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草甸子上的都柿香

文|谷雨

如果说有哪一种水果常常让漂泊在异乡的我涌起思念，回忆起一段酸酸甜甜的旧时光，那一定非蓝莓莫属。

在我的家乡，一般把蓝莓称为“都柿”。我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很是粗鄙，直到后来在一本植物志上看到，蓝莓的学名叫笃斯越橘(又称都柿），属杜鹃花科越桔属，才知道“都柿”这名字原来大有来历。

在我小时候，都柿还只是默默无闻的当地野果。直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开始有人成规模地组织收购，这种酸酸甜甜的小浆果才引起人们的重视。据说，这些都柿会被火车运到大连，然后再装船送到日本，做成高级饮料，据说有保护视力、改善心血管等功效。大伙一边感叹养生智慧，一边庆幸遇到了一项赚钱的副业。从此，一到秋天，小镇上的人们就争先恐后地拥进深山，去收获大自然的馈赠。

都柿喜水喜阳，在草甸子尤其丰产，有时一棵秧上会结几十颗果实。如果采摘过早，这果子向阳的一面是红色的，背阴的一面却是象牙白色，只有完全成熟了，才会呈现那种魅惑的蓝紫色，表面还有一层白霜。想要采到它可不容易，首先要骑行十多公里才能到达场地，然后拎着大铁桶进草甸子。有时候眼前明明是一片草丛，一脚踩下去，稀泥一下子就会没过膝盖，要用好大力气才能拔出来，一整天泡在泥水里，等晚上回家，双脚都会被泡得皱巴巴的。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是徒手作业，后来不知道哪个聪明人发明了都柿撮子，就是在一个铁皮撮子前面加装上一排细长的钢丝，宛如一把长长的梳子，使用时，先把铁丝插到都柿秧的底部，然后用力向上一撸，一颗颗果实就叮叮当当地落到了撮子里，再倒进铁桶中，很像是《琵琶行》中的“大珠小珠落玉盘”。就这样，我们弯下腰来，不停地撮啊撮，左手酸了换右手，腰发麻了就站一会儿，犹如蚕食桑叶般在偌大的草甸子里步步前行。

除了累以外，无所不在的小虫子更加让人心烦，蚊子、小咬、瞎眼虻、草爬子(即蜱虫)轮番进攻，在它们的眼里，细皮嫩肉的人类无疑是最理想的采血目标，而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一边挥舞着撮子收果实，一边驱赶着这些虫子，颇有些狼狈。后来有人把蚊香点着后别在帽子上，效果似乎很好，但很快就被周围的人叫停了，毕竟林区的人防火意识都很强，不能为了防虫子而造成火险。中午时分，饥肠辘辘的肚子提醒我们午饭时间到了，掏出昨晚烙的发面饼子，啃两根自家菜园产的黄瓜和柿子，再来一口清凉的山泉水，一顿简单的午餐就解决了。

夕阳西下时，人们三五成群地骑着自行车踏上了归途，一边交流着采摘的经验，一边预测着当天的收入，像是刚刚从阿里巴巴宝藏满载而归的寻宝者。然而，到收购站后，收购者会挑三拣四，有杂质、青果太多、破损流汁，都是扣钱的理由。在很多年里，都柿的收购价都维持在几毛钱一斤的水平，一个好手一天下来，也不过能采100斤，挣几十块钱而已。2000年之后，随着市场的逐步开发，蓝莓产品逐渐被国人认同，都柿的收购价开始缓慢提升，近些年甚至达到了十多块钱一斤，连外省的人都会在秋天蜂拥而至，来个跨区域作业。

采摘回来的都柿，除了卖钱外，也是一种有特色的水果。都柿最经典的吃法是拌白糖，刚摘的果子带着山野的清酸，不撒上两勺白糖绝对能酸倒大牙，可即便酸楚得面容扭曲，也忍不住一勺接一勺地吃，吃完连牙齿都染成了紫色。有的人家还会把都柿用糖腌在坛子里，留着冬天吃。更有讲究的，会把它挤成果汁，加入白糖后酿成果酒，酒香混着果香，浅酌一口就是让人陶醉的滋味。我还曾突发奇想，把果汁混到奶粉里，做成果奶，浓郁的奶香伴着都柿特有的酸甜，味道居然不错。不过大家也会有些疑惑，既然都说这东西能防治近视，孩子们又没少吃，可为什么眼见着孩子们还是戴上眼镜了呢？

如今穿行超市货架间，蓝莓鲜果与深加工制品琳琅满目。指尖抚过冷鲜柜的塑料盒，那工整排列的浆果突然在视线里晕开——三十年前的风掠过记忆，它混着草叶清香，沾着鸟鸣虫吟，响着叮叮当当的车铃声，藏着家人们劳作时的欢声笑语。原来岁月早已把那年秋天酿成了酒，密封在名叫乡愁的瓷罐里。待某日异乡的晨光漫过窗台，不经意打翻这坛陈酿，地板上流淌的，尽是林间蒸腾的雾，混着铁皮桶的锈味、新摘浆果的酸冽，还有化不开的，蓝紫色的甜。