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市井】大伟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文|小平桑 画|马桶

大伟把烟头往地上一摔，大骂了一句：“妈的，老子什么时候才能出头！”我看着眼前的情景，觉得他的动作滑稽，便咧嘴笑了笑。

大伟有两次摔烟头的样子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这是第一次。

大伟是我中专同学，来自衡东的农村。我去过他家里，那是一进破败的土房子。家徒四壁，唯一的电器就是一台落地电风扇。冬天里那台电扇呆在厅屋的角落里，落满了黑色的灰尘。他的父亲憨厚地笑着，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些土狗肉，给我们熬了锅狗肉吃。大伟母亲早早过世，父子俩相依为命，少年的他从小就体会到了人世的艰苦。那顿狗肉算得上是年节才有的盛宴。

通过考学，大伟成了国家计划内的中专生。大伟与父亲看到了田土之外的希望，但临到毕业，国家的包工作分配却无法兑现。时代总是在变化，农家人以为跳入了龙门，却发现后面仍是一片汪洋大海。那是1996年，国家逐步取消了工作分配，而且，中专生也逐渐成了低学历的代名词，所以我们毕业后就业都成了问题。有关系有门路的还是找好了单位，去了国企和政府部门系统。没有门路的孩子，就只有去与市场“双向选择”。

大伟先是去了一家私人小厂。九零年代中国市场经济初期，野蛮生长的许多私企的老板颇为薄寡。大伟在小厂工作强度大，工作环境差，给的薪水也极低。他干了半年实在待不下去了，便裸辞了出来。他思前想后，决定去做销售。这个念头来自他在小厂那孤寂的半年里阅读过的几本商业书刊。商业书刊里介绍过一些白手起家的创业者，大伟认为那会是他的未来。对于在人世间毫无背景的他这个决策像是对的。他去了一家塑钢门窗厂跑业务，工资跟业绩挂钩，也就是没有底薪。那个年代许多小企业都是这样的，低劳动报酬成就了中国迅猛发展的市场经济。

他骑着一辆没有挡泥板的三手破自行车在省城跑着业务，在烈日炎炎下，在狂风大雨时。但两个月下来，他没有拉到一笔业务。他的荷包也见了底。

大伟找到了我和马凌，并且摔了那个烟头。

那个摔烟头的夜晚是我们离别前的夜晚。他即将南下广东。那个年代，广东意味着更多的生存机会。我和马同学凑了两百元给他作川资。在马凌的那间简陋的宿舍里，大伟焦躁而苦闷，很晚才睡去。

次日一早，大伟搭乘火车去了广东。第二天他到达了同学曹辉打工的工厂。曹辉安排他去见主管面试。一身疲惫的他见到主管时内心紧张得像一张弓。如果不被录用，他可就弹尽粮绝了。好在主管是一位良善的人，招一名普通工人也没那么多讲究。大伟在工厂落脚上班了。

工厂的工作是辛苦的，每天十二个小时。一天夜里下班回来，大伟倒了热水洗脚。水温舒适，大伟便想多泡会，结果居然就睡着了。待他被桶里的冷水冻醒，已经是晚上两点。而一双脚，已然冻得不像自己的脚了。

大伟就这样过了三年，那三年里，他几乎不与我们联系。但读了中专的他终归是不愿意就此一生的，而且广东也是个催人奋进，给人机会的地方。三年后，大伟的银行账户里存了两万元钱，他又辞职去做销售了。这次他是做医疗器械。所谓否极泰来，他渐渐的成功了。后来他自己开了医疗器械代理公司做起了老板。他穿着名牌西装，他说那是让客户相信他。

“让客户相信你什么？”马凌问他。

“相信我是个职业化的人，讲诚信。”他回答。

“相信你是个诚信的人就够了吗？”我请教他销售经验。

“当然不是，在诚信的前提下，他也看你给钱的多少，为人是否安全。”大伟毕竟当我们是兄弟，直言不讳。

“有些医院院长他不收钱怎么办？”我问。之所以这么问，是我有个邻居就是公立医院的院长，看上去百毒不侵的那种人。

“继续跟进，想尽办法送，总有一天会开花结果。这就是我与他人营销的不同之处。”

“你这是逼良为娼啊。”我咧嘴笑着说。

“你以为他们不收钱吗。只不过他不敢收你的。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信任，让他觉得我安全，让他认可我的人情。他们啊！就是羞羞答答的娼。”大伟很平静地说。我看着他的眼睛，当年那种少年羞涩、苦恼、焦躁的眼神已经无影无踪。

不久后在大伟的提议下我们举行了毕业十年后首次全班集体聚会。我班五十三人，实到四十二人。大伟和几位做生意的老板同学出份子钱出了一万，我们其他同学都是出六百。我们欢聚了三天两晚。大伟和同学们大碗大碗地喝酒，晚上KTV欢唱，尽情地嘶吼。似乎青春还能被吼唱出尾巴。同学们也对当年最贫困的大伟表现出足够的钦佩和唏嘘，并且都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时代。

又过了两年，我听到了大伟不好的消息——他居然被公安控制了。几个月后我出差去他的城市，他刚好被放了出来。晚上我们约吃饭，他出现时明显地憔悴了许多，似乎老去了几岁。

“怎么个情况？”我问他。

“政治风暴，系统性反腐，院长被抓了，连带着我。”

“哦，没判刑就好。”

“那是有代价的，罚款可不少。一把回到解放前。以后也不能做这块业务了。多年苦心经营全没了。”大伟焦躁的表情浮现在脸上，他大口地吸了一口烟，一把将烟头摔在了地上。

作者——小平桑

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生命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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