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在上、人命关天！老刑警李乡平亲历的1968年南京“周德义案”

1968年4月上旬，处在W革初期的南京市发生了一起性质极为恶劣的现行反革命案，合肥市仪表厂病休职工周德义竟向刚刚成立不到一个月的南京市革委会投书，用十分恶毒的语言攻击“无产阶级WH大革命”、攻击毛主席，洋洋洒洒写了万余字，最后签署的还是周德义的真名，信封上填写的寄信人姓名和地址也都是周德义本人和周德义在南京的住处。

在当时的大环境下，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反革命分子了，必须要出重拳！

于是，南京市公检法军管会在4月9日出动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赶到周德义的家，将周德义薅回南京市公安局关了起来。

当时“军管”状态下的南京市公安局八成的公安干警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劳动，而坐镇市局机关的都是一帮对刑侦和治安毫无概念的军代表，为了维持南京市公安局最基本的日常工作，因此还有两成的公安干警被留了下来。

老照片 五七干校

时任南京市公安局二处副处长的李乡平（1951年从警，此时警龄18年，1993年离休）就是那少数没有被下放去“五七”干校的幸运儿，他被分配在政保一队四班，负责政治案件的侦查和审理。周德义被抓回南京市公安局当天傍晚，南京市公安局军管会军主任兼政保一队队长刘副参谋长就通知李乡平：19时整去南京市革委会接任务。

李乡平

19时整，刘副参谋长、政保一队四班班长高富荣和李乡平三人抵达了南京市革委会，时任南京市革委会主任的杨广立（开国少将，军管南京前系南京军区政治部主任）亲自接见了他们，向他们布置了侦查任务，并且嘱咐：“当前斗争形势严峻，不排除周德义身后有更加复杂的背景，你们不能麻痹轻敌，一定要深挖团伙，除恶务尽，一旦查实，从重从快处理，但也不要随意扩大搞株连，要把握好‘度’。”

杨广立将军

刘副参谋长当即表态：“一定按照主任的指示办事，今夜就开始工作。”

随后，三人接过卷宗后回到局里后立即开始熟悉材料，李乡平在反复判读了这封反革命信件后得出三点初步印象：

1、语言的确恶毒；

2、署名和家庭住址都是真实的；

3、周德义在被带回局里初步审讯时丝毫没有抵赖，对写信的事实供认不讳。

李乡平在和高富荣初步交换意见时，高富荣也持相同的印象，随后两人商量了审讯和调查的思路。

审讯方面商定了三条思路：1、摸清周德义是在什么样的思想指导下写这封信的，有没有他人知情、唆使和参与？2、周德义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这封信产生的严重后果？3、周德义被抓后思想有没有变化，有没有新的认识？

调查方面商定了四条思路：1、收集周德义的笔迹，和信件进行比对，确认作案人身份；2、从周德义就读过的学校、就职过的工厂和其社会关系人中了解周德义有无散布过类似的反动言论和反动思想；3、调查周德义背后有无团伙作案的可能性；4、弄清周德义的身体状况，有无疾病。

4月10日上午，按照分工，由李乡平负责审讯周德义，高富荣负责走访调查。

多年后，离休后的李乡平依然对审讯周德义的那段场面记忆犹新：“坐在我对面的周德义，身高有1.75米左右，穿一件白衬衫。 27岁，长方脸形，长得白白净净。面对审讯，他一点也不紧张，有问必答。审讯工作非常顺利，顺利得有点异乎寻常。归纳起来有三点：一是对书写反革命信件，多次审讯中都供认不讳。承认是自己所写，愿意承担一切后果。此信的内容没有在别人面前流露过，也没有别人参与。”

“我问他为什么要写？他回答：‘我想写就写了。’二是在多次审讯中，周从没有认错态度，也没有后悔的意思。三是在审讯过程中，他有时会答非所问，甚至会若无其事地傻笑一阵。”

高富荣经过广泛的走访调查，终于对周德义的情况有了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周德义出生在南京市雨花台区的双闸公社（今南京市建邺区双闸街道），父母都是普通农民，平素表现一直很好，还被选上了南京航空学院（今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工农兵学员。

南京航空学院校门

据南京航空学院教过周德义的老师回忆，周德义在校学习前期表现优秀，但后期因为被谈了三年恋爱的女友甩掉而精神失常，校医诊断患上精神分裂症，送往南京市青龙山精神病院（今南京市佑安医院）复查，连续两位接诊的主任医师都确诊周德义有精神分裂症，但是在上学期间并没有发现周德义有什么反动思想和反动言论。

在南京航空学院毕业后，周德义被分配到合肥市仪表厂工作。合肥市仪表厂保卫科反映：周德义进厂后不久就被发现精神分裂症症状加重，厂方批准他回家治病和休养。由于在厂时间并不长，所以没有发现周德义在此期间散布过反动言论。

为了确定周德义当时的精神状态，李乡平特意从五七干校将南京市有名的预审员考庆民和徐显章请了回来，“一对一”的对周德义进行了两次审讯，结果两人一致认为：周德义的精神不正常。

至此，李乡平和高富荣一致认为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不能控制自己行为时，犯罪不负法律责任，周德义作为精神病患者，应免除法律责任，建议将周德义送精神病收容所强制收容。

然而，当处理意见被报到公检法军管会的时候，一名军代表打断了正在发言的李乡平：“老李呀，这样恶毒的案件，强制收容能行吗？你说他有病，为什么不骂蒋介石？”

结果军管会做出的处理意见让李乡平瞠目结舌：“判处周德义死刑，立即执行！”

好在按照军管时期的程序，这个案子必须还要向南京市革委会汇报然后向江苏省公检法军管会报批裁定，汇报人还是李乡平，李乡平虽然对南京市公检法军管会的处理决定不满，但还是去市革委会汇报了，南京市革委会对死刑处理决定没有反对意见，于是案件就报到了江苏省公检法军管会裁定，周德义似乎已经难逃一死了。

李乡平和高富荣认为人命关天，必须实事求是，于是他在4月13日上午专程拜访了江苏省公检法军管会办案组组长王天雄。王天雄在被调往南京军区军事法庭任副院长之前在南京市检察院任副检察长，工作之余就喜欢打篮球，巧的是李乡平工作之余也喜欢打篮球，两人又十分巧合的在打篮球的时候同在一队，所以两人彼此都很熟悉，平素走动得也很频繁。

老照片 打篮球

李乡平向王天雄汇报了对“周德义案”的调查和审讯工作情况，同时表明了他的个人观点：一个精神病患者不应当负刑事责任。但现在的问题是，市军管会坚持要按死刑案件上报，该如何办？

王天雄在听取了李乡平的汇报并仔细研读了李乡平带来的材料后表示：“你们这样做是对的，向上级反映情况没有错。你放心好了，这个案子我亲自来办，要对照一下相关的文件法规，连同办案同志的意见，一并向（江苏）省革委会汇报，最后再做决定。”

半个月后，江苏省公检法军管会传达了江苏省革委会对“周德义案”的最终处理决定：“周德义属于精神病人作案，不负刑事责任，建议放回原籍，送精神病收容所强制收容，严加管教。”

不管怎么说，周德义的性命是保住了。周德义的父母为此特意来到南京市公安局，见到李乡平纳头就拜，口称“恩人”。李乡平表示这是自己的职责，苍天在上，人命关天，都是应该做的，用不着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