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知道,《金瓶梅》成书于晚明,大约万历年间。此时,由于亚洲海洋贸易的兴盛,与明王朝对商业管制的松动,造就了一个商业兴旺,物质丰盛的繁荣时代。相应地,以儒家思想为主,服务于传统农业社会的种种道德准则,如简朴,禁欲,都在逐渐松动,处处是“人欲”的横流。对于这种时代的变动,一些新思想,比如王阳明创立的阳明“心学”,开始对传统儒家理念开始了修正和反思,承认人的欲望有部分正当性,于是,接纳欲望、明心见性,构成了晚明的思想解放潮流。这股社会经济与思想道德的变局,必然会反应在文学艺术创作中,于是,类似《金瓶梅》这样的世俗艳情题材小说开始大量涌现,它们对笔下人物的人性化关照,也应和了时代、社会和文化的需求。
但我还是要说,虽然欲望能被部分看见和承认,但能在男权支配的时代写出这样的女性,也是非常罕见的。潘金莲也是西门庆的女人里,唯一一个会写情书的,其中一封是这样写的:“黄昏想,白日思,盼杀人多情不至。因他为他憔悴死,可怜也,绣衾独自。灯将残,人睡也,空留得半窗明月。狠心硬,浑似铁,这凄凉怎捱今夜?”
这个时候,西门庆在青楼里半个多月没回家,潘金莲依恋西门庆,写了这封情书让小厮带给西门庆。但这封情书的下场很惨,西门庆怕妓女生气赶紧撕碎了情书。这个细节是一个隐喻,暗示了潘金莲乃至所有女性的爱情,在《金瓶梅》的世界里都没有得到善待。书里还有一个情节,写西门庆下班回来,直接去了李瓶儿屋里,而潘金莲睡不着,弹起琵琶唱起了小曲,听到外面有响动,便以为是西门庆回来了。结果丫头春梅出门一看,原来是夜里起风落雪,风吹得屋檐下的铁马在响。
在《秋水堂论金瓶梅》一书中,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专家田晓菲曾说,潘金莲之所以对西门庆产生这样独特的怨恨,是因为她对西门庆有一种平等的、甚至浪漫的态度,也就是现代社会中男女情人之间的态度。当然,很难说潘金莲的爱有多么美好,但《金瓶梅》让我们看到,她这种夹杂着占有、妒忌的情欲之爱,从人之常情的角度,也是非常正常的。所以,《金瓶梅》的独特之处,是让我们第一次在中国古代文学中,看到一个有心思有欲望,而且由于自己的情感受挫,敢于表达愤怒的女性。
在《金瓶梅》诞生之前,中国传统文学里只有三种类型化的女性:一是贤妻良母,突出的是妻性和母性,是辅助男性的功能性角色;二是红袖添香夜读书的佳人,她们美丽聪慧,是男性想要占有与征服的对象;第三是危险的,试图取代男性地位,控制男性,破坏原有道德伦常秩序的悍妇与妒妇。这些女性都是被男性定义的,没有自己的心思和欲望,也无法发出自己的声音;这就是波伏娃所说的,被塑造的“第二性”:一个被动的给定的男性的欲望客体。潘金莲无法被归为上面的任何一类。她饱满的情欲、愤怒和不顺从,是“三从四德”传统妇德的反面。她也没有权力的野心,她渴望的还是超乎寻常的爱与激情,这也是被文明压抑已久的原始生命力。这种未被驯服的力量与美,是如此强悍,以致于可以突破传统道德观念的藩篱,赢得作者与后世读者的赞叹。
《金瓶梅》的作者是全面反传统的。正是因为他不再以传统道德作为评判人物的坐标系,才能写出这样摇曳多姿又惊心动魄的潘金莲。实际上,在小说开篇阶段,潘金莲还是一个尚存廉耻之心的女性,和西门庆初次偷情,被王婆撞破后,她的反应是,扯住王婆的裙子,红着脸,低了头,只说得一声:“干娘饶恕”;而王婆则贪图西门庆的赏银,要二人各以信物为凭,正式确立这一段不伦的恋情。于是,西门庆拔下头上簪子给了潘金莲,但潘金莲此刻还在道德律令的谴责下,做最后的挣扎。不耐烦的王婆见此情形,索性扯着潘金莲的袖子一掏,掏出一条杭州白绢纱汗巾,交给西门庆。这个小细节,淋漓尽致地写出了潘金莲初次偷情的羞耻、西门庆的急切,以及王婆的奸滑。自此,潘金莲从情欲的宣泄中感到了自身存在的主体性,逐渐开始在放纵中黑化,无法回头。
在进入西门庆家做妾后,潘金莲的生活既丰富琐屑又简单明了,那就是一边试图用身体和情感勒索操控西门庆,一边与与西门庆的其他妻妾展开永不停歇的争斗。用书中的原话说,就是“恃宠而骄,颠寒作热,整日夜不得个宁静”。本来,西门庆正妻吴月娘,和三娘孟玉楼,对潘金莲并没有明显的恶感,但潘金莲秉承着一种“与人斗其乐无穷”的精神,硬生生通过恶意的争宠和攻击“化友为敌”,让自己在府邸中变成了众矢之的。例如,第二十回里,西门庆正式迎娶李瓶儿过门,大排筵席,请歌伎来唱曲,曲子里有“永团圆,世世夫妻”这样的歌词。本来只是惯例,偏偏潘金莲就拿这个大作文章,对吴月娘说:“小老婆,今日不该唱这一套。他做了一对鱼水团圆、世世夫妻,把姐姐放到那里?” 虽然潘金莲的挑拨一部分出于对李瓶儿的嫉妒,但同样也有来自情感与身体需求未能满足,导致的持续焦虑。
事实上,让潘金莲备受煎熬的爱与激情,是永恒的人性难题。19世纪法国作家福楼拜有一部著名的小说叫《包法利夫人》,写女主角爱玛进入乏味又无聊的婚姻后,因为渴望冒险、浪漫的爱,两次出轨,又借高利贷高消费,最后破产自杀。而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也写了已婚的贵族女性安娜,难掩激情,爱上了贵族军官沃伦斯基。安娜是贵族,爱玛是中产,而潘金莲是小市民,她们是不同时代、不同阶层的女性,遭遇的却是同样的人性时刻:如何安放自己奔涌不息的爱与激情。
伟大的作家都忠实于人性,愿意承认爱与激情的某种正当性。正如《金瓶梅》写出了潘金莲的真实与独特的魅力,如同写《包法利夫人》的福楼拜:一边写爱玛的可恶可恨,一边又承认:“我就是爱玛,爱玛就是我。”托尔斯泰当然不认同安娜·卡列尼娜出轨,才安排了她卧轨自杀,但他也在安娜身上倾注了自己的心血与偏爱,让她拥有独特的魅力与活力。
对社会和个人而言,这种沸腾的难以遏制的爱与激情,未被驯服的原始力量,一方面代表了个体的创造性和生命力,另一方面也隐藏着破坏性的力量。我们都知道德国作家歌德,有本名作《浮士德》,主人公浮士德是一个博学的学者,他把灵魂质押给魔鬼靡菲斯特,在他的帮助下重启人生。在这里,魔鬼有两重含义,一重是创造的冲动,一重是暗黑的破坏性的力量。同样爱与激情也具有神魔双重性,它必须被认识,并被妥善安放或导向正确的方向,否则会吞噬个体,破坏秩序。
潘金莲就是被这股荒蛮的力量裹挟着,一条道走到黑。她一直凭着激情本能生活,只看得见眼前方寸之地。我们看西门庆的其他女人,吴月娘善于敛财,孟玉楼淡泊有分寸,她们是激情的绝缘体,而潘金莲正好相反;她只有满腔的激情与情欲,注定被困在她的性格和命运里。即使在西门庆死后,潘金莲依然欲望强盛,跟女婿勾搭成奸,甚至在西门庆的灵堂前就不安分起来,后来因为奸情败露,被吴月娘撵了出去,让王婆带走继续发卖。于是,潘金莲回到了七年前她的来处,回到了命运的原点,再次成了一件可以被买卖的货物。然而,她依然像往常一样,修饰打扮,又按耐不住,跟王婆的儿子勾搭成奸。此情此景,作者不动声色一一道来,纯是白描,真是于无声处有惊雷的大师笔法。作者兰陵笑笑生是一个杰出的“人性观察者”。在他笔下,潘金莲就不再是一个被批判的对象,而是值得省察的人性样本。
事已至此,潘金莲确实身不由己,但这也是她放任欲望的结果,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一个生命的停滞与可悲。这些年,她被爱与激情裹挟、折磨,又因“求不得”生出巨大的愤恨与不满,给他人造成了致命伤害,自己也过得很苦。如今,“一夜回到解放前”,何以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的罪孽?这说明,她不仅蜕化成了一个欲望的单细胞动物,也丧失了自我觉知的能力。当激情成为一种极端的冲动失去了控制,就成了强烈的非理性力量。它既炙热深情,也预示着毁灭,正如烈焰,既能照亮一切,也能吞噬一切。于是,时间对潘金莲而言,就是欲望的不断复刻和愤怒的不断叠加,都属于单一的激情,根本无法构成生活的有效经验,更谈不上成长和智慧。
其实在王婆家里等候发卖的时候,潘金莲的命运也有过其它可能,比如女婿陈敬济要买她,但要去东京家里取钱;另一个土豪张二官也想买,但听说她在家“养女婿”也就放弃了;还有她的丫鬟春梅,被卖给了周守备,备受宠爱,也一再央求周守备派人去买潘金莲,但中间又因为王婆叫价太高耽搁了两天。正在这个节骨眼上,武松遇大赦回家了。借用纳博科夫评价《包法利夫人》的一句话,这里“表现的是人类命运的精妙微积分”,就是说,人物的命运是常量叠加了各种变量,最后形成了必然的结局。那么,决定潘金莲命运的最大常量是什么呢?正是她无法遏制的欲望,尤其是爱与激情。
当年潘金莲雪夜撩武松被断然拒绝,她爱而不得的狂乱激情并未消失。当武松为了替兄长复仇,假惺惺地对王婆表示要娶潘金莲,一起拉扯侄女过活的时候,潘金莲居然还信以为真:心想“我这段姻缘还落在他手里。” 为了讨好武松,她主动走出来奉茶,打招呼,可见,谁也阻挡不了潘金莲实现自己的激情,她决心将无知和无畏进行到底。于是,对自身罪孽浑然不知,在情欲之海里随波逐流、躺平摆烂的潘金莲,最终落入了武松的复仇圈套,迎来了自己的毁灭。这段情节是整部《金瓶梅》里最血腥的场景,甚至比《水浒传》中还要暴力。《水浒传》中的描写仅限于杀戮本身,武松手起刀落,完成复仇。而《金瓶梅》则把镜头摇向在武松刀尖下拼命挣扎的潘金莲,聚焦并放大,场面更残酷,也更令人震撼。为什么作者要安排这样一场极其血腥和暴力的场面?莎士比亚剧作里有一句台词“最残暴的欢愉,必将以残暴结束。”作者要以最残酷的死亡,来结束潘金莲激情的一生,并以血腥的死亡现场震撼我们,让我们看到激情本身导致的毁灭,并生出由衷的深思和敬畏。
不过,虐杀完毕后,作者忍不住说了一句:“武松这汉子端的好狠也。”福楼拜写完《包法利夫人》,写到爱玛自杀,也曾哭着说:“我的爱玛死了!”对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的女主人公,伟大的作家虽然下笔狠辣,安排她们各有各的死法,但在关键时刻总会心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