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窗之下,昔日翻云覆雨的赖昌星已是风烛残年。
当年轻的狱友壮着胆子,好奇地问起他与一代歌后董文华的坊间传闻时,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陷入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赖总,不好了!”心腹慌张的密报犹在耳畔,“董小姐她……出事了!”
然而,那扇被恐惧推开的门后,是一个足以让无数人听后感慨万千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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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放开我!”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如同一把生锈的刀,猛地划破了监室深夜的死寂。
紧接着,是搪瓷杯被狠狠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的那声刺耳、破碎、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清水泼洒了一地,在巡夜通道透进来的那一点昏黄暗淡的灯光下,反射着绝望的光,像一滩永远无法被收拾干净的泪水。
监室里所有沉睡的身体都猛地一颤,继而被彻底惊醒。
人们睡眼惺忪,带着被打扰的恼怒和一丝不安,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个发出巨响的角落,那个靠墙的下铺。
那个在册子上被称为赖昌星,在犯人中被叫做“老赖”的老人,此刻正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上半身挣扎着从硬板床上弹起,双手在面前的空气中胡乱地抓挠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正在飞速流逝的东西,又像是在推开某个无形的梦魇。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油腻的光,顺着他深刻的法令纹滑落。
那双曾经睥睨众生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尚未从极致恐惧中完全挣脱出来的混沌与惊惶。
“怎么回事!”
一声冰冷的厉喝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值夜的狱警已经站在了铁门外。
他拧开了那把大功率手电筒,一道刺眼的、毫无温度的白色光柱瞬间穿透铁栏,精准地钉在了老赖的脸上。
老赖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眼睛,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强光而瑟缩了一下。
睡在他上铺的年轻人,一个因为盗窃罪进来的,名叫阿哲的小伙子,赶紧翻身坐起,趴在床沿上,对着门外小声解释。
“报告管教,没事,没事,赖叔他……他就是做了个噩梦。”
那道刺眼的强光在老赖那张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像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审视和确认。
这张脸,曾经在无数的报纸头版、电视新闻的黄金时段里反复出现,它一度是财富、权力和一个纸醉金迷时代的终极象征。
而此刻,它只是一张属于囚犯编号“七三四”的,一张在噩梦中惊醒后,写满了苍老、恐惧与狼狈的脸。
狱警似乎确认了没有什么暴动或者斗殴的迹象,强光手电“咔”地一声关掉。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用那根包裹着橡胶的警棍,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铁栏。
“都他妈老实点!大半夜的鬼叫什么!”
冰冷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警告,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随即,那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监室里重新恢复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汗味、脚臭味和淡淡霉味的压抑安静之中。
只有老赖依旧无法平复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在提醒着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并非幻觉。
阿哲从上铺小心翼翼地探下头,确认狱警已经走远。
他灵巧地滑下床,走到老赖的床边,将自己那只还没舍得喝的水杯递了过去。
“赖叔,喝口水吧,压一压,定定神。”
老赖的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只水杯,目光也没有焦点,只是用那双浑浊得如同隔夜茶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大块因为常年潮湿而剥落的墙皮,那斑驳的痕迹在黑暗中扭曲着,像一张五官模糊、正在无声嘲笑的人脸。
“赖叔,你……你到底梦到什么了?吓成这样。”阿哲蹲下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人无法抑制的好奇。
老赖没有回答。
他的灵魂仿佛还没有从那个恐怖的梦境中完全返回到这具衰老的躯壳里。
他似乎陷入了比噩梦更加幽深、更加遥远的回忆之中,那回忆的海水冰冷刺骨,让他无法自拔。
监室里静得能清晰地听见每个人刻意放缓的呼吸声,还有墙角那只不知疲倦的蟋蟀,在单调地重复着它的鸣叫。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的粘稠的糖浆,流逝得异常缓慢。
过了很久,久到阿哲以为老赖已经重新睡着,正准备起身返回自己床铺的时候。
他终于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他那塌陷的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最后一点空气。
那叹息里,夹杂着往事的铁锈味,和被岁月掩埋的尘埃的味道。
“我没梦到什么。”
老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就像被最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一样。
“我只是……忽然想起了红楼的灯。”
“红楼?”
阿哲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是在黑夜里被点燃的火苗。
这个充满了神秘、奢靡和禁忌色彩的名字,他只在那些半真半假的网络文章和地摊文学里窥见过一鳞半爪。
“就是那个……外面传得神乎其神,跟皇宫一样的红楼?”
老赖的嘴角,非常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动作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一个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神乎其神?”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自嘲。
“对啊!”阿哲完全没注意到老赖情绪的复杂变化,他的兴奋已经被勾了起来。
他把身体凑得更近,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都说那里是真正的人间天堂,黄金铺地,美酒当水,那些平时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大人物,都排着队想进去。”
“还说……还说那些最大牌的明星,都把能去红楼给您唱首歌,当成一种荣耀。”
他说到这里,小心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老赖的反应。
看到老赖没有制止他,他终于鼓起勇气,试探着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憋了很久很久,也是今天白天引发他无限遐想的问题。
“赖叔,今天下午劳动的时候,食堂电视里放新闻,播了一段董文华的资料片,她又出来参加什么演出了,唱的还是那首《春天的故事》。”
“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上,都说您当年跟她……关系不一般。”
“您跟我说说呗,她……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凝固了。
老赖猛地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看着阿哲。
那一瞬间,他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睛里,竟然爆发出了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那光芒,冰冷,威严,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像一把隐藏在鞘中多年的宝剑,突然出鞘了一寸。
阿哲被这道目光看得心里猛地一惊,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仿佛在这一刻,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财富帝国之巅,一言可决人生死的远华主宰。
但是,那锐利的光芒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错觉。
随即,它就迅速地黯淡下去,重新被那无尽的疲惫、落寞和麻木所吞噬。
老赖缓缓地收回目光,重新躺了回去,将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的手臂枕在了自己的脑后。
他再次开口,声音却变得异常飘忽,仿佛不是说给阿哲听,而是说给这间屋子里的黑暗,和墙角的那只蟋蟀听。
“在回答你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前,你首先要明白一件事。”
“红楼里,是没有‘人’的。”
阿哲彻底愣住了,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句充满了矛盾和禅机的话。
“没有‘人’?”
“对,没有。”老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冷漠。
“红楼里有的,只是一个个精心扮演的‘角色’。”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舞台,所有走进来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开始自己的表演。”
“有的人,扮演的是手握权柄、不苟言笑的威严角色。”
“有的人,扮演的是腰缠万贯、挥金如土的豪爽角色。”
“有的人,扮演的是清高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角色。”
“更多的人,扮演的是谦卑恭顺、极尽谄媚的奉承者角色。”
“每个人都戴着一张为自己量身定做的、严丝合缝的面具,说着一套套经过深思熟虑、滴水不漏的台词。”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共同演出一幕幕关于权力、金钱和欲望的荒诞大戏。”
“而我,”他停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我就是那个戏台的班主。”
“我以为我可以安排所有的剧本,掌控所有的角色,决定这场大戏的开幕与落幕。”
“可我到了这里面之后才慢慢明白,其实我自己,也是那舞台上一个最可悲的角色。”
“一个被无数的欲望和掌声推着往前走,根本停不下来的,孤独的班主。”
他开始形容自己当年的状态,就像一个被命运之鞭不停抽打的陀螺,身不由己地高速旋转。
今天,他要飞到北京,在一个不起眼的饭馆里,等待一个能决定他一批货物命运的处长。
明天,他要回到厦门,在他的红楼里,铺开最盛大的宴席,款待一群从香港来的,背景神秘的投资客。
白天,他要在烟雾缭绕的谈判桌上,为了几分钱一吨的关税差额,和海关的官员磨上几个小时的嘴皮。
晚上,他就要在觥筹交错的酒桌上,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一杯接一杯地灌下那些辛辣的烈酒,直到喝到胃里翻江倒海,跑到卫生间吐得一塌糊涂,回来后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红楼里的每一个人,见到他,都毕恭毕敬地叫他“赖总”,那声音里充满了敬畏、羡慕和讨好。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尊敬的,不是他赖昌星这个从福建晋江穷苦渔村走出来的农民的儿子。
他们尊敬的,是他能带给他们的巨大利益,和他身后那座用金钱和关系堆砌起来的,能实现他们所有梦想的魔幻城堡。
“你知道吗,那几年,我平均每天只睡不到四个小时。”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只要一闭上眼睛,我的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张不同的脸。”
“一张张带着不同表情,不同诉求的脸,在我脑子里飞快地旋转。”
“我必须用尽我全部的精力,去记住每一张脸背后的信息。”
“我得记住,A领导喜欢喝存放了三十年的茅台,而且只喝特定的那个批次。”
“我得记住,B老板有严重的痛风,所以宴席上绝对不能出现海鲜和豆制品。”
“我得记住,C官员的夫人下周要过五十岁生日,她最喜欢的是卡地亚的珠宝。”
“我甚至还要记住,D处长的儿子成绩不好,但是想去美国留学,他需要一个全额的奖学金名额。”
“我感觉自己不是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而是活在一本厚得让我喘不过气的,巨大无比的账本里。”
“那是一本人情账、利益账、欲望账、交易账。”
“我就是那本账本的守护人,每天战战兢兢,生怕记错任何一笔。”
“同时,我也是它最大的奴隶,被它牢牢地捆绑着,永世不得超生。”
老赖的叙述异常平淡,没有一丝一毫的控诉或者煽情,就像一个历史学家在客观地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过往。
可阿哲却听得心惊肉跳,后背发凉。
那平静的字里行间所透露出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空虚和非人化的生活状态,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诉都更令人感到沉重和悲哀。
“那……那董文华呢?”阿哲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还是执着于那个最初的问题。
“她不一样。”
老赖这一次的回答,非常迅速,而且肯定。
“在那个所有人都在演戏的舞台上,她是一个异类。”
“她也是少数几个,能让那本压得我喘不过气的账本,暂时合上那么几分钟的人。”
02
他开始具体地描述董文华在红楼里的“出场”。
他说,红楼的宴会厅,无论在任何时候,都像一个烧开了的水壶,永远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声音。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男人们吹牛拍胸脯的夸张笑声,女人们娇媚的撒娇声,还有无数压低了声音进行的,关于股票、地皮和人事调动的秘密交易声。
所有这些声音,混合着浓烈的酒气、呛人的古巴雪茄烟味和各种昂贵刺鼻的法国香水味,构成了一种属于红楼的,独特而又令人烦躁的背景音乐。
但是,只要董文华的歌声一响起,哪怕只是一个最简单的起音。
整个世界,就会在那么一瞬间,不可思议地安静下来。
那歌声里,没有任何一丝杂质,没有任何讨好或献媚的成分。
它清亮、高亢、纯净,像一道来自天际的圣光,又像一把温柔的手术刀,能在一瞬间,轻而易举地剖开所有在场之人那坚硬、油腻、布满伪装的外壳。
那些刚刚还在酒桌上勾肩搭背,为了一个项目争得面红耳赤的商人们,会不自觉地放下酒杯,身体后仰,闭上眼睛,安静地聆听。
那些穿着暴露的华丽旗袍,像花蝴蝶一样在各个权贵之间穿梭,寻找着自己目标的年轻女人们,也会停下她们摇曳的脚步,脸上的职业笑容会暂时褪去,露出片刻的,属于她们那个年纪的失神和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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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歌声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老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温度。
“它能把你的灵魂,从那个充满了铜臭、算计和交易的肮脏现实里,暂时地,温柔地,拖拽出来。”
“它能让你暂时忘记你是一个商人,或是一个官员,让你短暂地回归到一个‘人’的身份。”
“它会把你带回到一个更干净,更纯粹,更遥远的记忆里。”
“也许是你的故乡那片金黄色的麦田,也许是你童年时爬过的那棵大槐树,也许是你第一次参军时,在军营里唱起的第一首军歌。”
“在那短短的三四分钟里,金碧辉煌的红楼不再是红楼,它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有歌声在回荡的房间。”
“而那些戴着厚厚面具,演得自己都快信以为真的人们,似乎也能在那歌声里,暂时找回一点点早已丢失的,属于‘人’的真实感觉。”
所以,他愿意花任何代价请她来。
因为他知道,他重金聘请的,不是一个为宴会助兴的歌女。
他请的是一个能让那群已经快要疯狂的灵魂,得到片刻安宁的“镇场”法器。
“可是……”老赖的话锋忽然一转,声音又冷了下来。
“我是一个观察力很强的人,这是我能活到今天的根本。”
“我观察过她很多次,在不同的场合。”
“我发现,她唱歌的时候,整个人是发光的,她的眼睛里有神采,是那种完全沉浸在音乐世界里,与外界隔绝的神采。”
“但是,只要最后一节乐章结束,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眼里的那道光,就会‘唰’地一下,迅速熄灭。”
“她会立刻变回那个我们熟悉的董文华,对着台下所有人,露出那种最标准,最得体,最无懈可击的微笑。”
“她会优雅地鞠躬,用她那甜美的声音说‘谢谢’,‘谢谢大家’。”
“但那笑容,是空的,是职业的,是带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隔膜的,你能感觉到一种无法靠近的巨大疏离感。”
“她的眼神,总是在那些应酬的间隙,在你和她碰杯,说着客套话的时候,不经意地飘向别处。”
“她不是在看某个人,也不是在看某个东西,她只是在看,在看那些黑暗的,没有人注意的角落,在看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
“就好像,她的身体虽然站在这里,但她的灵魂,早已经飞走了,有一半,永远不属于这个喧嚣的世界。”
阿哲听得完全入了迷,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
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个令人心疼的画面。
一个穿着华美演出服的女人,站在这个世界上最璀璨、最耀眼的灯光之下,接受着来自最有权势的一群人的,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她微笑着,优雅地回应着一切。
可她,却像一个全世界最孤单的影子。
“有一次,那是我印象最深,也是最后一次在红楼见她。”老赖低沉的声音,像一把锤子,敲打着阿哲的想象。
“那晚的场子,是我开业以来规模最大,也最重要的一次。”
“从京城来了几位身份极度敏感的大人物,省里市里的头头脑脑也几乎全员到齐,气氛从一开始就显得格外庄重,甚至有些紧张。”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权衡。”
“我那天也格外地疲惫,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已经完全笑僵了,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
“董文华是那晚宴席流程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一个用来缓和气氛,承上启下的‘引爆点’。”
“她被安排在所有人都酒过三巡,气氛达到第一个高潮的时候出场。”
“我记得很清楚,她那天穿了一件非常素雅的及地白色长裙,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亮片或者装饰,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在脑后。”
“当她从后台缓缓走出,站在那个被无数金色射灯照得如同白昼的舞台中央时,在一片纸醉金迷、金碧辉煌的背景衬托下,她就像一朵于污泥之中,悄然绽放的,安静的白莲花。”
“那天她的状态好得出奇,或者说,投入得出奇。”
“她一连唱了三首歌,从《十五的月亮》到《长城长》,再到压轴的《春天的故事》。”
“一首比一首高亢,一首比一首震撼,一首比一首更能勾起那群经历过特定年代的男人们的集体回忆。”
“当《春天的故事》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整个宴会厅先是静默了三秒钟,然后,就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排山倒海般的掌声。”
“那掌声,是发自内心的,是真诚的,经久不息。”
“我带头从我的主位上站了起来,为她鼓掌,我身边所有的大人物,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然后,整个宴会厅,几百号人,所有的人,都自发地起立,向舞台上的她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那是我在红楼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这样壮观的,所有人为同一个艺术家而起立的场景。”
“她依旧是那样,在舞台上,微笑着,一次又一次地鞠躬,然后就安静地,像一片羽毛一样,轻盈地退到了幕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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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惯例,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在专属的休息室里稍微休息一下,喝口水,然后等她的助理来接,就从侧门悄悄地离开。”
“后面的应酬实在太多了,一个接一个的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要和我单独聊几句,我也就把这件事,暂时抛在了脑后。”
夜色,在酒精的催化下,变得越来越深,也越来越疯狂。
红楼大宴会厅里的气氛,也从一开始那种带着几分克制的庄重和客套,逐渐滑向了热烈、放纵,甚至有些失控的边缘。
水晶吊灯散发着醉人的光晕,空气中,顶级古巴雪茄的浓郁烟雾,混合着女人们身上昂贵的法国香水,和男人们杯中顶级的XO白兰地,发酵成一种独属于红楼的,象征着权力与欲望的,独特而又颓靡的气味。
男人们的领带早就被扯得歪歪扭扭,衬衫的领口也解开了好几颗,他们满面红光,嗓门也越来越大,开始毫无顾忌地勾肩搭背,大声谈论着那些动辄上亿的生意,和一些只可意会的荤段子。
女人们的笑容也愈发娇艳,她们像一群在暗夜里尽情盛开的玫瑰,带着诱人的芬芳,也带着不容侵犯的尖刺,巧妙地周旋于各个目标之间。
赖昌星稳稳地坐在那张象征着绝对权威的主位上,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古代的君王,正在检阅他的臣子和疆土。
他享受着这种被人群簇拥,被目光仰望,被权力浸泡的极致快感。
他端着那只价值不菲的水晶酒杯,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为酒精和欲望而涨红的,或敬畏,或谄媚,或贪婪的脸,感觉整个世界都温顺地匍匐在他的脚下。
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他就是这个夜晚,这座城市,甚至这个时代的王。
就在他喝到半醉,感觉自己轻飘飘的,灵魂都快要脱离身体,飞升到天花板上的时候。
他的心腹头马,那个永远冷静沉稳,办事滴水不漏的助理阿灿,忽然像一头发了疯的兔子,从喧闹的人群外围,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
阿灿的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惨白,就像刚刚粉刷过的墙壁,额头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冷汗,平时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几缕,贴在额角,显得异常狼狈。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赖昌星的身边,也顾不上周围还有那么多大人物在场,猛地俯下身,用一种因为极度恐惧而颤抖的,几乎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耳语,急切到了极点地说道:
“赖总,不好了!”
赖昌星那因为酒精而变得有些迟钝的大脑,被这三个字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他的酒意,瞬间就醒了一大半。
在红楼这个他一手打造的独立王国里,能从他最得力的心腹阿灿嘴里,说出“不好了”这三个字,那就意味着,事情已经严重到了阿灿完全无法处理,甚至不敢处理的地步。
他那因为饮酒而舒张的眉头,立刻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他压低了自己那带着酒气的嗓音,呵斥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天塌下来了?”
阿灿的嘴唇都在哆嗦着,他凑得更近,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是董小姐。”
“她……她好像在西边的茶室里,出事了!”
“出事了”!
这三个字,像三把淬了冰的尖刀,一瞬间狠狠地扎进了赖昌星的心脏最深处。
他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瞬间抽干,然后又被灌入了冰冷的铅水,让他从头到脚都变得僵硬。
董文华,在红楼里,在他的地盘上,出事了?
他的大脑在一片空白之后,瞬间闪过了无数个比刚才的噩梦还要可怕一万倍的念头。
是被哪个喝醉了酒,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权贵强行带走了?
还是她在后台无意中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惊天秘密,被某个派系的人扣下,准备杀人灭口了?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他赖昌星的,精心设计的陷阱,而董文华,只是那个被推到台前的,最无辜也最致命的棋子?
在红楼这个藏污纳垢、龙蛇混杂的地方,任何一种可能,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尤其牵涉到董文华这样一位家喻户晓、形象正面、并且有着特殊军方背景的公众人物。
这件事一旦处理不好,哪怕只是泄露出一点风声,都足以引发一场无法预测的政治地震。
而他,赖昌星,和他一手建立的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商业帝国,都将是这场地震中,第一个被夷为平地的废墟。
“他妈的!”他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那个可能惹事的人,还是在骂自己今晚的疏忽。
他猛地推开了面前那只盛着昂贵红酒的水晶杯,酒杯翻倒,鲜红的液体泼洒在洁白的桌布上,像一滩刺目的鲜血。
他霍然站起。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喧闹的人群,看到他那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和充满杀气的眼神,都吓得立刻安静了下来,不解而又敬畏地望着他。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一把死死地抓住了阿灿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愤怒而变得嘶哑变形。
“人在哪里?带我去!”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拨开面前层层叠叠的人群,几乎是踉跄着,用最快的速度朝着西翼的方向冲去。
红楼的西翼,为了保证绝对的私密性,特意设计得非常僻静。
一条长长的,铺着厚重到可以吸收掉一切声音的波斯地毯的走廊,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几幅不知名的欧洲古典油画,画中人物的眼神在昏暗的壁灯下显得诡异而神秘。
走廊里安静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赖昌星走得很快,脚上那双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这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行走在一个无声的噩梦里。
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动。
咚,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在为他那不可知的,即将到来的命运敲响的沉重警钟。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那件真丝衬衫。
那种极致的恐惧感,比他当年第一次铤而走险,在漆黑的公海上被缉私船的探照灯追光还要强烈百倍。
比他在一场决定生死的商业谈判中,输掉一船价值上亿的货品还要心悸千倍。
因为那些,丢掉的,最多只是钱。
而这一次,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他可能会丢掉的,是他赖以生存的一切,包括他的命。
走廊的尽头,就是那间红楼里最大,也最僻静的景观茶室。
门,是两扇极其厚重的海南黄花梨木对开门,上面用最顶级的工艺雕刻着繁复的祥云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庄严而压抑。
此刻,那两扇门紧紧地关闭着,像一张沉默的,等待着吞噬猎物的巨兽之口。
阿灿跟在他身后,跑到门口时,已经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他指着那扇门,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身体抖得像筛糠。
赖昌星一把甩开了他的手,站在门前,强迫自己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冰冷的汗水,粘腻得让他恶心。
他试图让自己那片混乱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在脑海里飞速地预演着推开门后可能发生的一切,以及他应该如何应对。
门后,会是一个怒发冲冠、丧失理智的权贵?还是一个衣衫不整、梨花带雨的绝望美人?
会是一片狼藉的血腥场面?还是一个死一般寂静的死亡陷阱?
他缓缓地伸出手,那只曾经签过无数张巨额支票的手,此刻却有些颤抖。
他把手,放在了那冰冷、沉重的黄铜门把手上。
就在握住门把手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了一丝犹豫,他害怕看到门后那个他绝对无法承受的画面。
他讲到这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整个监室里,除了他自己那粗重的呼吸,就只剩下阿哲因为极度紧张而屏住呼吸时,心脏发出的微弱跳动声。
老赖拿起身边那只已经摔出了一个大豁口的搪瓷杯,就着昏暗的灯光,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里面早已冰凉的白开水。
杯子的豁口,轻轻地磕碰着他的牙齿,发出一声声轻微的“咔哒”声。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那里面有回忆,有恐惧,有惋惜,有悲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读不懂的,仿佛看穿了一切的荒谬。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了他很多想法的夜晚,又重新站在了那扇仿佛能决定他下半生命运的沉重木门之前。
阿哲等了半天,见他只是喝水,迟迟没有下文,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被那种巨大的悬念给折磨疯了。
他就像一只被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的猫,抓心挠肝,终于忍不住,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追问道:
“赖叔!然后呢?!”
“您倒是说啊!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到底……到底出什么事了?”
老赖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放下了那只搪瓷水杯。
他转过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仿佛能清晰地看见阿哲那张年轻、焦急而又充满好奇的脸。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燃尽了所有生命能量的疲惫。
“那一瞬间……”
“我推开门,看到的那个场景……”
“这么多年,我只跟另外一个人,完整地提起过。”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丝极其古怪的笑容。
随后说出的一句话让阿哲彻底地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