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握重兵,却背负“不抵抗”骂名,一朝兵谏扭转百万大军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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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他是坐拥东三省、权倾一时的东北之王,人人敬畏的少帅张汉卿。

可转眼间,他却成了一枪不放、丢掉家园的“不抵抗将军”,一个被钉在民族耻辱柱上的懦夫。

北平的舞榭歌台,他是醉生梦死的花花公子,用笙歌与酒精麻醉灵魂。

但无人知晓,深夜的密室里,他承受着万蚁噬骨般的煎熬,耳边尽是几十万流亡弟兄“打回老家去”的血泪悲歌。

当他最后一次跪地哭谏,换来的却是最高领袖“格杀勿论”的冷酷命令——逼他将枪口对准爱国学生时,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轰然破碎。

那个风雪交加的古都深夜,他决然调转枪口,将子弹对准了自己曾宣誓效忠的“大哥”。

这一声划破黎明的枪响,究竟是扭转国运的救赎序曲,还是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万劫丧钟?



01

北平的冬夜,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可在协和饭店的顶层舞厅,却温暖得像是另一个季节。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流光溢彩,将红男绿女们的笑脸映照得有些不真切。悠扬的爵士乐像一条丝滑的绸带,缠绕着舞池中一对对旋转的身影。

舞池的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张汉卿。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雪白的衬衫领口挺括,油亮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就是人们口中的“少帅”,那个继承了东北万里江山和几十万奉军的年轻统帅。

此刻,他正搂着当红的女明星胡蝶,随着音乐的节拍,迈着娴熟的舞步。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至于太过疏离,风流倜傥得像一本画报的封面。

周围的目光,像黏稠的蜜糖一样,尽数粘在他的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惊艳,但更多的是一种藏在窃窃私语里的鄙夷。

“瞧瞧,这就是我们的‘不抵抗将军’,东北都丢了,他倒是在这儿逍遥快活。”“听说他有鸦片瘾,我看八成是真的,要不哪有精神天天这么玩儿。”“嘘,小点声,你想掉脑袋啊?人家可是委员长的结拜兄弟。”

这些声音很低,却像无数根细小的针,透过音乐的缝隙,一下一下扎着他的耳膜。汉卿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搂着胡蝶腰肢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

“少帅,您怎么走神了?踩着我脚了。”怀里的美人娇嗔一声,声音软糯。

汉卿猛地回过神,眼神里的那片刻恍惚迅速被他掩饰起来。“哦,抱歉,抱歉,”他低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歉意,也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疲惫,“脚下的步子乱了,心里也就跟着乱了,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胡蝶只当是句玩笑话,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哪里知道,这句话,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写照。他的眼神看似在追随舞步,实则早已穿透了这扇挂着厚重天鹅绒窗帘的落地窗,飘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那个方向,是东北。

他的家,他父亲留给他的基业,如今正被一面刺眼的太阳旗覆盖着。每当想到这里,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一曲终了,他礼貌地将胡蝶送回座位。几个穿着洋气的富家子弟立刻围了上来,高高地举起酒杯。“少帅,我们敬您一杯!您真是咱们年轻一辈的楷模,江山美人,一样不缺啊!”“是啊是啊,少帅在北平,给我们这沉闷的地界儿添了多少光彩!”

汉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吞下了一团火,却烧不掉心里的那片冰凉。他只是喝酒,不说话,笑容里透着一股冰冷的距离感,仿佛在他和这个喧嚣的世界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看着眼前这些谄媚的笑脸,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军装的副官步履匆匆地穿过人群,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他快步走到汉卿身边,俯下身子,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瞬间,汉卿的脸色变得煞白,那是一种血色尽褪的惨白。他手里的高脚杯“当”地一声掉在地上,应声而碎。猩红的酒液泼洒在洁白的地毯上,迅速晕开一大片,像一滩刺目的血。

“又闹事了?”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和紧张,“伤到学生没有?”

他问的是“伤到学生没有”,而不是“抓了多少人”。

舞厅里的音乐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地安静。

副官低声回答:“学生们在街上游行,说是要‘打回老家去’,跟维持秩序的警察起了冲突,有几个学生受了点皮外伤,已经被送去医院了。他们……他们一路都在骂您,骂您是……”副官顿了顿,不敢再说下去。

汉卿不用听也知道骂的是什么。“卖国贼”、“不抵抗将军”,这些字眼像烙铁一样,早已烙在了他的脊梁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条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他的心上,抽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才让他找回了一丝真实感。那些学生,都是从东北流亡出来的孩子,跟他的士兵一样,都是无家可归的人。他们骂得对,骂得没错。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丢下满屋子的错愕和不解,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奢华靡费的舞厅,和他此刻萧索决绝的背影,构成了一副无比讽刺的画面。身后,那些议论声又重新响了起来,像恼人的苍蝇。

“看吧,准是又有什么乐子去了。”“真搞不懂,这么大的家业,怎么就交到这么个败家子手里……”

汉卿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一丝力气去愤怒。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这个用笙歌和酒精堆砌起来的、虚假的避难所。

回到位于顺承郡王府的帅府,他没有去自己的卧室,而是径直走向了后院一间偏僻的小屋。他挥手让所有卫兵和佣人退下,任何人不准靠近。

他反锁上门,把自己关进了这间密室。

这里没有富丽堂皇的装饰,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桌子。这不像一间书房,更像一间囚室。他猛地扯开领带,脱掉那件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西装,重重地把自己摔在床上。

几乎是瞬间,一股熟悉的、难以言喻的痛苦从四肢百骸深处涌了上来。冷汗像小溪一样,迅速浸透了他的衬衫。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蜷缩起来,像一只被丢进滚油里的虾。

那种感觉,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头,又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他的血脉里穿刺。万蚁噬骨,不过如此。他正在戒除鸦片的毒瘾。这才是他夜夜笙歌,用酒精麻醉自己的真正原因。他需要用一种痛苦,去掩盖另一种更深重的痛苦。

痛苦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觉。

他仿佛看到了那节在皇姑屯被炸得支离破碎的火车车厢,看到了父亲张作霖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样子。父亲那双平日里霸气外露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质问他:“我给你留下的家业呢!”

画面一转,他又看到了白山黑水之间,那片广袤肥沃的黑土地。此刻,那片土地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日本的太阳旗。他的士兵们,那些曾经跟着他父亲和他打天下的东北好汉子,正背着枪,一步三回头地撤入关内,脸上满是屈辱和迷茫。

“不抵抗将军!”“卖国贼!”“张学良,你枉为东北人!”

那些学生的呐喊,那些报纸上的标题,那些流亡同胞怨毒的眼神,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痛苦地用头撞着墙壁,发出野兽般沙哑而绝望的嘶吼。

“不是我……不是我……”

他,张汉卿,坐拥东北,手握最精锐的陆海空三军,此刻,却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他是一个连自己都战胜不了的懦夫。这比任何骂名都让他感到羞辱,比任何刀剑都让他感到疼痛。这间小小的密室,是他最后的战场,也是他一个人的地狱。

02

痛哭的间歇,汉卿虚脱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在戒毒带来的极致痛苦和短暂的清明之间,记忆的闸门被冲开了,那些关于父帅张作霖的画面,如同泛黄的老电影,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中放映。

人们都说他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爷,是张作霖最宠爱的儿子。可他自己清楚,他更是张作霖最头疼的儿子。

他年少时,正是思想最活跃、最叛逆的年纪。他看不上父亲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绿林好汉”气,觉得那套江湖规矩、兄弟义气,早就跟不上时代了。他迷恋西方的文明和制度,读洋书,说洋文,甚至把头发梳成西洋人的样子,跟在父亲身边那些留着辫子、穿着长袍马褂的老派人物格格不入。

“你个小六子,翅膀硬了是不是!”一次家宴上,汉卿又一次因为建大学、办新学的事跟父亲顶了嘴。张作霖气得把手里的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土匪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话骂道,“天天跟我扯你那些洋道理!你别忘了,咱老张家这片家业,这几十万弟兄的饭碗,是老子带着人一枪一弹,拿命换回来的!不是你那几本破洋书上写出来的!”

汉卿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顶回去:“爹!时代不一样了!光靠枪杆子和江湖义气,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咱们东北要想真的强起来,就得靠人才,靠工业,靠新思想!”

那一次,父子俩吵得不欢而散。张作霖气得好几天没理他,见着他就把脸扭到一边。可没过多久,汉卿就听说,父亲私下里拨了一大笔钱,让他提议的东北大学,照样风风光光地建了起来。

汉卿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他的父帅就是这样一个人。嘴上骂得再凶,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做。

他就像一棵根深蒂固的老树,虽然树干粗糙,枝桠张扬,却牢牢地扎根在东北这片土地上,为他这棵想要拼命往上长的小树苗遮风挡雨。

第一次直奉战争,奉军惨败。张作霖痛定思痛,决定彻底整顿军队。就是在那个时候,从讲武堂毕业的汉卿,第一次真正展现出了他的军事才能。

他废寝忘食地研究战败的原因,写出了一份厚厚的整军计划。他提出,要淘汰老旧的兵痞,建立严格的军校制度;要更新武器装备,不能再用“万国牌”的破烂;更石破天惊的是,他提出要建立属于奉军自己的空军和海军。



这份计划交上去,被父亲手下的老将们嗤之以鼻。

“飞机那玩意儿,铁疙瘩也能上天?别瞎折腾了,少帅还是太年轻。”“海军?那得花多少钱?咱们是陆军,在岸上是龙,下了水就是虫!”

张作霖把那份计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天,一言不发。最后,他把汉卿叫到书房,当着一群老将的面,把计划书往桌上一扔,骂道:“小六子,你这是要把咱家的家底都败光啊!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汉卿心里一凉,以为这事儿又黄了。可没过几天,他就接到了父亲的命令,任命他为东三省陆军整理处参谋长,并把最精锐的两个旅交到了他的手上,让他放手去“折腾”。不仅如此,采购飞机、建造军舰的计划,也悄悄地提上了日程。

那一刻,汉卿才真正明白,他的父帅,是用怎样一种笨拙又深沉的方式,在表达着对他的信任和期许。他不是不懂,他只是需要用他的方式,来维护他作为“大帅”的绝对权威。

从那以后,汉卿更加卖力。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扑在了军队上。他练兵、治军,带着自己亲手打造的新锐部队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中大放异彩,一路打进了北京城,让奉系军阀的势力达到了顶峰。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是真正的“少帅”,是张作霖最骄傲的儿子。

他以为,他会永远在父亲这棵大树的庇护下,一步步实现自己改造东北,乃至改造中国的理想。

可那棵大树,却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皇姑屯的一声巨响,炸碎了他的所有幻想。

那天,他正在河北保定处理军务,准备迎接从北京回奉天的父亲。副官冲进来的时候,他正对着地图研究战局。

“少帅……不好了……”副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帅的专列……在皇姑屯……被炸了!”

汉卿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也被那颗炸弹炸成了一片空白。他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支红蓝铅笔。世界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没有想象中的痛哭流涕,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那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让人窒息的空洞感。那个平日里会骂他“小六子”,却总在背后为他撑腰的巨人,倒了。整个东北的重量,几十万奉军弟兄的未来,日本关东军虎视眈眈的目光,内部各派势力蠢蠢欲动的心思……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山崩地裂般地压在了他一个年仅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肩上。

他一夜未眠。第二天清晨,当他走出房间时,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性、可以犯错的“小六子”了。他的眼神变得深沉而冷静,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悲痛。他必须收起所有的个人情绪,他现在是东北的主心骨,他不能倒。

他秘密潜回奉天,在日寇和各方势力的眼皮子底下,巧妙地伪装成父亲只是受了轻伤的假象,稳住了动荡的局势。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他以雷霆手段,宣布就任东三省保安总司令,正式接掌了奉军的大权。

这一系列的操作,冷静、果决、滴水不漏,展现出了他超乎年龄的政治手腕和可怕的隐忍。所有人都惊叹于这位少帅的成长,却没有人知道,在那些不眠的夜里,他是如何独自一人舔舐着丧父的伤口。

父亲的灵柩被运回帅府的那天,他遣散了所有人,独自在灵堂里坐了一夜。他看着父亲的遗像,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东北王”,如今只是一张冰冷的照片。

一个跟了父亲多年的老部下,悄悄走进来,递给他一样东西,那是从父亲血衣里找到的一块怀表,已经被炸得变了形。

老部下哽咽着说:“少帅,大帅在车上……最后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告诉您……守好……守好东北,别……别让小日本占了便宜……”

“守好东北,别让日本人占了便宜。”

这句话,像一声沉重的钟鸣,从此日日夜夜在他的耳边回响。它不是一句简单的遗言,它是他父亲用生命给他留下的最后一道军令,是他必须用一生去背负的责任和枷主。

从那一刻起,张汉卿这个名字,就不再只属于他自己。它属于东北,属于那片黑土地,属于那几十万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的奉军弟兄。

03

接掌东北大权之后,张汉卿做出了一个震惊全国的决定——东北易帜。

这个决定在当时遭到了几乎所有奉系元老的反对。日本方面更是威逼利诱,百般阻挠。老派的将领们想不通:“少帅,咱们凭什么要去听南京那个姓蒋的?咱们的旗帜,是大帅亲手立起来的!咱们在东北自己说了算,不也挺好吗?”日本的特使更是直接摊牌:“如果少帅执意悬挂青天白日旗,日本将采取‘自由行动’。”

面对内部的质疑和外部的威胁,汉卿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坚决。在他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他对着一群愁容满面的老将,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各位叔伯,我知道你们的想法。但时代不同了,现在国家分裂,内忧外患,日本人虎视眈眈,就是因为我们不统一!我张汉卿不想做什么‘东北王’,我只想做一个中国人。只有把我们东北并入中央,国家才能拧成一股绳,才能有力量去对付外敌。”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那个时代年轻人特有的理想主义光芒。他天真地认为,只要他主动放弃割据,归顺中央,就能换来国家的真正统一,就能和南京政府那位声名鹊起的领袖——蒋委员长一起,共同抵御外侮,实现父亲“守好东北”的遗愿。

最终,他力排众议,下令东北全境撤下五色旗,升起青天白日旗。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他专程飞赴南京,与蒋委员长会面。两人一见如故,蒋对他这个主动归顺的“东北王”赞赏有加,当即提出要与他换帖结拜,约为兄弟。

在结拜仪式上,汉卿诚恳地举起酒杯,对着年长他一轮的蒋委员长说:“大哥,只要能让国家统一,我汉卿和我的几十万东北军,从今往后,任凭大哥调遣,绝无二话!”

蒋委员长春风满面,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欣赏:“汉卿老弟,有你这句话,有你这片爱国之心,国事何愁不成!你放心,我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那一番“兄弟情深”的场面,让汉卿热血沸腾。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国家未来的领路人,找到了可以并肩作战的战友。

他满怀信心地回到东北,准备大展拳脚,却不曾想,那场他以为可以避免的灾难,正以他无法预料的方式和速度,悄然降临。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夜。

这一天,张汉卿并不在沈阳。他当时正在北平协和医院,陪伴因患急症入院的赵四小姐。这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私人行程,在事变发生后,却被无限放大,成了他“玩物丧志、不顾军政”的铁证,让他百口莫辩。

深夜十点刚过,帅府的电话铃声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像一声不祥的警报。

电话是沈阳的留守长官荣臻打来的。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报告少帅!刚刚……刚刚日军突然向我们的北大营发动了猛烈炮击!”

汉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着电话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伤亡情况怎么样?他们有多少人?”

“报告少…帅…听声音炮火很猛,但具体情况不清楚。他们人应该不多,像是在故意挑衅!”

汉卿脑子里飞速旋转。又是挑衅!这几年,日本关东军类似的挑衅行为层出不穷,每一次,南京方面的指示都是“避免冲突,忍耐克制”。



“立刻给我接南京,接委员长的侍从室!”汉卿对着话筒吼道。他心急如焚,他需要最高统帅的命令。虽然他是东北的最高长官,但在“东北易帜”后,名义上,他必须服从中央。

电话很快接通了。他用最简短的语言说明了情况,请求指示。

电话那头,侍从室官员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冰冷,他传达了蒋委员长的命令:“张副司令,委员长指示,日军此举乃寻衅滋生,我方务必不准抵抗,不准动用武力,切勿扩大事态。所有事宜,交由外交途径,诉诸国际联盟解决。”

“什么?”汉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准抵抗?大哥的意思是,就让他们这么打?”

“是的,这是委员长的原话。请您务必冷静,忍耐,相信中央。”对方的语气不容置疑。

放下电话,汉卿呆住了。窗外是北平宁静的夜,可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他陷入了一场天人交战的巨大挣扎。

一边,是父亲临终前“守好东北”的遗嘱,是他作为军人保家卫国的本能;另一边,是“国家领袖”、“结拜大哥”的明确指令,是那个他曾寄予无限希望的“中央政府”。

北大营的告急电话又一次打了进来,荣臻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少帅!顶不住了!小日本的炮火太猛了,弟兄们再不还手,营房就要被炸平了!我们请求还击!”

汉卿拿着电话,感觉它有千斤重。他能想象到电话那头,他的士兵们在炮火中是如何的无助和愤怒。他们手里有枪有炮,有比日军多出数倍的兵力,却只能像活靶子一样挨打。

“大哥一定是出于更大的政治考量……”他这样对自己说,“这只是暂时的忍让,是为了在国际上争取主动,是为了避免更大规模的战争……”

他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或者说,麻痹自己。他选择了相信那个他称之为“大哥”的人,相信那个他主动归顺的“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让他背负一生骂名的话。

“传我的命令……所有部队,不许抵抗。把枪弹入库,原地待命……重复一遍,绝对不许抵抗!”

当他说完这句话时,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

那一夜,张汉卿彻夜未眠。他守在电话机旁,听着一条又一条让他心碎的报告。

“报告少帅,北大营失守了……”“报告少帅,日军已经攻入了沈阳市区……”“报告少帅,我们的兵工厂、飞机场……全被日军占领了!”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他的心脏,再用力地搅动。他想到兵工厂里那些崭新的武器,想到机场上那些他寄予厚望的飞机,那都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是他强军梦的结晶,如今,却要一枪不发地拱手让人。

他想到了那些赤胆忠心的士兵,他们是他的袍泽,是他的兄弟,他却下令让他们放弃抵抗,眼睁睁地看着家园被敌人占领。

这是一个军人最大的耻辱,也是他一生中最漫长、最黑暗的夜晚。

天亮时,整个沈阳城已经落入敌手。随后,吉林、黑龙江……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整个东北三省,近百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尽数沦陷。

张汉卿和他的几十万东北军,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而他自己,则成了千夫所指的“不抵抗将军”。他第一次开始痛苦地怀疑,当初那个满怀理想的“东北易帜”,是不是他这一生中,做出的最愚蠢、最错误的决定。

04

关内的风,吹在东北军将士的脸上,是干的,冷的,没有一丝家乡黑土地的湿润气息。

几十万大军,被迫撤入关内。他们不再是守卫家乡的子弟兵,而成了无家可归、寄人篱下的“客军”。南京政府给他们下达的第一个任务,不是北上抗日,收复失地,而是调往西北,去“剿灭共匪”。

这个命令,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东北军官兵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

他们想不通,自己的家被日本人占了,妻儿老小正在铁蹄下受苦,为什么不让他们去打日本人,反而要来打同样是中国人的同胞?

军营里,士气低落到了极点。白天操练无精打采,晚上则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喝着劣质的烧酒,唱起那首不知是谁谱写的歌: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歌声悲凉、苍凉,唱得一个个七尺高的东北汉子,眼圈通红,泪流满面。他们私下里不再称呼张汉卿为“少帅”,而是带着怨气叫他“那个小六子”,觉得是他,把大家带到了这步田地。

这一切,汉卿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不再去跳舞了,不再出入那些风月场所。曾经被他用来麻醉自己的东西,如今只让他感到加倍的痛苦和讽刺。他把自己关在西安的行营里,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

他开始频繁地穿梭于西安和南京之间,像一个固执的信徒,一次又一次地去“朝圣”,去请求他那位“大哥”改变心意。

第一次去南京,是在一次“剿共”失利之后。东北军折损了不少人马。汉卿冲进蒋委员长的办公室,昔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脸上满是焦虑和恳切。

“委员长!”他甚至忘了称呼“大哥”,“我的弟兄们,他们不想打内战!他们的家都在东北,他们的爹娘老婆孩子都在日本人的刺刀底下!他们只想打回老家去啊!”

蒋委员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表情严肃,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官方腔调:“汉卿,你要顾全大局。攘外必先安内!共党的威胁一日不除,我们就没有稳固的后方,拿什么跟日本人打?你先安心剿共,抗日的事情,中央自有安排。”

汉卿碰了一鼻子灰,失望而归。

没过多久,他又去了。这一次,他几乎是哀求的姿态。

“委员长,大哥!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东北军就要打光了!我们都是中国人,自己人打自己人,这是亲者痛,仇者快啊!求求您,下令抗日吧!”

蒋委员长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抬眼看着汉卿,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汉卿,你还是这么感情用事。军事要服从政治,你要服从中央的全局部署!不要总是把东北军的局部利益,放在国家利益之上!”

“国家利益?”汉卿几乎要喊出来,“眼看着国土一寸寸沦丧,这难道就是国家利益吗?”

两人的谈话不欢而散。汉卿走出委员长官邸的时候,南京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他对他这位结拜大哥的最后一丝幻想,也开始在这一次次的冷遇中,逐渐破灭了。

回到西安,他发现自己的处境,和一个人的处境惊人地相似。那就是驻守陕西的十七路军总指挥,杨虎城。

杨虎城的西北军,同样被命令在“剿共”第一线,同样是伤亡惨重,同样对“攘外必先安内”的国策充满了疑虑和不满。

杨虎城是个老派军人,出身草莽,话不多,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西北汉子的执拗和坚定。他对汉卿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少帅”,起初是敬而远之的。但随着两人接触的增多,他发现,这个传说中的“花花公子”,内心深处,和他一样煎熬。

一个深夜,汉卿没带卫兵,独自一人去了杨虎城的住所。两人没有谈军国大事,只是默默地喝着酒,陕西的西凤酒,辛辣、烧喉。

几杯酒下肚,一直沉默的杨虎城,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少帅,说句不该说的话,咱俩的兵,现在就像没娘的孩子。蒋委员长把咱们当枪使,可这枪口,他给指错了方向啊!”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汉卿心里最痛的地方。他端起酒碗,猛地灌下一大口,烈酒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流了出来。

“杨大哥……”他放下酒碗,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你说得对……我,我对不起这几十万弟兄……是我,当年要‘易帜’,是我,相信了南京……我把他们从东北的家带了出来,现在却让他们在这黄土坡上,跟自己的同胞拼命。我张汉卿,要是不能带他们打回老家去,我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个世上!”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竟是泣不成声,像个无助的孩子。

杨虎城默默地给他又倒上一碗酒,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用他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他的理解和支持。

那一夜,两个同样被逼到墙角的军人,找到了真正的共鸣。

汉卿的内心,从最初对蒋委员长的信任、服从,彻底转变成了失望、质疑,最后是不断积压的愤怒。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指望蒋主动抗日,无异于与虎谋皮。

东北军士兵的眼泪,杨虎城的支持,像两股巨大的力量,不断地冲击着他的内心。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开始在他的脑海中,像一棵压在石头下的野草,顽强地、不顾一切地萌芽,疯长。

他回到行营,独自一人站在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他的目光,落在了西安这个点上。

西安,古称长安,十三朝古都。这里曾是天子脚下,如今,却也是天高皇帝远。

一个石破天惊的计划,在他的脑海里,逐渐勾勒出了清晰的轮廓。他知道,这可能是一场豪赌,赌上他自己的一切,赌上东北军和西北军的全部身家性命。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05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古城西安的风,已经带着凛冽的寒意。但这股寒意,远不及城中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政治气压。

蒋委员长,带着他的妻子宋美龄,以及一大批国民党军政要员,亲赴西安。名义上,是来“督剿”西北的战事,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是来给张汉卿和杨虎城施压的。

他没有住在西安城里,而是选择了城东三十公里外的临潼,入住在那座曾是唐明皇与杨贵妃罗曼史发生地的华清池。这里有氤氲的温泉,有秀丽的风景,本是人间仙境,此刻,气氛却如同绷紧的弓弦,剑拔弩张。

蒋的到来,将张汉卿彻底逼入了绝境。他已经接到了密报,蒋委员长这次来,不仅要撤换他这个“剿匪不力”的副司令,甚至准备将东北军和西北军彻底肢解、分化。这就等于要了他们这两支军队的命。

最后的希望,是“哭谏”。

汉卿约上杨虎城,最后一次前往华清池,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在华清池五间厅的会客厅里,暖气烧得很足。蒋委员长穿着一件长袍,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姿态闲适。

汉卿顾不上什么礼节,他上前一步,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声泪俱下地说道:“委员长!现在全国人民都盼着抗日,日本人都快打到家门口了,我们不能再自相残杀了!只要您肯点个头,领导我们全国抗日,我张汉卿这条命,这几十万东北军,包括杨总司令的西北军,就是您最忠实的部下!我们愿意打头阵,死在抗日的第一线,绝无怨言!”

杨虎城也跟着附和:“委员长,请顺应民意,领导抗日吧!”

蒋委员长听完,缓缓地放下水杯,脸色一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他眼中的“下属”,语气傲慢而轻蔑:“你们懂什么?攘外必先安内,这是我们既定的国策!现在你们说的这些话,和共党有什么区别?我告诉你们,不要再妖言惑众,蛊惑军心!谁要是不服从中央的命令,中央的纪律,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句话,就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汉卿的心,像被扔进了冰窖。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个他曾经无比信赖的“大哥”,原来在他心里,自己和那些东北军将士的血,还不如他那套“国策”来得重要。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名侍卫匆匆进来报告,说西安城里数千名学生,冲破了警察的封锁,正举着“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标语,朝着临潼方向涌来,要当面向委员长请愿。

蒋委员长闻言勃然大怒,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张汉卿的鼻子喝道:“又是你的学生!汉卿,我命令你,立刻派你的卫队去,把他们给我挡回去!要是有谁敢冲击警戒线,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汉卿的心上。

他浑身一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蒋委员长。他想起了几年前,在北平,那些同样是爱国学生的呐喊;他想起了父亲的惨死,东北的沦陷;想起了那些在内战中白白死去的东北军兄弟。

他不能!他不能再让自己的士兵,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同胞,对准这些和他一样盼着抗日的孩子们!

汉卿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蒋委员长一眼,然后默默地转身,和杨虎城一起退了出来。

回到西安城里的行营,汉卿站在办公室的窗前,一动不动。窗外,可以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人群的口号声,那声音充满了年轻的激情和悲愤。

副官在一旁焦急地请示:“少帅,委员长那边来电话催了,问我们出兵了没有?”

汉卿仿佛没有听见。他看着窗外那些涌动的身影,他们就像几年前在北平街头那些哭喊着“打回老家去”的东北学生一样,他们的脸上,写着同样的悲愤和期盼。

他缓缓地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传我的命令,让卫队出动,不准带武器,不准和学生发生任何冲突,保护好他们的安全。告诉学生们,我张学令(当时已改名),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副官愣住了,这是公然抗命。

汉卿没有理会他的惊讶,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给了杨虎城。电话一接通,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而坚定,像一块铁。

“杨大哥,他把我们逼上绝路了。”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随即传来杨虎城同样决绝的声音:“那就干吧!听你的!”

当天深夜,西安绥靖公署,张汉卿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他紧急召集了所有东北军在西安的核心将领,于学忠、王以哲、何柱国……这些都是跟他从东北一路拼杀出来的生死弟兄。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座上的张汉卿身上,等待着他最后的决定。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晚的会议,将决定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汉卿坐在那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他在做最后的权衡。他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就是万丈深渊,他和他的弟兄们,都可能粉身碎骨。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跨出这一步,他和他的军队,将被慢慢肢解,在毫无意义的内战中消亡,而他将永远背负着“不抵抗”的骂名,无颜去见东北的父老乡亲。

终于,他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扫过他们脸上或焦灼、或期待、或迷茫的表情。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的声音,缓缓地、清晰地说出了他的计划。

我们作为旁观者,听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我们只能看到,在场的将领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不可思议,慢慢转变为凝重,最后,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和汉卿一样,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坚毅。

会议结束时,已是后半夜。将领们一个个起身,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对着汉卿,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离去,脚步坚定。

汉卿独自一人,走到院子里。寒冬的夜空,一轮冷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在这座古老的宅院里,显得格外寂寥。

赵四小姐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大衣,轻轻地给他披上。

“夜深了,风大,当心着凉。”她的声音里满是温柔和担忧。

汉卿转过身,握住她冰凉的手。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能给他带来慰藉的眼睛,轻声问道:“四妹,如果……如果我做了一件可能让天下人都骂我,甚至会死的事,你会怪我吗?”

赵四小姐愣了一下,她从他今晚异样的神态中,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管天下人怎么说,我只知道,我的汉卿,不是他们口中说的那种人。”

汉卿笑了。在那一刻,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似乎都烟消云散了。他得到了他最需要的理解和支持。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也有一丝面对未知命运的悲壮。他紧紧地拥抱了她一下,仿佛要将这唯一的温暖刻进骨子里。然后,他在她的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赵四小姐的身体轻轻一颤,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但她强忍着,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了他。

凌晨四点,天还是一片漆黑。

张汉卿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戎装,腰间的配枪擦得锃亮。他走出府邸,他的卫队长刘多荃和几名最亲信的军官已经等在那里,几辆军车在夜色中静静地蛰伏着。

他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身后的这座宅院。那里,有他生命中最后也是最真的温暖。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冰冷。他对着刘多荃,下达了一个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命令:

“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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