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艘挂着“渔汛观察”旗号的小汽艇从斜刺里冲出来,船头上站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扯开嗓子吼:“小晴!跳过来!”
黎晴根本来不及多想,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攥着藏着情报的油纸包,借着船身摇晃的惯性纵身一跃。就在她落入汽艇的瞬间,身后传来特务气急败坏的枪声,子弹擦着船舷溅起水花。
“张大哥?”黎晴咳出一口血,看清汉子的脸时愣住了——是码头搬运工老张,平时总被她打趣“胳膊比船桨还粗”。
老张没回头,猛打方向盘让汽艇像条泥鳅似的扎进芦苇荡,粗声粗气地骂:“那帮狗娘养的!早看他们不顺眼了!”他指了指舱底,“把东西藏鱼肚子里,刚收的海鱼,腥气重,狗鼻子也闻不出来。”
黎晴这才发现舱里堆着半筐带血的海鱼,血腥味混着芦苇的潮气扑面而来。她颤抖着手将情报塞进最大那条鱼的腹腔,老张已经扯开粗布褂子,露出腰上缠着的炸药:“别怕,这芦苇荡我闭着眼都能穿,他们追不上。”
汽艇在芦苇迷宫里左冲右突,特务的马达声渐渐远了。黎晴望着老张宽厚的背影,突然想起上周送情报时,这人总在码头转悠,当时只当他是想多揽活,此刻才明白,那些看似无意的徘徊,全是在放哨。
“你……”
“别废话。”老张头也不回,声音却软了些,“吴先生托我照看你,说你性子急,容易露破绽。他还说,这情报比命金贵,就算拼了码头这几十号兄弟的命,也得送出去。”
黎晴猛地攥紧拳头,指节陷进鱼腹的黏液里。原来吴石将军早有安排,那些她以为的“巧合”,全是暗处织了又织的网。
汽艇冲出芦苇荡时,天边已泛白。老张把一个粗陶碗塞给她,里面是温热的玉米糊糊:“喝了,有力气赶路。前面就是接应点,有人接你。”他指了指远处礁石上的红布条,“看到没?那是信号,安全。”
黎晴仰头喝完糊糊,眼泪混着糊糊咽下去。她想谢谢老张,却见他突然抄起船桨,朝自己腿上狠狠砸了一下——“哎哟!”
“待会儿就说我抢了你船,你跳海逃的。”老张龇牙咧嘴揉着船桨,“我这粗人,被抓了顶多挨顿打,你得把东西送到。”
远处传来警笛声,老张把黎晴推下水:“游过去!别回头!”
黎晴在水里回头,看见老张将汽艇开向相反方向,故意撞翻了附近一艘巡逻艇,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浪涛传过来:“老子是打鱼的!你们凭啥抓我!”
她咬着牙游向礁石,怀里的鱼肚子硌着胸口,像揣着团火。后来她才知道,老张被抓后没熬过酷刑,死在狱中时,怀里还揣着半块黎晴上次给他的桂花糕。
很多年后,黎晴站在吴石将军的纪念碑前,总会想起那个清晨的芦苇荡。吴石将军到死都不知道,他送出的情报,是靠一个码头搬运工用船桨砸断自己腿的苦肉计,是靠一筐腥气冲天的海鱼,是靠几十个码头兄弟用“不知情”的掩护,一程一程,像传接力棒似的送过了海峡。
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那些藏在暗处的光,才是情报能上岸的真正答案。而这一切,吴石将军永远不会知道了。就像老张到死都不知道,他护着送出的情报里,藏着让后续潜伏者安全撤离的名单,其中就有他远在乡下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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