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下刹车的那一刻,我才有空看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脸色灰黄,眼袋浮肿,头发不知何时又向后退守了一片阵地。这辆开了八年的国产车,如今是我待得最久的地方。发动机沉闷的嗡鸣,像极了我内心的杂音。
我不是在开车,我是在“滑行”。从三个月前,人事经理带着歉意却不容置疑的笑容将我请进会议室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仿佛被摘掉了发动机,靠着惯性,在这座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滑行。
回家?那个词变得沉重起来。
我把车停在小区外的路边,熄了火。黑暗和寂静瞬间包裹上来,这是一种廉价的、唯一的自由。楼上那个亮着灯光的窗口,是我的家,也曾是我冲锋一天后最温暖的堡垒。但现在,它像一座需要鼓足勇气才能踏入的考场。妻子小芳应该正在辅导女儿小雨写作业,她的声音会从耐心逐渐变得高亢。厨房的水管有点漏水,滴滴答答的,报修单在我手机里存了半个月,一直没敢打电话——因为上门维修意味着又一笔计划外的开支。
以前,工资到账的短信提示音,是我月度成就感的号角。如今,手机任何一点响动都让我心惊肉跳,要么是催缴房贷的银行短信,要么是父母关切却让我无地自容的电话:“工作找得怎么样了?别太累,不行就先休息段时间。”他们以为他们的儿子在“休息”,就像大学放暑假一样。他们不知道,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休息”在家,等同于社会性死亡。
最怕的是饭桌。小芳会把好菜往我和小雨碗里夹,自己只挑些素菜。她不再像头几个月那样追问我投了多少简历、面试结果如何,这种沉默比追问更让人窒息。她开始悄悄在网上看那些打折的化妆品,浏览记录忘了删。我知道,那瓶精华液她以前用起来从不心疼。有一次,小雨学校要交一笔课外活动的材料费,不多,三百块。她拿着通知单怯生生地走到我面前,小声说:“爸爸,要是……要是家里没钱,我就不参加了。”那一刻,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滚烫的沙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我曾经的“小公主”,已经学会了看脸色,懂得了“省钱”。是我,亲手剥夺了她理应无忧无虑的童年。
尊严?这个词在失业后就成了奢侈品。上周,一个比我还小几岁的远房表弟组局,说是给我介绍人脉。饭桌上,他们高谈阔论着几个我完全听不懂的互联网黑话和投资项目。我像个误入高级宴会厅的局外人,只能赔着笑,不断地点头,偶尔插一句干巴巴的“挺好,挺好”。有人拍着我的肩膀,醉醺醺地说:“哥,你这经验丰富,就是行业不景气,放心,机会大把!”那手掌的温度,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自尊心上。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身上最显著的标签,已经从“张经理”变成了“那个失业的老张”。
我也努力过。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偶尔有几个面试,面对那些年轻、眼神锐利的面试官,我熟练地背诵着过往的“辉煌战绩”,却能在对方礼貌的微笑里,清晰地读到“性价比不高”、“思维固化”的潜台词。这个世界跑得太快了,快到我这个曾经的“骨干”,一夜之间就成了需要被优化的“负资产”。
夜深人静时,我会爬起来,躲在阳台抽烟。看着楼下零星驶过的车灯,它们都有明确的方向。而我呢?我的前方在哪里?我曾经以为人生是条稳步上坡的路,没想到中途抛锚,停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身体里的那台发动机,好像真的锈住了。我不是不想加油,是不知道油门在哪儿,甚至害怕再次启动后,听到的只是更刺耳的故障警报。
楼上的灯熄了几盏,小雨应该睡下了。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发动车子,驶向那个名为“家”的港湾。我知道,推开门的一刻,我必须收起脸上所有的疲惫和迷茫,换上一种故作轻松的表情,说一句:“我回来了。”
只是不知道,这辆刹车失灵、只能滑行的人生破车,还能支撑我多久,才不至于彻底坠入路边的深渊。滑行,终有停止的那一刻。而我,正在等待那一刻的来临,或者说,害怕那一刻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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