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指尖还残留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家里淡淡的百合香——那是晓雯最喜欢的花,昨天我刚换过一次,花瓣还带着新鲜的湿润感,可买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今天是晓雯走后的第二天。
![]()
灵堂就设在客厅靠窗的位置,黑白照片里的她笑得眉眼弯弯,和我们结婚那天一模一样。我总觉得她还在,或许是在厨房煮我爱吃的番茄鸡蛋面,或许是在阳台打理她的多肉,下一秒就会喊我:“阿哲,过来帮我递下剪刀。”
可回应我的,只有空气里百合缓慢枯萎的气息,和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每一声都敲在空落落的心上,钝钝地疼。
我靠着沙发背,眼前全是晓雯病床上的样子。她患胃癌晚期,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撑了八个月。最后那段日子,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总笑着安慰我:“没事的,阿哲,我就是去趟远门,你等我回来。”
我知道那是骗我的,可我还是点头,握着她枯瘦的手,一遍遍地说:“好,我等你,一直等。”
直到两天前凌晨,她在我怀里没了呼吸,眼睛都没闭上,像是还在牵挂着什么。我一遍遍吻她的额头,告诉她放心,我会好好活着,会照顾好她的父母,可心里的那片天,早就塌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没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桌上的饭菜是晓雯妈妈中午送来的,我一口没动,胃里堵得难受,连吞咽都觉得费力。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了。
我愣了一下,这个时候会是谁?晓雯的父母年纪大了,经不住折腾,我让他们好好在家休息,亲戚们也都打过招呼,不用过来陪我。
我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林晓雨,晓雯的妹妹,我的小姨子。
![]()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整齐,脸上带着泪痕,眼睛红肿着,显然也是刚哭过。看到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哭腔:“姐夫。”
我侧身让她进来,顺手开了客厅的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些许黑暗,却照不亮我心里的阴霾。“怎么来了?你爸妈呢?”
“我让他们先睡了,”林晓雨走进来,目光落在灵堂的照片上,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她快步走过去,对着照片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束白菊,放在晓雯的遗像前,“姐走的时候,我没能在身边,总觉得对不起她。”
![]()
晓雯走的那天,晓雨正在外地出差,赶回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后一面。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们俩就那样站在灵堂前,沉默着,只有彼此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雨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复杂。她比晓雯小五岁,性格比晓雯外向些,以前总爱跟在我们身后,一口一个“姐夫”叫着,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可现在,她的眼神里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丝决绝。
“姐夫,你坐会儿吧,”她扶着我回到沙发上,自己也在我旁边坐下,“这两天,你肯定没好好休息。”
我点了点头,确实,晓雯走后,我几乎没合过眼,大脑一片空白,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林晓雨看着我,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察觉到她的异样,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姐夫,我们结婚吧。”
![]()
“哐当”一声,我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我愣愣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晓雨,你说什么?”
“我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姐夫,我姐走了,你一个人太孤单了,我来照顾你,我们结婚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的这个女孩,是晓雯最疼爱的妹妹,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姨子,她刚刚说了什么?在她姐姐的灵堂还没撤掉的时候,她竟然向我求婚?
“晓雨,你疯了吗?”我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还有深深的不解,“这是什么时候?你姐刚走两天!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姐夫,我没疯!我知道我姐刚走,我说这话很不合适,可是我忍不住!我喜欢你很久了,从高中的时候就喜欢!”
“你胡说什么!”我用力甩开她的手,站起身,后退了几步,与她保持距离,“你是晓雯的妹妹,我们是亲戚!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我没有胡说!”林晓雨也站了起来,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姐夫,你还记得吗?高中的时候,我第一次去你们学校找我姐,你骑着自行车载着我,路过操场的时候,你让我坐稳,还帮我挡开了迎面跑来的同学。从那时候起,我就喜欢你了!”
我愣住了。那件事,我早就忘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她竟然记了这么多年。
“我知道,那时候你眼里只有我姐,我也只能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她哽咽着说,“后来你们结婚了,我真心为你们高兴,我告诉自己,只要能看着你们幸福就好。可是我姐生病了,看着她一天天消瘦,看着你为她奔波劳累,我心里既心疼我姐,也心疼你。”
她走到我面前,想要靠近,我却又后退了一步,心里乱成一团麻。
“我姐走了,我知道你有多难过,”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委屈,“我也难过,那是我亲姐姐啊!可是难过之后,我更担心你。你一个人怎么生活?你连饭都不会做,衣服也不知道怎么洗,以前这些都是我姐帮你打理的。我姐在的时候,总跟我说,让我以后多照顾你,她放心不下你。”
“晓雨,”我打断她,声音疲惫不堪,“你姐是让你照顾我,但不是这种照顾方式。我们是姐夫和小姨子,这是永远不会变的事实。”
“为什么不能变?”她激动地说,“姐夫,我姐已经不在了!我们都是成年人,我喜欢你,我也能照顾好你,这有什么不行的?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你可能接受不了,可是我不想再等了,我怕再等下去,就没机会了!”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又看了看灵堂里晓雯的照片,心里五味杂陈。晓雯生前最疼这个妹妹,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可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你走吧,”我闭上眼,声音沙哑,“我现在不想谈这些,你也需要冷静一下。”
“姐夫!”林晓雨拉住我的胳膊,不肯松手,“我不走!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只有我姐,可是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啊!我会像我姐一样,对你好,为你洗衣做饭,照顾你的生活,我会替我姐,陪你走下去!”
“够了!”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提高了几分,“晓雨,你清醒一点!我爱的人是你姐,这辈子都是!她刚走,尸骨未寒,你就在这里跟我说结婚,你对得起你姐吗?对得起她对你的疼爱吗?”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晓雨的头上。她愣住了,脸上的泪水还在往下流,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不甘。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别过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自己会心软。我知道,她可能也是真的喜欢我,可是这份感情,来得太不是时候,也太不合时宜了。
“你回去吧,”我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好好想想,你今天说的话,有多荒唐。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林晓雨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就这样离开。可她突然抬起头,擦干脸上的眼泪,眼神又变得坚定起来:“姐夫,我知道你现在接受不了,我可以等。等你从悲伤里走出来,等你看到我的真心,我相信,你会改变主意的。”
说完,她转身看向灵堂里晓雯的照片,轻声说:“姐,对不起,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很自私,可是我是真的喜欢姐夫,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你放心吧。”
然后,她没有再看我,径直走到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剩下地上的玻璃碎片和一滩水渍,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我无力地坐回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晓雨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原本就波涛汹涌的心湖,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我想起了高中时的晓雨,扎着马尾辫,跟在晓雯身后,怯生生地叫我“姐夫”;想起了我们结婚时,她作为伴娘,笑着给我们递戒指;想起了晓雯生病时,她忙前忙后,端水送药,比谁都尽心尽力。
我一直把她当作亲妹妹一样看待,从未想过,她对我竟然有着这样的感情。
我看向晓雯的照片,她笑得依旧温柔。我不知道,如果她还在,听到妹妹说这样的话,会是什么反应。是生气?是无奈?还是会心疼妹妹的执着?
夜色越来越浓,我起身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手指不小心被划破了,鲜血顺着指尖流下来,滴在地板上,像一朵朵红色的小花。我没有在意,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摊血迹,心里一片茫然。
接下来的几天,林晓雨没有再来。我以为她想通了,放弃了那个荒唐的想法。我依旧沉浸在失去晓雯的悲痛中,每天对着她的照片说话,整理她的遗物,仿佛这样,她就还在我身边。
晓雯的遗物不多,大多是一些衣服和书籍,还有我们一起旅行时买的纪念品。每一件东西,都承载着我们的回忆。我翻出我们的结婚相册,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幸福,那时的晓雯,还那么健康,那么漂亮。
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滴在照片上,模糊了我们的笑容。我用手轻轻擦拭,却怎么也擦不掉心里的伤痛。
一周后,晓雯的葬礼如期举行。那天来了很多亲戚朋友,大家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带着悲伤。晓雯的父母哭得撕心裂肺,我扶着他们,自己却也摇摇欲坠。
![]()
林晓雨也来了,她站在人群里,默默地流泪,没有靠近我,也没有再说什么出格的话。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或许,她真的想通了。
葬礼结束后,亲戚朋友们都走了,我和晓雯的父母留在墓地,看着晓雯的骨灰盒被埋进土里,立起墓碑。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还有我们的结婚日期。
“晓雯,安息吧。”我轻声说,抚摸着冰冷的墓碑,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的温度。
回去的路上,晓雯的妈妈拉着我的手,哽咽着说:“阿哲,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半个儿子,有空常回家看看,别一个人憋着。”
“妈,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送走晓雯的父母,我独自一人回到家。屋子里空荡荡的,灵堂已经撤掉了,可晓雯的气息似乎还在空气中弥漫。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疲惫,身心俱疲。
就在这时,门又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晓雯的父母又回来了,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林晓雨。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起来比上次平静了许多。“姐夫,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
不等我说话,她就推门走了进来,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打开盖子,一股香味飘了出来。“我做了你爱吃的番茄鸡蛋面,跟我姐做的味道差不多,你尝尝。”
看着那碗熟悉的番茄鸡蛋面,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晓雯生前,最喜欢给我做这个,每次我加班回来,桌上总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
“姐夫,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林晓雨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那碗面,心里百感交集。“晓雨,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她坐在我对面,轻声说,“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只是想让你好好吃饭。这几天,你肯定没吃好。”
她的语气很温柔,没有了上次的激动和决绝,多了几分体贴和耐心。我看着她,心里有些动摇。她毕竟是晓雯的妹妹,是真心关心我,我不该对她那么冷漠。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和晓雯做的几乎一模一样。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碗里。
“好吃吗?”林晓雨轻声问。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我姐以前总跟我说,你爱吃番茄鸡蛋面,面条要煮得软一点,番茄要炒出汁,鸡蛋要嫩一点,”她缓缓地说,“我练了好几天,才做出这个味道。”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晓雨,谢谢你。但是,我们之间,真的不可能。”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知道,姐夫。我今天来,不是要你给我答案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放弃。我会等你,等你真正走出悲伤,等你愿意接受新的生活。在这之前,我会像妹妹一样照顾你,就当是替我姐完成她的心愿。”
“晓雨,你没必要这样。”我叹了口气,“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值得不值得,我说了算。”她看着我,眼神坚定,“姐夫,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只有我姐,我不会打扰你,我只是想在你需要的时候,能有人给你做一碗热饭,能有人听你说说话。”
她的话,让我无法拒绝。我知道,她是真心的,无论是对我的感情,还是对晓雯的姐妹情。
从那以后,林晓雨经常来我家。有时候是送一些她做的饭菜,有时候是帮我打扫卫生,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陪我说说话。她从来不提结婚的事,只是默默地照顾我,就像她说的那样,以妹妹的身份。
我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每次她来,家里都会多一些生气,不再那么冷清。我也开始试着和她交流,聊聊晓雯,聊聊以前的事。
每次说起晓雯,我们都会流泪,却也会想起很多开心的回忆。她说,晓雯生前总跟她炫耀,说自己嫁了个好老公,温柔体贴,对她百般呵护。她说,晓雯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我能永远幸福。
“姐夫,我姐肯定不希望看到你一直这样消沉下去,”有一次,林晓雨看着我说,“她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能重新找到幸福。”
我沉默了。我知道晓雯是这样想的,可我心里的坎,怎么也过不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晓雯的忌日快到了。我打算去墓地看看她,林晓雨主动提出要陪我一起去。
![]()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我们买了一束白菊,来到晓雯的墓前。
“姐,我来看你了。”林晓雨把花放在墓碑前,轻声说,“我带姐夫来看你了,你放心,我一直照顾着他,他现在很好。”
我抚摸着墓碑上晓雯的名字,轻声说:“晓雯,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晓雨对我很好,就像你对我一样。”
阳光洒在墓碑上,暖洋洋的。我仿佛看到晓雯在笑,笑得像以前一样温柔。
从墓地回来的路上,林晓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在我身边。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我:“姐夫,今天是我姐的忌日,我不想说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从来没有变过。”
我看着她,心里的那道坎,似乎在慢慢松动。这段时间,她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她的温柔,她的体贴,她的执着,都让我深受感动。
“晓雨,”我深吸了一口气,“给我点时间,好吗?”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等你,多久都等!”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心里也泛起了一丝暖意。或许,晓雯真的希望我能幸福,或许,林晓雨就是上天派来代替晓雯,继续照顾我的人。
晚上,我翻出晓雯的日记。那是她生病后写的,里面记录了她对生活的热爱,对我的牵挂。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