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低成本教育创新实践 “十元钱”唤醒“千分爱”

　　多年前在鄂西山区的一间破旧木屋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教育创新文晖奖得主夏风正准备掏钱给这个贫寒之家，却被婉拒。一番思量后，他为从未有过合影的这户人家拍摄了第一张“全家福”。这份成本只有几块钱的礼物，换来了孩子母亲亲手绣的5双鞋垫——从38码到42码，“总有一双适合你”。

　　10年过去，这家人住进精准扶贫修建的新房，但堂屋依然挂着那张全家福。

　　另一次家访时，夏风走进连床上都堆满破棉絮的土坯房，从12岁的兰兰脚上大出4码的新鞋中，看到了女孩萌发的爱美之心。

　　“不要捐钱，我们给她布置一个美的空间。”夏风向同行的爱心人士发出倡议。铺地砖、搭床铺、装衣柜……第一次走进改造后温馨整洁的小屋，兰兰反复拉开又合上衣柜的门帘，泪流满面。

　　“真正了解对方需要什么，才是教育的开始。”2017年，夏风联合中国教育学会《未来教育家》杂志正式发起“十元钱·千分爱”项目，引导教师用不超过10元的成本去做一件帮助学生的事，用有限资源激发教育智慧。至今，该项目已有超过两万名教师参与其中，覆盖全国上千所中小学校。

　　比“用钱”更重要的是“用心”

　　10块钱，能给你带来什么？寒冷冬日的一杯奶茶？一顿简餐？一把铅笔？

　　在重庆市江北区玉带山小学，一场围绕“十元钱·千分爱”主题的创意研讨热烈展开。全校100余名教师按年级分为16个小组，在头脑风暴中集思广益，共同探索如何用不超过10元的活动经费，完成一项有意义的教育活动。

　　班级里长发女孩偏多，一名班主任花6元买了500根皮筋教大家编辫子，开启“青春美学”启蒙；还有老师带领学生在校园里捡拾落叶，做成叶脉书签、叶贴画、落叶裙等，用双手感受季节流动；面对一名即将转学的五年级女孩，有老师组织全班提前举办仪式，用9元冲洗一张“毕业合影”，定格同窗情谊……

　　“比用钱更重要的是用心。”在夏风看来，教育的前提是发现，要敏锐发现孩子和家庭需求背后的深层渴望——对亲情的感受、对美好的追求、对尊严的守护。

　　“我把婆婆当妈妈……世上有个对我最好的婆婆都足够了！”这是湖北省宣恩县沙道沟镇老岔小学的学生小寒在一张奖状上写下的文字，领奖人是她笔下“像妈妈一样”的婆婆。

　　在这个妈妈出走、爸爸患有精神疾病的家里，被小寒唤作“婆婆”的奶奶是她唯一的依靠。

　　校长杨华记得初次家访时，问起孩子的心愿，小寒说，只希望婆婆“天天开心”。她紧接着追问：“婆婆什么时候最开心？”小寒答：“婆婆看到我就开心，我拿奖了婆婆也开心！”

　　“我们总是给学生发奖状，为什么不能给家长也发一张呢？”杨华当即着手实施。收到奖状的那一刻，婆婆有点羞涩，又有些开心，挠着后脑勺，就像7岁时第一次得奖的小寒一样。

　　“一张成本仅需几毛钱的奖状，有时比米面粮油更珍贵。”杨华如是感叹。

　　“缺A给B唤醒C”

　　“没有爱就没有教育，只有爱也没有教育。”夏风反复强调这一观点。在他看来，“教育必须是有理念的爱”。

　　“缺A给B唤醒C”是“十元钱·千分爱”项目的核心公式。“在这个过程中，教师成为激发内驱力的引路人，唤醒学生的内在力量。孩子们依靠自己走出困局，把握未来的方向。”夏风介绍。

　　在湖北省黄石市阳新县浮屠镇沿镇小学的一场集体生日会上，班主任游录艳为孩子们切分蛋糕时，学生小月悄悄要去了蛋糕盒上的丝带。第二天，这条不起眼的丝带，竟被一双小手怯生生地挽成蝴蝶结，别在了发间。

　　这个细微的举动，游录艳看在眼里。小月在家排行老三，长辈的注意力很少在她身上停留。这种“被忽略”的感受，渐渐被她带进了教室——在班上，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意兴阑珊，游录艳经常开导她，“说急了，她总是将头埋进臂弯里任你直摇头”。

　　家访时，游录艳将一个崭新的红色蝴蝶结递给小月，女孩脸上的笑容刚刚绽放，泪水便止不住了，她对游录艳说：“以前从没收到过这样好看的礼物。”

　　随后，游录艳又花2.6元买来22米彩带，发给班里18名女生，请小月作为“小老师”带全班女生制作蝴蝶结。游录艳至今记得，那天的小月“像个小明星”。

　　一个学期结束了，小月的成绩稳稳地提了上来，课堂上也有了她大胆表达的声音。游录艳在自己的班主任笔记中写道：“她已蜕变成了一只美丽的蝴蝶。”

　　“缺失的是爱，送的是蝴蝶结，唤醒的是自我认同。”夏风总结，一张全家福、一根荧光棒、一张奖状、一堆电池……这些物件里，都藏着孩子蝶变的密码。

　　低成本创新推动教育变革

　　湖北每年都会开展乡村新教师岗前培训，其中的“稻草奥运会”让人耳目一新——以乡村常见的稻草为“杠铃”，引导每一名新教师“用尽全身力气挺举”，裁判根据选手动作打分，生活观察力、动作模仿力、情景创设力，都在比赛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一根稻草，让现场2000多名教师沉浸其中，感受到低成本教育创新的乐趣。

　　奥运冠军杨威、汪周雨、程菲多次参加“稻草奥运会”。杨威深有感触地说，自己见过各种赛场，但当看到乡村教师完成一次“挺举”时，还是被深深打动了。这不仅是一场充满乐趣的集体活动，更是一次富有创意的思维体操。

　　夏风认为，“稻草奥运会”重在启迪教师突破资源限制的瓶颈。“十元钱·千分爱”所追求的，就是以理念撬动资源，以有限创造无限，低成本推动教育创新。

　　全国优秀教师、湖北省竹溪县丰溪镇中心学校副校长黄春立在山区任教13年，走访逾500户家庭。

　　他在长期观察中发现，如何精准洞察乡村孩子的需求，并施以针对性的教育关怀，是摆在教师面前的重要课题。“‘十元钱·千分爱’为教师提供了破题之钥。”

　　2019年，他在省里参加培训时接触到“十元钱·千分爱”项目。其后，他因地制宜，开发出“床单排球”“石头彩绘”等生动课程，“孩子们眼里有了光，山谷里有歌声与欢笑，学习成绩自然也越来越好”。

　　“我们竟然用不到10元的成本开发了一门课程。”河北省涿鹿县武家沟镇寄宿学校校长闫旭东介绍说，学校花8元买了一把剪刀和一卷线，动员全校129个孩子捡树枝，拾落叶，用线绑树枝做鸟窝，开发出《搭鸟窝》校本课程，被当地媒体多次报道。

　　“十元钱·千分爱”成为一些学校重要的实践工具。据武汉市汉阳区郭茨口小学党支部书记周红缨介绍，该校持续6年开展“十元钱·千分爱”家访活动，学校80位教师分到35个班级，每个班级一学期重点走进5个家庭。教师不只是走进孩子的家门，更是走进孩子的需求世界。

　　“‘十元钱·千分爱’项目提供了一个极具价值的教育创新案例。”华中科技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李卫兵说，从经济学的视角来看，这一项目不仅是一项慈善活动，还是一种深思熟虑的资源配置策略，证明了教育者真正用心去发现孩子的需求，通过将有限的资源与教育智慧相结合，所产生的效益是巨大的，甚至能够超越传统教育模式的边界。

　　（文中未成年人兰兰、小寒、小月均为化名）

　　本报武汉11月7日电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