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江畔的时光暗河

汀江畔的时光暗河

文/林东祥

这薄薄的一册《华南客家十五年》，竟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便为我打开了一条通往百年前汀江畔的时光暗河。我的指尖抚过书页，仿佛能触到外祖母家那湿润的江风，闻到鱼粄在灶间蒸腾的香气。卫牧师冷静而详实的笔触，与我血脉里流淌的、关于上杭城与水南村的温热记忆，渐渐交融，汇成一幅既陌生又亲切的图景。 我的童年，是被上杭城廓的轮廓所定义的。那三十华里的土路，对于一个乡下孩子，便是通往“文明”与“繁华”的朝圣之路。外祖母的村庄水南，三面被汀江环抱，那时在我眼中，其气派直如卫牧师书中初见的惊叹：江面宽阔浩荡，船只往来，对岸城区的建筑鳞次栉比，那是我全部关于世界的想象所能抵达的边界。我们这些“乡下老土”，每逢年节走入那片临江的屋宇，确有几分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惶惑与兴奋。外祖母总会端出喷香的鱼粄粄，那是用汀江里鲜活的鱼，细细剔骨，与淀粉

《华南客家十五年》书影

上杭城教会学校上音乐课

上杭蓝家度信众合影

一同蒸出的至味；待到秋天，又能吃到她家院里那棵老梨树结的果子，碗口大小，清甜多汁，能滋润一整个童年的干渴。这些具象的、带着体温的记忆，如今在卫牧师的文字里找到了历史的锚点。

他于一九一一年秋，自汕头沿韩江逆流而上，过揭阳，泊嘉应，所见两岸“群山碧翠，大树挺拔，果园中香蕉金橘硕果累累”，光着膀子的农人向轮船挥动工具致意。这画面，与我记忆中八十年代的汀江风光何其相似！原来，我所眷恋的，并非某个倏忽即逝的瞬间，而是一条流淌了百余年，甚至更久的生活之河。

然而，卫牧师的记录，很快便将我这田园诗般的怀想，引向了更为幽深与沉重的历史岩层。他笔下的上杭，并非只有静好的山水。他所经历的十五年，正是这古老国度“社会动荡、军阀混战，以致百病丛生，民众万苦”的年代。一九一八年秋的那场南北军阀对峙，让上杭城几乎遭遇灭顶之灾。奉军朱永桂部与粤军许崇智部，城墙内外严阵对垒，炮口对准城内，百姓被围半月，命若悬丝。读到此处，我脊背生寒。我无法想象，我那慈祥的外祖母，她童年所见的江岸，是否也曾被炮火映红？那棵结满甜梨的老树，可曾在战火中颤栗？

书中记载，是城中的士绅央求卫牧师这位中立的外国人冒险调停。于是，这位传教士“不畏危险，冒死缒城而下”，往来于两军将领之间，最终劝和成功，拯救了一城生灵。 “缒城而下”——这四个字有着千钧之力。它让我仿佛看见，在冰冷而高大的城墙之上，一个身影凭借一根绳索，缓缓降入危机四伏的无人地带。城墙的这一边，是无数我父辈祖辈的乡民，他们的恐惧与期盼，都系于这根绳索之上。这一刻，卫牧师不再仅仅是一个遥远的观察者，他成了嵌入我们家族史、乡土史的一个勇敢的符号。他建立的教会、学校、医院，在此刻都有了超越宗教的意义，那是在蒙昧与苦难中，一束微弱却执拗的文明之光。他书中那反复吟咏的诗句——“中国啊，中国，我挚爱的圣疆，愿那明媚的阳光，驱散你胸前的黑暗”——此刻听来，不再有丝毫的虚浮，而是饱含着目睹具体苦难后的深切悲悯与期盼。

卫牧师并非一味赞美，他也以锐利的眼光审视着这片土地的痼疾：缺医少药的乡村，“愚昧的神鬼信仰”，男尊女卑的传统，以及种种“奇奇怪怪的伦理”。但他始终怀着敬意，认为客家人是“中华汉儒文化的传承者，是中华民族的脊梁骨”，他们“聪明、优秀”。这种客观而温情的态度，让我这个客家人后裔，既能直面先辈的局限，又能为他们的坚韧与智慧感到自豪。我的外祖母，一位典型的客家女性，她不识字，一生困于灶台与田地之间，身上有着传统的桎梏，却也在方寸天地里，用她的勤劳、坚韧与慈爱，为我们撑起了一片温暖的天。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脊梁”呢？卫牧师说，历史的真相往往不在宏大的叙事里，而在“平民的生活和所思所想”中，那是“历史岩层的核心”。我的外祖母，水南村的村民，以及千千万万如他们一样的普通人，他们的欢欣与忧愁，他们的生老病死，才是构成这条汀江暗河最深沉、最恒久的流量。

合上书页，窗外是二十一世纪的街市，霓虹闪烁，车流如织。百年光阴，真如一梦。山河早已换了新妆，汀江上架起了新桥，水南村也融入了扩张的城区。外祖母的老屋与梨树，早已湮没在时光里，唯有那鱼粄粄的滋味，还偶尔在家族的餐桌上复活。而卫牧师用文字与相机定格的那个时代，则沉入了江底，成为滋养我们今日生活的深厚淤泥。 这条汀江，依旧日夜不息地流淌。它流过卫牧师相机里的帆影，流过我外祖母浣衣的码头，流过我童年嬉戏的岸滩，一直流到今天我的笔下。

《华南客家十五年》于我，已不只是一本研究客家的史料，它更像一座桥，连接着彼岸的宏大历史与此岸的细微人生。它让我明白，我个人的、家族的微小叙事，并非孤立的尘埃，而是可以与一条更宽阔的江河共振。那江河里，有传教士的悲悯，有军阀的铁蹄，有士绅的焦虑，更有我外祖母那样无数平凡客家人的声息与歌唱。 这条时光的暗河，静默，却蕴藏着无尽的回响。我俯身倾听，听见了百年前的炮声、祈祷声、桨声，也听见了外祖母呼唤我吃梨的、那温柔而悠长的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