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刘春：舒淇，把伤疤活成眼里的星光

去看电影《女孩》，首先因为舒淇，这是她从影30年后自编自导的电影首作，也是对人生之痛一次时隔多年的回望。看过影片才明白，原来，如今看上去那样明媚、松弛，眉宇间含山带水的舒淇，内心一直留有如此沉重的伤痛。而面对生命中难以承受之痛，有人就此沉沦，有人可以把伤疤活成眼里的星辰，并且希望温暖到那些同样受过伤害的人。

《女孩》是舒淇的半自传作品，但从初稿七成来自她的亲身经历，到成片只保留父亲酗酒、母亲暴躁、女孩被家暴等若干情节，影片的视角已经发生了极大转变。这是20世纪80年代末发生在台湾小镇的少女故事，但并未局限于同类题材影片常见的青春残酷物语，即不再只关注女孩一人的不幸遭遇，而是从更包容细腻的角度，去讲述她生命切片中周遭众人的苦痛。当然，这里的苦痛最大承受者，首先是女孩本人。

整部影片色调浓暗，极少出现明亮的画面，要么展现女孩自我安慰之际出现的心理幻觉，要么只是短暂的校园生活，镜头一旦转到家庭，必然带来沉重的压抑和恐惧。而这种伴随着无望的压抑恐惧，并未直接以暴力形式展现。醉酒父亲由远及近的摩托车声，趔趄沉重的脚步声，胡乱拿钥匙的开门声，构成了女孩对暴力恐惧的前奏，即便躲进简易衣柜小心翼翼拉上拉链尽可能把自己藏起来，扼住喉咙的大手还是会成为她无法摆脱的梦魇。

女孩对父母带来的肉体和情感伤害，只能近乎麻木地接受，影片并没有从社会、家庭、文化等角度深挖或批判这种伤害的成因，也没有怨天尤人或自怨自艾沉浸在个体伤痛里，而是以一种坦荡真诚的态度把伤疤展示给人看，同时看到他人的苦痛，以此达成自我疗愈。

某种程度上，女孩和母亲互为镜像，少女时期的母亲同样饱受来自原生家庭的伤害，成年的母亲也许就是女孩的未来。母亲始终无法以适当的方式表达对女儿的关爱，女儿多年以后也无法真正放下往事，但她最终懂得了母亲、妹妹、好友，包括父亲，甚至外公、理发店老板娘等人的苦痛、无奈与挣扎。影片里女孩的父母没有姓名，演员字幕表中直接以“女人”和“男人”指称，便表明了导演舒淇的拍摄意图——突破对个人境遇的狭隘刻画，用当下社会时见的被压抑扭曲的亲子关系唤起关爱，以及展现不同女性面临的多重困境。

整部影片的缘起，可以追溯到2011年侯孝贤导演对舒淇的鼓励。慧眼识珠的侯导认为舒淇可以尝试做导演，可以先从自己熟悉的生活着手。不止于此，《女孩》里出现了对《千禧曼波》《红气球之旅》的致敬，也带有浓厚的台湾艺术电影气息。快切剪辑和交叉蒙太奇简洁高效地交代次要情节，长镜头深入展露人物内心，方言和真实自然的表演风格设定，以及灵活准确的场面调度等成熟技巧，很难令人想到这是新人导演的第一部电影长片。但如果是堪称天才演员的舒淇，与多位知名大导演合作过，拍完自己戏份仍会留在片场的舒淇，这一切似乎又可以理解了。

看《女孩》，还是要回到舒淇本人。银幕内外的故事相互映照，更觉精彩。亦舒评价舒淇的美——“好看得令人‘哗’的一声，眼珠子滚出街上。”的确，舒淇的美带有极强的辨识度，极致的清纯混杂迷人的魅惑，浓重的破碎感带出坚韧的豪情，我见犹怜又气度不凡，种种矛盾交织成过目不忘的魅力。她的演技配得上这样一张充满戏剧感的面容，她坎坷的人生经历成就了这样独特的韵味。或许，内心从未熄灭的光明一直指引着她，而现在，通过《女孩》这部自己的作品，她愿意直面苦痛并把光亮分享出来。

原标题：《新民艺评｜刘春：舒淇，把伤疤活成眼里的星光》

栏目编辑：蔡瑾 文字编辑：江妍

来源：作者：刘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