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邯郸晚报)
□许同印
我的童年,全在冀南平原的乡野上。一到夏天,心里最惦记的就是村外那片望不到头的高粱地:没长高的秆子嫩得能掐出水,绿莹莹的,风一吹就晃,像群刚放学的小学生追着打闹;遇连阴雨,地里低洼处积水,青蛙叫声此起彼伏,格外热闹。入秋后,穗子慢慢鼓起来,从淡紫色变成深红色,把秆子压得弯了腰。风刮过时,整片地成了流动的红海,“沙沙”声裹着雨后的土腥味,一听便知要丰收了。
我总爱往高粱地里钻,叶子划得胳膊痒也不躲,刮进眼睛火辣辣地疼也不在乎。在密密麻麻的高粱秆间钻来钻去,只为挑几根粗秆子编蝈蝈笼。我会编好几种:三角形的像座小塔,老鳖盖形状的像只憨憨的小乌龟,最拿手也方便装进口袋的是圆葫芦形。用红、青两种高粱秆搭配着编,格外好看。往里面装一只叫声响亮、黄肚皮、绿得像翡翠的蝈蝈,小伙伴们见了都羡慕,总想用自己的小物件跟我换,我心里别提多神气了。
那时候哪懂什么艺术,只觉得红高粱看着顺眼,还能带来快乐。后来我干了绘画这行,画过山水、花鸟鱼虫,连老虎豹子都画过。可画得越多,心里越空落落的——这些题材虽好看、经典,却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一直找,想找个能装下所有心思的“画眼”,既能画出自己的感情,又不与别人重样。
转机是回老家路上的一次偶然。远远望见那片熟悉的红高粱,秋阳暖烘烘的,穗子在阳光下红得晃眼,风一吹就轻轻摆,像在老远跟我打招呼。那一刻,小时候钻高粱地的痒、编蝈蝈笼的盼、养蝈蝈的乐、收高粱时乡亲们的笑,还有老辈人讲的“青纱帐”故事——抗战时乡亲们躲在里面给八路军送情报、藏粮食的事儿,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我忽然明白:这就是我找了好久的创作题材!
红高粱于我,从来都不只是地里长的庄稼,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连梦里都飘着高粱穗的甜香。看见它,就像看见老宅院里结满枣子的老枣树,看见墙皮掉了几块的土坯房,看见邻里间端着热饭互相让的暖和劲儿。它身上那股劲儿最难得:不管刮多大风、下多大雨,秆子都硬挺挺地立着;就算穗子被风吹雨打歪了头,根也紧紧扎在土里,风雨一停,又马上挺直腰杆。这份犟劲儿,跟我在部队里学的“不服输”格外像。而且画红高粱的人少,它就像块没打磨过的玉,等着人把它的好显出来。
从那以后,我仿佛又回到童年,成了高粱地的常客。从春天看它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到夏天抽生的绿穗儿,再到秋天穗子变红,穗子的稀密、大小,连早中晚太阳照在高粱上的颜色差别,我都尽量记下来。有时坐在田埂上一看就是大半天,速写本上画满了高粱的模样,纸页间还沾着田埂的泥土香,也记下了我创作的想法。
这些画在速写本上的高粱,连同田埂的泥土香,成了我后来创作的底色。为了画好红高粱,我在画法上没少下功夫。想在画上体现出高粱秆的挺直、叶子从绿色到赭色的层次感与实在感,还有高粱穗要红得厚实、不发飘,我试了好多种方法。最后发现,朱砂里掺点矿物颜料,调出来的红又亮又厚重,跟太阳底下的高粱穗一模一样。下笔时,用“中锋”画秆,让线条直挺挺的有劲儿;用笔调淡墨再蘸少许朱膘色,把画面当调色盘,用“侧锋”扫叶子,让颜色和墨自然融合,显出叶子随风而动的感觉;画穗子就一遍遍地“点”和“染”,让颗粒看着鼓鼓囊囊的,像真能捏出籽儿来。我还常在红得像火炬的高粱穗儿上画一两只绿蝈蝈,给画面添些趣味。我不想只画红高粱的“样子”,更想画出它的“魂”——扎在土里的踏实,不怕风雨的倔劲儿。
如今每次铺开宣纸,手捏狼毫蘸上红得发亮的朱砂,总觉得笔下的红高粱像活了似的。常有人问我:“那么多好看的东西不画,咋偏偏盯着红高粱不放?”他们不知道,这地里长的普通庄稼,藏着我大半辈子的牵挂,是我与过去日子最实在的对话。我想让它在宣纸上一直“长”下去,把它身上的犟劲儿、暖人心的情分,还有“青纱帐”里的精神,好好讲给更多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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