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女的第一次“看见”

老牧师就开始要培养热特律德了。他带她去干什么呢？一方面去给她讲在外面散步的时候遇到什么人、外面的景象是什么样的，老牧师都描述给她，让她建立起一种感觉。比如，看到一棵树，这棵树是粗糙的还是柔软的；看到一朵花，这朵花是柔软的，还是怎么样的；看到路上的动物，它是在飞的、跑的，还是怎么样的。在这种状态下，热特律德一下子对这些新鲜事物就打开了，理解得特别快。老牧师很吃惊，觉得这个人昨天还处在懵懂之中，好像蹒跚学步，怎么突然就跑起来了呢？比如，原来最困难的是讲颜色。热特律德听的时候觉得非常容易混淆，她脑子里很难去想象这样的东西。后来，老牧师带她去听了一场音乐会，音乐会里有各种乐器，乐器的声音有强弱。牧师就在这个场合让她去联想。比如，红色就像圆号，橙色像长号，黄色有点像小提琴，绿色就像大提琴，紫色就像长笛。这个比喻我们正常人听起来也有很大难度，但热特律德一听，马上脸上就晴空万里，一下子说：“唉呀，真美啊，真美啊！”所以，热特律德很有趣，让老牧师越来越觉得吃惊。
后来，热特律德突然问老牧师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告诉我，我长得美不美？”老牧师听了非常惊讶，因为热特律德实在长得太美了，但他觉得没有必要把热特律德长得美的事实告诉她。所以，老牧师马上问她：“你知道不知道你美不美，这有什么关系呢？”热特律德说：“这是我的一件心事，我就想知道我是不是。”老牧师说：“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呢？”热特律德说：“哎呀，你这是让我相信我长得很丑。”一边说一边撅了撅嘴。老牧师忽然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声音调门儿，说：“热特律德，你明明知道自己长得很美。”热特律德一下子就不说话了。
这段对话其实很重要，前面没有这样写。虽然老牧师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热特律德显得很可怜，是个盲姑娘，很闭塞的样子，但在这个地方我们知道热特律德长得很美。也就是说，老牧师为什么会把她带回来？除了因为热特律德无依无靠，还有一个原因——热特律德长得很美。所以，老牧师把她带回来，也不仅仅是一种牧师的情怀，其实还有另外一份美的吸引。
老牧师的内心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个牧师，他想救助热特律德，这是决定。但是另一方面，他自己恐怕也没察觉，更没意识到他潜意识里还有另外一种东西，也就是情感。热特律德在这个不断感知世界的过程中，虽然看不见，但也渐渐能隐约地感受到她给老牧师的妻子带来的痛苦。但是，问题还不是这么简单。
在一个夏天，老牧师去教堂的时候，老牧师的大儿子雅克去接热特律德。老牧师发现自己的大儿子站在热特律德的身边，紧挨着，教她弹钢琴。所以，老牧师有点吃惊。他刚要上去干预的时候，雅克忽然说：“我现在该走了，我爸爸快回来了。”然后，雅克看着热特律德的手，吻了一下。老牧师为了不难堪，等雅克走了以后，过了一会儿才走近热特律德。但是，老牧师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他说：“我伤心透了。” 这个地方就非常不简单了。

老牧师心灵深处为什么会伤心呢？按照一般的道理，看到雅克来教热特律德，而且显然雅克对热特律德有一份温情，那不是应该很高兴的事情吗？作为一个父亲，他期待自己的孩子有一份很好的感情。老牧师知道雅克是个很善良，也很聪明的青年，如果热特律德能跟他在一起，那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但是，老牧师伤心透了。所以，他发现了什么呢？他自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对热特律德的感情。他后来就找雅克谈话了。老牧师跟雅克说：“你欺负人家有残疾，欺负人家单纯无知，欺负人家看不见你，真是卑鄙无耻。”他说：“我是热特律德的保护人，一天也不能容忍你同她说话，不能容忍你再见她。”雅克说：“我和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爱热特律德，我也尊重她，我爱她的程度和尊重她的程度是一样的。我也知道欺负一个双目失明的人是可耻的、卑鄙的，但是我现在想做她的丈夫，做她的支柱，做她的朋友。所以我觉得我没什么需要向爸爸你来忏悔的。”这么一说，老牧师就觉得受打击了。
第二天，他又在花园里跟雅克谈话，他要雅克答应不向热特律德表白。老牧师说：“热特律德还小，她跟一般的孩子不一样，她发育晚，容易轻信。所以你这么一表白的话，她肯定容易动心。所以你这是在征服一个不能自卫的人，这显得有点卑鄙。”老牧师告诉雅克：“我要告诉你，你的感情是有罪的。你要替热特律德多想想。做事要凭良心。”
雅克是个特别善良的男孩子，听他爸爸说“做事要凭良心”，他的表情一下子变了，脸色都煞白了，嘴唇都没有血色了。然后他说：“好吧，爸爸，我听你的话。”其实雅克心里非常痛苦，但父权制的父子关系中，父亲的话就代表正确，况且他还是个牧师。所以雅克几乎就顺从了父亲，最后决定离开这个家，去远方，让自己心情少痛苦一些，暂时避开一些。热特律德知道雅克要走了。这个时候，有一个关键性的对话。牧师问热特律德：“雅克有没有对你说他爱你？” 热特律德说：“他没有对我说过，但是我能感觉到。不过，他不如你这么爱我。” 这句话一下子就挑明了。老牧师一听，马上问了一句：“热特律德，雅克走了，你伤心吗？” 热特律德说：“他还是走了好，因为我不能答复他。如果他向我表白，我不能回答他。”接着，热特律德说：“你明明知道我爱的是你。” 老牧师一听，吓了一跳，他不由自主地把手抽了一下。热特律德说：“你干嘛把手抽回去啊？假如你没有结婚，我就不会对你这样讲了。因为谁也不会娶一个双目失明的姑娘。但是，我们为什么不能相爱呢？难道这种爱是一种作恶吗？” 牧师说：“爱里面从来没有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