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今天我要说的表舅，是我母亲大姑家的大儿子。他最出名最显眼的地方，就是鼻梁骨上，有个非常醒目的豁疤，大家背后都叫他“豁鼻”。
这个称呼简直恰如其分。呼来唤去，他的真名反倒被淡忘了。
听大人说，这是他小时候摔倒，磕碰在锅沿上造成的。算他万幸，眼睛与鼻子近在咫尺，如若磕了眼睛，那就成另外一副德性的独眼龙了。
刁钻古怪的他，从小性格暴戾。我那苦命的姑姥娘，男人老早就去世了，她一个人饱一顿饥一顿地拉扯着三个孩子。
到了大儿子该婚配的年龄，姑姥娘求娘娘告爷爷地找亲戚帮忙，给他说媒。很多时候，一相亲，人家看到他的脸，再就没了下文。
一次次的焦急与失望中，终于，在他将要三十岁时，才好不容易娶到了遥远北山脚下来的大妗子。不知为什么，相貌丑陋的他，却对妗子横挑鼻子竖挑眼。
说起来，大妗子一点也不比别的女人差，就是性格有些憨厚木讷。表舅对她非打即骂，一言不合就抄起板凳砸过去，那份残忍与凶暴，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办不到的。
每当表舅没有任何缘由地打她时，他家门口的大树上，低矮的墙头上，一时间就会像赶集一样，聚满了呼朋引伴看热闹的人们。
顿时，表舅一下子成了全村众目睽睽的焦点时刻。乡亲们抱打不平地怒骂着，“这样做太没人性了，下手太歹毒了！”
值得一提的是，表舅早就不屑于传统的拳打脚踢了。他用抽打牲口的皮鞭，一圈圈咬牙狠命地暴打自己的媳妇，直打得大妗子在偌大的天井里满地打滚，一边没命地哭嚎。
他一边抽打着，嘴里不停地叫骂着：“我叫你顶嘴，我打死你这臭婆娘！”听着妗子声嘶力竭的哭喊，一些看不下去的乡邻，想去拉架却又不敢。
因为表舅手里那细长柔韧的皮鞭，抡起来裹挟着“嗖嗖”的风声，大家不敢近前。生怕落在自己身上，如果挨一下，那将是一种无可匹敌火辣辣得痛。
那时，乡下人的意识里，还没有离婚的概念。妗子遇到这样的男人，她总是说是自己的命不好。
三十多年来，大妗子就是在表舅这非人的折磨中苟活着。她咬紧牙关苦苦地熬着，撑着。还好，两个儿子都比较争气，在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一个是师范学院毕业，一个是卫校毕业。
表舅家本来是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孰料，二女儿十多岁时出麻疹不治身亡。
大女儿找好了婆家，还没成亲。有一天，当表舅暴打妗子时，大女儿说了几句他感觉刺耳的话，结果被大舅打了四五鞭子，恼羞成怒的大女儿一气之下喝了整瓶的农药，奔赴了黄泉。
大女儿自尽后，表舅的劣性没有半点收敛。她那未婚夫赶来吊唁，说是送她一程。没想到中秋节时两个人还在一起收玉米，未曾想那却成了他们最后的幸福时光。
姑姥娘有时护着妗子，表舅劈头盖脸打过来，“老东西，你快去死吧！”
面对儿子的辱骂，姑姥娘气得泪流满面，为了息事宁人，无助的老人家，只好借住在别人家一处闲置的老房子里。有些好心的邻舍，每当家里做了好吃的，就偷偷地给姑姥娘送一碗去。
大妗子被打伤，去村卫生室包扎时，倍感心疼与体恤的几个卫生员就怂恿她，“大嫂，老狗再打你，你就和他拼命！你这样太亏了！”大妗子感谢人家的好心，她“诺诺”地答应着，苦笑着。
我一直不明白，忍受丧女的悲痛，历尽劫难与坎坷，到底是什么信念与力量，在支撑她始终没有向命运屈服和低头。
家里的责任田，表舅不去劳作。全甩给婆娘和小女儿，美其名曰“甩手掌柜”。他每天的任务，早饭后甩着响鞭，赶着二三十只绵羊，去村北的树林里放牧。
表舅在阳光明媚的大自然里，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舒舒服服地睡上大半天。待到肚里饿了，就往家赶，被好吃好喝伺候。正所谓，横草不拣，竖棍不拿。
恶有恶报，人种的是什么，收的也是什么。终于，在他62岁那年，表舅暴毙身亡。那本是一场头疼发烧的小毛病，没想到却夺去了他的命，心疼大妗子的邻里百姓们闻听，都高兴地拍手称快，有人说：“你可解放了！以后就能好好喘气了，再不用胆战心惊地当牛作马了！”
人常说，性格柔和者长寿，面含微笑人福多。是的，像他这样长此以往暴躁如雷，肝火旺盛，必然伤及心肺。试想一下，他能长命百岁吗？
所以说，无论对待至亲或者外界，都不要太强势霸道了。须知，出来混，总归是要还的。人算不如天算，你欠的账，冥冥中有人替你记着。人啊，什么时候，都不要丧失了你为人最起码的德行和人性。
半个世纪后的今天，掐指算来，大妗子也七十多岁了。她腿脚不好，和儿媳生活在一起，听说她的两个儿媳都特别孝顺。我能想象得到，那是一幅其乐融融的温馨画面。
远方的妗子，善待自己的后半生吧！恭祝您健康长寿，幸福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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