东，已经成为尾大不掉的准军阀。主要以北方人构成的辽东军事集团对于南兵也十分不满。

以南方人为主的戚家军，居然竟然能作为“师范”移师辽东，并“染指”辽东事务，地位逐渐赶上甚至超过北兵，这是辽东军事集团绝不能接受的。

无底线党争叠加地域矛盾，最终酿成了戚家军的悲剧。

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参与 万历朝鲜战争 （ 壬辰倭乱 ）的南兵（以戚继光旧部为主）从朝鲜撤回后驻防 蓟镇 ，因长期欠饷（承诺的双倍军饷未兑现）引发兵变。‌‌ 主帅李如松（李成梁之子）被指将本属于戚家军的战功记在辽东系将领名下，并拖欠赏银，激化了矛盾。

南北矛盾，如同美国黑人和白人的种族猜忌和对立，说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为何黑人被警察枪杀比例，就是显著高于白人？白人说就是黑人犯罪率高，黑人说是因为系统性歧视，谁也没法说服谁，只会仇恨越来越深。

在戚家军看来，你们嘴上说的是：南北一体，团结抗敌？

实际情况是：打仗我来，黑锅我背，功劳你得，送死我去？

换你，你能不闹？

李成梁的另外一个儿子 李如柏正在蓟州任职，一看这帮南方人居然在告自己哥哥的状，你们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

在李如柏的授意下，蓟镇总兵王保（李成梁旧部）以犒赏为名，将参与请愿的1300余名南兵诱骗至演武场包围，“校场发饷，不要着甲”，以“鼓噪要挟”罪名集体屠杀。朝鲜史料记载死亡人数达3300余人。‌史称“蓟州兵变”。

原本南兵还指望朝廷能主持公道，没想到钦差马文卿二次巡视后，力保总兵王保，并正式认定南方士兵叛乱之罪。在兵部尚书石星的支持下，王保等官员获不同嘉奖，其余南方士兵均遭遣返，南兵营游击被废除。

戚家军的悲惨覆灭，朝廷的冷漠态度，对明军士气造成毁灭性打击。明军战斗力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出现系统性崩溃。这就好比“911”美国消防员舍生忘死，但换来国家漠视，接下来再有灾难，美消防队总是姗姗来迟，最后救只小猫小狗意思一下。

一个月才几百块钱，玩什么命啊！

国家不给钱，那我们就自己搞钱！

剩下的明军部队，则围绕若干将领形成山头，推动明末军队进一步私兵化、军阀化​。特别是辽东将领养寇自重，只为个人利益而战，进一步削弱了明朝的国防力量，为后来的灭亡埋下了伏笔。

四、洪督师的窘境

“蓟州兵变”打击面远远不止军队，更是波及整个南方地区。

特别是戚家军曾经战斗过的浙江、福建等地区，男孩子们从小就是听着戚家军英勇杀敌的故事长大的，本来还梦想长大以后，也能像他们那样杀敌报国，听说了戚家军的悲惨下场，三观破碎。

后世通常认为，“蓟州兵变”堪比赵构秦桧冤杀岳飞，这是明帝国走向覆亡的开始。 蓟州兵变发生时，洪承畴虚岁三岁，当他从师长口中，得知这一事件的来龙去脉后，对他的心灵肯定也造成了巨大影响。

1630年，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袁崇焕，因御敌不力，被判在北京街头凌迟处死，肉被一块块割下来，惨叫了半天后死去。那些家属被后金兵杀死的百姓们，争相购买其被割下的肉，每块肉卖一钱银，很快售罄，人们吃他肉前还要骂一声。袁崇焕死状之惨，无出其右。整个明朝直到灭亡，人人都认为袁崇焕是大奸贼。

清朝中叶乾隆年间，还是清廷给袁崇焕平反，说崇祯中了皇太极的反间计。

好巧不巧，袁崇焕籍贯在两广一带，起家于福建南平邵武知县，不折不扣的南方人！

明廷的无底线党争，对功臣刻薄寡恩，赏罚不分，使得上下涣散，离心离德。

明太祖朱元璋出身底层，一生都在扶植自耕农和穷人，打击官僚富豪，因此得到广大底层人民的拥护，尽管他后期杀了很多官僚功臣，但是明朝基本盘仍然稳稳的。

到了明后期，明廷距离底层农民越来越远，原本的基本盘没有了；对武将缺乏信任，商人被限制得很死，宗室被养废，士农工商兵，谁也不是基本盘。

对比前文中提到的对元朝死忠的福建军阀陈友定，元朝对底层是很差，但是对给他们卖命的武士集团，是真舍得给。

现在回到1642年洪承畴被俘的时间点。我们带入一下洪承畴的视角。

作为一个泉州人，自然熟悉当地的历史，自幼接受良好教育，又在全国各地处理政治军事，指挥作战，对于明朝局势和人心复杂洞若观火。

他可悲地发现：垂死病中惊坐起，奸贼竟是我自己？

家乡泉州，倭寇为何如同野草一般生长，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是这些人天生就愿意当匪吗？

还不是源于明朝僵化单一的政治经济治理策略！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所谓南方的倭寇，还不是披着倭人的皮，实际则是南方汉民为主的海上武装贸易集团？

所谓东北的后金，跟倭寇还不是换汤不换药，辽东武装披着女真的皮，以战牟利？

所谓西北的乱民，还不是因为辽饷再加腐败，抽税抽到活不下去的一群农民？

戚继光一代军事奇才，以武止戈固然能一时治标，但终究无法之本。以戚继光的雄才大略，道德标杆，尚且落得如此下场，更何况他人？

朝廷就知道以武力清剿，军费如同无底洞，国库被耗干，养肥了一群军阀，后金反倒越来越精神了。

如今的蓟辽主帅，本质就是一个背锅侠。

向上缓解皇帝的焦虑，向下满足军头的贪欲，如果不行，就杀掉你换一个。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大臣们把党争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松锦之战的失败，就源自朝廷的不信任，辽东武将对他这个南方主帅的不服与掣肘。接下来再把黑锅推到他身上，就是可以预见的基操。

就这帮猪队友，神仙来了也带不动啊！

敌人都是被这个僵化畸形的体制塑造出来的，体制不灭，只会有打不完的敌人，背不完的黑锅！

想我自小天资聪颖，抱负远大，为国为民奔波半生，结果落得如此下场，不甘心，太不甘心啊！

想起戚继光，想起袁崇焕，再想起岳武穆，心如死灰，一声长叹！

就在这时候，大玉儿过来说，你不仅有机会不死，而且可以重开一局？

也许……真的可以？

再开一局？

（未完待续）

红（洪）尘（陈）宇宙系列（连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