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花】丰碑

一次次进入沂蒙山，便如同在历史的厚重书卷中虔诚翻页。方才还沉浸在红嫂以乳汁救伤员的灼热情怀中，转瞬之间，心神便被这既造就了英雄、也见证了英雄的岱崮地貌全然攫住——山山相连，崮崮相望，一种沉默而磅礴的美，直击心灵。停车路畔，静立凝望。层峦叠嶂间，一座座姿态奇崛的山峰耸立，许多山头都戴着一顶坚硬的“石帽”。细细端详，有的如平置的方桌圆台，沉稳庄重；有的状若昂首的鸡冠，桀骜向天。它们共同的特征是顶部平展开阔，四周峭壁如削，仿佛鬼斧神工刻意劈就，而在那陡峭的“帽檐”之下，山势才渐趋舒缓。其中两座等高比邻的崮，形神兼似。同行的女伴们不禁发出惊叹：“看，那多像母亲丰满而温暖的胸膛！”言语间，敬仰之情油然而生，坦荡而纯粹。恰在此时，一片白云悠然飘过崮顶，为这“胸膛”披上一层柔光。一位文友慨然道：“这莫非就是沂蒙红嫂的化身么？”那一刻，一种深沉的、仿佛源自大地心脏的奉献精神，在空气中无声弥漫。我们驱车前往岱崮镇的崮上草原。沿途的石刻文字，为我们揭示了这奇观的奥秘：原来，这被誉为中国第五大造型地貌的岱崮地貌，其地质构造可追溯至寒武纪的碳酸盐岩层。在亿万年风雨流水无情的侵蚀下，下部松软的页岩层被不断剥蚀，而上部坚硬的厚层碳酸盐岩却顽强存留，最终形成了这顶部平坦的方山景观。古人面对这奇迹，幻想出“玉皇大帝七十二擎天柱”的传说，而我们则读到了更为壮阔的地球史诗——这里，曾是一片汪洋。攀登崮顶通常极为困难，四面往往是数十米高的断崖。然而，我们探访的崮上草原却是一处慷慨的特例。这座崮本身，最早因形似织布梭子得名“梭子崮”，后又因发现神佛造型而称“神佛崮”；如今，因其崮顶的独特草原风光，被开发为风景区，故得今名。崮顶西侧有一处天然峡口，可容人通达其上。登顶刹那，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广袤的“空中草原”展现在眼前。立于崮顶，仿佛立于时间的瞭望台。远眺是山峦如涛，起伏不尽；近观是梯田层叠，桃杏林郁郁葱葱。环顾四周，形态各异的崮群尽收眼底：向西，四五座典型的崮山如城堡耸立；向南，七八座崮山错落分布，宛如列队的士兵；东望，崮顶轮廓在天光下格外清晰；北面，除卢崮外，群山已渐失崮的形态，融入了普通的山岭。此刻，即便是干旱的夏季，崮顶草原上仍遍布着顽强的荆芥，它们绽放的细小花朵，散发着一股清芬，沁人心脾。继续东行，草原上另有一处奇景：几座突起的小山峰，自西向东望去，竟宛若一尊正静默诵经的天然大佛。其侧影安详，眼眉、鼻梁、嘴唇的轮廓依稀可辨，令人叹服自然的造化。当地人说，正是这尊大佛的降临，才在陡峭的崮顶为我们留下了那唯一的通道。了解其由来，令人顿生感慨。地球地质变迁如此浩渺久远，人类历史与之相比，不过一瞬。然而，就在这短暂的一瞬里，这片由大海升腾而起的土地，却承载了如海般深邃的情感与牺牲。是夜，我们宿于卢崮山下友人的老宅。万籁俱寂，唯有星河低垂，映衬着黑黢黢的岱崮轮廓，如沉默的巨灵。梦中，竟与《神仙传》中的麻姑相遇。她轻叹道：“你所登临的崮顶，曾是大海；崮顶之下，曾是浅海。”我急问山峦如何拔地而起，她只浅笑，隐入云雾。梦醒独立院中，麻姑所言沧海桑田，是地质时间尺度的宏大叙事。而近代以来，这片土地所经历的血火洗礼，则是一种更为急促、更为深刻的历史变迁。当东面的山顶开始溢出晨曦的光芒，我们深知，新一天的探访，将引领我们走向那段并不遥远却无比沉重的过往。在当地友人沉缓的讲述中，我们走向西南方的大崮山。山风掠过草丛，发出沙沙声响，仿佛历史的低语。1941年，八路军将士曾在此与日寇殊死鏖战。如今，硝烟散尽，但陡峭的崮体上，仍清晰可见累累弹痕，像是历史在岩石肌肤上刻下的无法愈合的伤疤。在这场战斗中，一位女性的名字，让这座山崮拥有了永恒的温度——陈若克。当部队决定突围时，身怀六甲已八个月的她，毅然选择留下掩护。深夜，她指挥几十名机关家属用绳索艰难攀下崮顶，最终不幸落入敌手。在沂水城日军宪兵司令部，她经历了炼狱般的酷刑，却铮铮铁骨，毫不动摇。女儿在狱中早产，没有母乳，饿得奄奄一息。日军送来牛奶，妄图以此瓦解她的意志，她却将奶瓶猛地摔得粉碎，厉声道：“要杀便杀，要砍就砍！”自知时日无多，她用狱中能找到的纱布为女儿缝了一顶小白帽，又撕下红布，叠成一枚红星，缀在帽上。最后，她咬破自己的手指，将流着鲜血的手递到女儿小小的嘴边：“孩子，你来到世上，没吃妈妈一口奶，就要和妈妈一起走了……喝一口妈妈的血吧。”1941年11月26日，陈若克怀抱出生不足二十天的女儿，英勇就义。风声呜咽，故事讲完，四下寂静。良久，我再次抬头，回望那连绵的崮群。它们在我眼中，已不再是冰冷的岩石。它们化作了顶天立地的灵魂，陈若克清瘦而刚毅的身影，仿佛已与巍巍崮体融为一体，永不分离。那一座座岱崮，正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伟大母亲的化身：用乳汁救伤员的明德英，创办战时托儿所、舍小家为大家的王换于，以柔弱身躯架起火线桥的李桂芳，踊跃支前的“沂蒙六姐妹”……她们以血肉之躯，筑起了民族不倒的脊梁；用无私大爱，滋养了这片英雄的土地。巍巍沂蒙山，崮崮皆丰碑。这山，是母亲的山，用她坚韧的胸膛庇护着希望的火种；这魂，是民族的魂，在血与火的锻造中，于奉献与牺牲的熔炉里升华。当我们合上这历史褶皱的一页，转身离去时，那天地交界处崮群的剪影，已不再是寻常的山形。它们是我心中镌刻在天际线上的、一座座用信仰与生命铸就的、永不磨灭的丰碑群像。

作者：陈贞奇（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转载请注明来源《民族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