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他被免职，13年后离休，住房面积比规定少90平，不想计较

“1969年12月12日晚上，组织通知下来了——我被免职，要回西安。”屋里灯光昏黄，李赤然对妻子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好像在谈今晚的馒头够不够热。警卫员一时没敢插话，倒是李将军自己先笑了笑：“歇口气也好。”一句轻描淡写，为一位老红军三十多年的戎马生涯画出醒目的分号。

消息并不突然。三年前，部队里批斗风起，成钧副司令被揪出来时，他被列为“陪斗”对象。逼供、假罪名、黑三反帽子，如影随形。那段日子，他每日只领到三十元生活费，连同家属一道被安置到西安雍村。雍村的土坯房摇摇欲坠，他却坚持不换，不愿“再添麻烦”。省革委最终修了屋顶送了电话，还配了辆老北京牌轿车，算是照顾。有人摇头：“这么住不安全。”他抬抬手：“临时屋，挡风就行。”

若把时间拨回到1927年，那个陕北中学操场上贴标语的年轻人大概也想不到晚年落脚西安的景象。那年他才十九岁，刚从师范毕业，在共青团的掩护下干地下工作。墙上刷的“打倒军阀”被敌探盯上，他随即被捕。进牢房前，李赤然摸了摸衣袋里一封还没寄出的家书，笑自己“字还没写够就先写遗书”。七年煎熬，直到1934年党组织把他从黑窑里救出来。

逃出生天后，他直接奔赴谢子长的队伍。红二十七军缺政治干部，他被推上连指导员，仅半年就当上二团政委。1935年底，陕北红军与红二十五军会合，成立十五军团。徐海东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李，书生气不少，打仗别打折。”李赤然憨憨地点头，却在山城堡战斗里一连写下三篇战斗简报，梳理伤亡、补给、俘虏数据，令上级惊讶。知识分子的细致在枪炮声里显得格外珍贵。

抗战全面爆发后，组织本打算让他接军政委位置，他却主动请缨去抗大学习，“枪要磨，脑子也要磨”。后来调回留守兵团，又被送到党校深造。整整八年，他多在后方搞教育与政工，枪声不多，笔头不少。有人议论他“打仗少，资历浅”，李赤然并不争，解放战争中，西北野战军缺人手，他任师政委身体冲在前，才算堵住质疑声。

1949年新中国成立，防空需求迫在眉睫。他被调至高炮学校组织教学，随后空军、防空军合并，出任空二军政委、南京军区空军副政委。那是他最投入的几年。为了让飞行员懂政策、机关干部懂技术，他把课堂搬到跑道边，亲自讲纪律、讲布雷达火控原理。年轻飞行员说：“老政委讲完，我们驾驶舱里的按钮都认识得更清楚。”

然而1966年风云突变。陪斗会场上，造反派让他交代“罪行”。他直立不屈，只说：“这顶帽子压不住人心。”结果换来几记拳脚。三个月后，正式免职文件递上桌。一切努力戛然而止。

回到西安雍村后，生活拮据不假，可也有人来伸手帮忙。老战友送来米面油，他不肯免费收，硬塞回一半。舒同被下放陕西时处境艰难，他写信给省革委：“舒同多数时间在前线，没听过他的问题。”自家难保，还为他人说话，不免有人觉得他“太实诚”。他却解释：“不说心里过不去。”

1978年，平反通知下达，诬陷材料全部销毁。他去南京军区空军机关领回被抄走的日记、照片、勋章，还有那支在抗战中缴获的手枪。干部处问要不要补发停薪年限，他摆手：“算清楚当然好，可别为此再跑手续。”一句话，把旁人噎住。

两年后，他回到南京，把八年间被扣的工资补领完，顺便提了个小要求：希望把家属随军指标补办好。手续用了三天办妥。1982年，他终于拿到离休命令。那一年，中央文件明确兵团级离休干部住房应配270平米，他分到的只有180平米，地点还在高速公路旁，日夜车声轰鸣。有人建议他去北京或者南京重新安置，他淡淡一句：“落叶归根，陕北人就认黄土地。”直到1992年，因干休所扩建又给他加了70平米，他才刚好达到文件标准。

住房面积在很多人眼里是大事，对他却只是数字。老同事打趣：“少了九十平，你不心疼？”李赤然摇头：“我把命都给了革命，还会和组织算平方？”话虽轻，背后却是铁一般的信念：职位可丢，礼法不丢；待遇可少，公道必须有。他坚持平反、坚持要回被抄财物，目的只是证明清白。至于多住少住几间屋，他看得淡。

晚年，他常去空军工程大学讲课。学员们爱听他聊抗战、聊防空，也爱听他叹一句“坐在参谋桌前，不如走到跑道边”。课堂结束，李赤然总自己拎包离开，不让年轻人替背。有人劝他用配车，他摆手：“车子坐多了，人就懒。”

1996年冬，他因病住院。西北风透窗，护士要把窗关严，他却坚持留一条缝：“习惯了陕北风。”在病床上，他仍记挂干休所老兵的取暖补贴。医护以为他昏迷，他忽然睁眼：“文件别忘了执行。”这成为他对外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回看李赤然的一生，跌宕、坎坷、失意接踵而来，却不曾改写他的底色——质朴、正直、爱较真但不计较“个人得失”。1969年的免职，只是把职务留在历史；1982年的离休，让他把心放回家乡。住房面积那点差额，在旁人是一桩旧账，在他却连抱怨都算不上。有人评价：“李赤然身上有股不愿随大流的倔劲。”这股倔劲支撑他从暗牢走到空军跑道，也支撑他在晚年噪声不绝的干休所里照样读书、种花、教年轻人识军史。或许，这正是老一辈革命军人最昂贵、最难复制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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